书名:我的尚武传说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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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去卢浮宫,我简直是狂奔而至,任凭心中那份狂喜怂恿,也顾不得自身物理结构如何,就这样在雨中飞奔起来。可真等到了近前,当我正站在她面前时,却再抬不动脚步,就想匍匐于她的脚下,做卑微的瞻仰者。大卢浮宫,也如藏于此的胜利女神,她再向前一步,便要一跃腾空。那样高的姿态,那样足的气势,请带上我,就此高高的飞起。

    我为什么这样急切的初入欧陆便要踏上旅程,等不及完全适应新的生活节奏掌握足够的信息经验,只因为心里还总是惴惴的,生怕再次醒来时,这一切只是梦一场。那么,就算是在梦里也好,用我的生命燃烧吧,大口贪婪的吸入养分,即使仓促跋涉,只为无憾此行。起初,每去一处,都像是在和冥冥中的某物竞赛,争夺着时间,好像一切都是要抢来的,稍有犹豫,只怕这机会就错过了,卢浮宫,毋庸置疑的一定要排于首位。去巴黎,坐的是长途夜巴士,我藏于深紫色的衣帽里,混迹于各色面孔,又开始重新燃起那份深藏不露的窃喜之情,这稚气的想法,又逐渐冒了头,好似时光真可以倒流,耳边又要响起隆隆的车轮的。车站深入城市,旅伴中也无观光客,车一停稳便都迅速散迹于广阔的城,开始新的忙碌,而我,尽可以随性幽游,浮生半日,难得偷闲。

    塞纳河畔,粉红嫩绿的好一番轻柔,树影间皆是复丽的卷草纹,一色大理石的奶白,远处那就该是圣母院。掩起晨间菜场的吵嚷和混着小贩身上鱼虾腥味的那种活生生的真实感,此刻巴黎准备好了,盛装迎世,而我,则要赶在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游人之前,早早进了水晶金字塔,快去作实我心里的那些遐想。真的置身于此,我要说,这些冰蓝色的尖角与凌厉的线条,正如金光四射的王冠上那璀璨夺目的钻石,融于姜黄色宏丽的背景下,非但未觉突兀,到确是十分相合。

    亦步亦趋,步步惊喜。从前描摹过的经无数次翻版的石膏像,如今原作正在眼前,那么精到得无以复加,那么沉稳而自信,那么洁然于世又和蔼温柔,而此间的距离,从凡尘入神圣,竟伸手可触。一时四下皆空,唯有默默的,将我的心虔诚献上。作为爱与美的化身,当你见到《维纳斯》,就知道这英名当之无愧,无论线条还是神采,从哪个角度看,她都美得浑然天成。除却美,更有无尽至上的心神气质,你看她时,她也看着你,莫言琐碎,一切皆了然于心,彼此会意。

    最觉震撼的,还是胜利女神像,并不如左躲右闪的“蒙娜丽莎”,当她就那样现于眼前时,初见的那一刻,我几乎周身瘫软,真想就这样匐于脚下,做尘埃一片。

    还有,曾在一本书上偶然撞见的《吻》,只那一眼,便成了我心里最爱的一件,又是一次邂逅,它,也就在眼前。我说不清因什么而被感动,天使与凡人打破陈规的爱么?还是纯粹的动静相宜的优美,或者,其实你以为那不可能,就连发生的机会也粗暴的扼杀了,有些时候,事情还会有另一重深解。

    卢浮宫里,名画倒退在其次,先前并未做足料想,直触心底软肋的,原是这些雕塑。那样舒展的身姿飘逸的褶皱,位于东海之滨的我亲爱的母校,海岛校园的情致突然也从远方纷至踏来,还未退却风尘一路,便与这眼前之景怦然相合。我想我找到了,我该归去的那个位置。博物馆。原来,从绘画到工艺再到艺术市场运作,这是循序渐进登堂入室的过程,或深或浅,或疾或徐,我原来都还在此路,并且这条路,从来都是对的。

    就这样在历史与现实间穿行,不断敲打我的思路,从古至今,从现实渐入梦境,左手新解,右手顿悟,该多幸运,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巴黎的调调,有点阴郁,有些伤感,却满布蕾丝花边与蔷薇梧桐,她是深闺里锦衣玉食的千金姣好,却因这身份,多了层玉楼空锁的沉寂与哀愁,也因这身份,难以名状,恰似一缕忧伤的月光,幽幽荧荧,忽远忽近。天上的月,代表着美好也看似轻灵,可它身上那些浅浅的痕,不该去想,不该坏了那好景致,可是,任凭谁也抹不去的,那真实的所在。铁塔也好,凯旋门也好,抑或修建得极方正的道旁树,完美对称的花园灌木,巴黎是图案化的,却也有清风浮动,我不知算不算爱这座世间首屈一指的庞大的城,但至少,一眼望见,便再也忘不掉。巴黎人是怎样呢?或许周遭的半数皆来自外路,可如我一样的其中每一个,一起成就了新的市井巴黎。巴黎排外么?因为有自己的风格,自然有别于邻,排斥于外,可巴黎,也在为任何一种外在提供着一色华美的屏障,无论谁,总可以生存下去。

    欧洲廉航的节奏,起飞前十五分钟,还是可以排队检票的。机舱里有种绿皮车的嘈杂,也不按座位号,更有推车卖水卖零食点心的,一种懒懒的轻描淡写的自在。就像随意振翅腾空的大鸟,掠过巴塞罗那海岸的上空时,那一团碧浪拍崖,正是大理石般平滑却花纹毕现的深翠,确是我见过最明艳的一抹色彩。

    巴塞罗那袭人的热浪,带着热带蔬果和雨水的香气,也就此艳然登场,正如活力四射的珀拉一样,也会瞬时点燃众生芸芸。圣家堂,在城的最中心,也在每人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为了它,不顾一切的从四面聚拢而来。该是怎样的一个人,是怎样一颗头脑,才能在那样的时代里造出如此充满想象的风景,与其说高迪是天才,我觉得更该称其为魔术师,手上魔杖一挥,嶙峋而奇妙的尖顶,此起彼伏的露台,抑或海浪翻涌的门窗,这一切就这么空前绝后的出现了,还竟与周围摩尔式的砖红神奇的相合。

    与法式慵懒而贵气的忧伤并不同,西班牙是奔放的,很活泼,不拘小节,平易近人且从不墨守陈规,就那样自在地游荡式的前行。也并不一定只是在“流浪者大街”徜徉时,这种充满久违的江湖气息的流浪,一旦进入这片领土,便自然而然的开始了。浪迹市井,这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浪迹,一下子,再不用步步警惕暗自隐姓埋名,周遭的一切,不分门派嫡庶,所有人,即使步调不一,也终究都是在流浪。

    凌晨三点钟,我蜷缩在汽车北站冰冷的铁板座椅上,觉着鼻尖也被冻得发红,头发不再整齐,面目相交邻人,只得算说得过去。四下里皆是千姿百态睡着的人,缩在睡袋里,裹在亚麻披风下,枕着登山包,或是相拥而眠,就像鸟儿一样。大家相互借鉴着,不断调整姿势,尽量缩短苦等,延长安逸。人类,果然是最有弹性的动物,任何情况下都有办法为自己撑得一小块天下,然后安然度日。我手边还留有刚刚对面摩洛哥夫妇给的半块囊饼,有时候,信任仅凭眼神沟通,无须言语。

    那是一家三口,此时围在暗纹长巾下,正像一件套娃。最里面是熟睡的男孩儿,三四岁模样,有覆着弯弯的长睫毛的好看的双眸,他醒着时,也并不吵闹,总是很腼腆的一笑,立即扭身躲进妈妈的怀里,然后再露出怯怯却好奇的目光,试探的与你交流。他的妈妈,稳稳怀抱着他,将头轻轻倚在爸爸的肩头,爸爸,则承担起全部的防守工作,套在最外层,双臂环抱着妻儿,又尽量轻柔的,为他们撑起一个温软的世界。

    夜风渐凉,我也想起了我亲爱的爸爸妈妈,若是此刻,我也只是一家的小女儿,该是多么的心安,只管睡去,无论置身何时何地,我都安于一方静土。

    可我突然记起,无可否认的,我的命数,终究是做一名行走江湖的女侠,或许此刻该称我为“骑士”,但不管怎样,我总要以我的方式走我自己的路,况且周遭众人,无须言明,终究是在结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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