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要过很久,才好不容易适应了窗帘缝隙间闯入的碧蓝澄澈,我定定神,终于想起了我身处何地。前日的忐忑,昨夜的奔劳还都隐隐于心,可这蔚蓝的新世界,早已迫不及待的扑面而来。早上七点钟,四下里鸟鸣鸽咏,街道上却鲜有行人,设施完备的公寓式学生宿舍,施着大块鲜明的蒙德里安纯色,开了门走上露台,空气里尽是我喜欢的花草清香,咖啡机里浓郁的馨香,也就要侵袭而至。日安,我的新生活。
我的西班牙室友还没起床,昨晚巴萨式热烈的拥抱,直到现在还使我心上暖融融的。今天要去学校注册,我背起书包绑紧鞋带,按着珀拉给的手绘地图穿越一片片带着精巧花园的民居,全身充斥着年轻的活力,噢,做个快乐无邪的学生真好。其实离开校园也并不算久,可若真的重返课堂,这种“偷”来的窃喜,更觉弥足珍贵。这里九点半以后才会开始工作,此前便是愉快的早茶时光,学习中心的老师们,早已备好一天的热情洋溢,随时准备好提供最多的帮助。邮件另一头,果然是这些真实的女士们在为我奔走,直到见面,她们悬着的心才放得下,又转身安慰只身前来的我,问我生活可否适应,一切还算安好。这又给了我另一份欢欣愉悦,此后,只要遥遥看见学校的尖角,我都会开始莫名的欢心,也觉安然。
虽说是中途插入的新生周,该有的信息也都补全了,同学们,也真算来自五湖四海,无论出处,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可每人共有的是一种极强的包容性,就如同这片自由的国度,使每位踏足的居民都享有向上的生活的权益,即使慢热的我,也能毫不忸怩的迅速融于集体,从同一处,全速前进。感谢上帝,我的人生里,有了一个满溢阳光的地方。讲座,活动,参观,图书馆,食堂,还有这座更像是中世纪小镇的欧陆名城。荷兰本不大,城就更小,现在,这里该是全世界最喜欢骑自行车的地方了,若要开车,顺便去下德国才划算。而对于来自泱泱大国的我自己,双脚就可以解决一切,既轻便,又随意。踏着草露花泥,置身清新的空气,不疾不徐,步步踏实。
最初有点麻烦的,就是在超市买东西,种类齐全包装艳丽,只是,标签上少有英文注释。吃的东西倒还可以根据图像辨别,麻烦的是洗衣粉一类的生活用品,洗衣,柔顺,护理全部是分开的,好在还有工作人员的人工支持,仅仅一周,好似恶补了荷兰语生活词汇。这里的奶制品倒确实名不虚传,有爸爸喜欢的各类奶酪,甜的咸的微苦的,加白里香或是欧芹的,饮用奶更是物美价廉,还有最令国人艳羡的婴幼儿奶粉,纯粹而安心。还有还有,就是各类让我激动不已的苹果派奶酪酥,直到如今,我都依然沉浸在各式糕点甜蜜的海洋里,却也长不胖。我的中国白米,还是后来隔壁的法国姑娘送的。
其实城中是有亚洲超市的,从汤圆水饺到笋丝豆腐一应俱全,远离故土,我却也并不十分想念,我吃得惯简单却新鲜的西式菜品,远离了种种防腐剂,人也越发清爽了起来。这座城,也会偶尔略约有华人的面孔,但不像阿姆斯特丹或者鹿特丹那样国际化的都市,这里并不算中国学生抑或游客的热门目的地。比如我们系里除了自己,就只有另一个中国女孩,她是先前在德国读的本科,来自中原腹地,名叫唐索溪。索溪峪,我突然想起了湘地此处,却不敢再想下去。
珀拉好喜欢开party,庆祝她不再一个人住,庆祝第一周结束。庆祝就要开始正式上课了。她每日明媚的快乐,就如同她煮给我的浓浓的奶油蛤蜊汤,满满的,香溢四处,感染一切。我终于,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开始,一起就要顺利起来。
可是比珀拉的热闹排得更满的,还是硕士课程安排。谁说国外的大学都是玩过来的,他一定没经历过日均万言的报告,成本成本的苦读,无论从来经历,大家都在努力的跟上,做好,这是自己的选择,就该对选择负责。
上课分讲座和研讨,讲座一般是不分专业的通课,虽无需再选“毛邓三”,可这里却有正宗的“可持续发展观”,也并不像是国内哲学或政治层面上的高高在上,这里的思想教育,是建立在真实资本市场实用至上的基础上,是要对实际商业运作产生良好推动的。就像学校的理念是提供一种教育服务,教授们作为员工,根据个人投入,要有相应出产。研讨形式更活泼,按专业分小组,分享所学心得,交换问题,深入探讨对某论述的个人观点。这是一个相互学习互相借鉴的过程,从来都是热烈的进行,若不在意时间,时间便也飞奔起来,很充实很鼓舞,时时提醒着自己,这是在一个最广的范围内,做最深层次的探索,目标清晰,稳步向前。
而图书馆里,最用功的永远都是德国学生,食堂,也正如“大爆炸”里一样,教授学生随便坐着,吃东西,也聊学术。本科生是一付朝气蓬勃,有着使不完的精力似的,大声笑着,热烈讨论,抱怨着作业和老师的口音,却也直言对某篇论调的敬佩。研究生呢,明显要老诚许多,但能够重返校园,有个适合的地方专心学术,心态上还是更年轻的。
每天回家,学校旁边的河流里都有天鹅路过,河边芦荻轻摆,若得花猫用两只前爪拨弄追逐。天上流云,水间夕照,原来童话里的世界,就在此地,真实而美好。下午茶时间,坐在窗口的摇椅上读读报,喝着茶,人人爱生活,爱花草,而我,也就要见到描述此间生活的大师们的真迹。
对于我所选的艺术管理专业,艺术素养是此前的积累,主要学习的,则是偏重商科的管理与运作技巧。此行吸引我的,是西方观念里,艺术不该是一幅脱离大众凌然与世的清傲面孔,艺术,只有先很好的活在当下,才有机会走向深远,没能生存,何谈发展。讲生存,各大博物馆,美术馆和画廊也该归为服务产业,做得到雅俗共赏,这并不是要自降身份,而是通过发展通俗艺术来获得足够的资金,从而保证高雅和高古艺术能得到最充沛的保养和修复资源,维持姿容不衰。另一方面,无人问津的艺术终究是寂寞的,在这太平盛世,艺术也该发挥其作用,引领大众审美方向,用美来涤清暗淡,使人的信念重归美好。
除了应有尽有的学术资源的自由共享,更令人激动的是,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可以近距离的接触我所仰慕的那些珍品。有伦勃朗的《夜巡》,维米尔的《倒牛奶的女仆》,凡高的《卧室》,这些,不仅仅指导过我的前行,也给过我无数关于异域彼时的遐想,伴我入梦,梦里,又继续着思路,然后当真走了过去。而现在,身处同地,即便隔着时光,画里的风光还在眼前,并未移动半分,改变半寸。这是我站在凡高的“桥”面前,透过细高的格子窗遥遥望向不远处“马丽安”桥时所获的心头的碰撞,如此庆幸,我主我父,引我至此。
这里的博物馆,只要关了闪光灯,便可以随意拍照,将每一处感悟完整的记录。诚然,画作最怕的也就是刺眼的化学光线,真是没什么理由宝贝得密不透风,还层层藏于防弹玻璃下,不惹凡尘。随处可见柔软的座椅,容你小憩,也对着心头所爱细细慢品,欧洲的美术馆,民众参与度是极高的,因为有足够的机会,也有相应的条件,更有,不断激发的不灭的兴趣。员工们,也都留有恰到好处的微笑,远远站着并不打扰,可你每一处不解都落于其心,总会不失时机的奉上帮助,若要问问此物来历,他们也并不是背诵似的讲出资料上面印好的条条框框,而是和你一样,怀着近似虔诚的心,娓娓道清始末,似学者,更似信徒。
我们所相信的是,艺术就存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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