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答得含糊,可那女子却也不追问,只道:“好。”
谭郎中额头冒着汗,用笔蘸了墨,便在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可这医馆冷清,抓药的也是他。他又拿着自己开的那方子去百子柜捡药去了。
在他捡药的空隙,那女子便闲得无事,转过脸来看沈长策。
那女子生得美,一双眼好似湖水那般清亮,皮肤细腻姣好,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人出来,到这冷清的医馆里看病?
那女子看了沈长策的脸许久,朝他笑:“你来这······看的是什么?”
她这话问得奇怪,沈长策抬起眼打量她一眼,却也回答道:“腿伤。”
那女子低头看他的腿:“你这腿看着伤了好久,怎么才来?”
沈长策沉默地看着她,却是不再说话。那女子也不催他答,只是一个劲往他脸上看着。
这时,那谭郎中已经把药包好。女子取了药,临走时又对沈长策笑了笑。沈长策一双眼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出了门。
谭郎中仔细看了那些伤口,一边看一边骂:“你这伤都这样严重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沈长策只道:“还能走。”
谭郎中劈头盖脸地骂:“走走走,走什么?你这几天别走了!这腿再走,可真的站不起来了!”
沈长策也应道:“好。”
谭郎中听他终于想好好治这伤,脸色好了不少,开了方药,又给他说了许多需要注意。
抓药时沈长策在一旁等着,忽然又看见门外远远地晃过一抹粉衣,暧昧地流连不走。谭郎中也看见了,他嘿嘿地笑了声:“你真是福气,那姑娘大概是看上了你。”
沈长策没有说话,目光也直视不讳往那粉衣女子看去。
谭郎中问他:“伏江呢?”
沈长策依旧沉默。
谭郎中嘴里碎碎道:“现在天下乱得很,好男风的不少,他是男人也就罢了,可他人这样奇怪。你这一个卖饼的,生活又苦,还是娶那样的姑娘贴心,能互相扶持。要是世态好一些,钱还清了,也能生个孩子,过个正常人的日子。更何况,伏江都跑了······”
谭郎中嘴一飘,竟然把这也说了出来,赶紧又为自己解释:“我是听说的,也不知真假。可他那样的人······我也没想到他会跑。”
沈长策低下眼睛。
这其他人来嘲笑沈长策,唯有这谭郎中急急地来心疼他的,他看沈长策不肯多说,又问:“你难道不觉得他薄情、可恨又不知礼数?”
“薄情、可恨、不知礼数?”沈长策像不知他说的何意,低声把他说的词一一念了一遍。
“难道不是?他这样,你还盼着他回来和你重修旧好?”
沈长策的心意混乱,这个问题他实在答不出。就像是一朵花枯萎了,纵使觉得可惜,也知道是天注定。
他觉得可惜吗?
桌上是谭郎中递来的药和方子,那方子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墨迹中,他俨然只看到了两个字——
当归。
盯着那两个字,沈长策竟然觉得头昏目眩。
他心力交瘁,身体似乎此时才到了极限,他的两眼阵阵发黑,最后只听到谭郎中在耳边惊叫:“哎!你——”
第16章
一只手抚摸着沈长策的脸颊,温柔细腻,让人眷恋。
女子的声音似近似远:“他的眼皮好像在动,但鼻子、嘴唇却不动——”
随着她的声音,那轻柔的指尖也在眷恋地勾勒着沈长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极淡的脂粉味,似有若无地推摇着沈长策的意识,他要醒了。
那女子接着道:“·······他是要醒了,还是要继续睡着?”
沈长策突然惊醒,他猛地坐起来,渐渐看清了眼前的女子。
是那个粉衣女子,她坐在床边,手指就在沈长策眼前僵着。
两人对视片刻,那女人首先低下眼睛,片刻后,又抬起眼睛看他:“你醒了?”
她的动作有些羞怯之意,却无羞怯之神,怎么看着都是一双大胆而坦然的眼睛,让人看得出那羞怯是假的。可却并不让人讨厌,反而笨拙可爱。
沈长策往四周看,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他从未来过此处。
屋外传来人声:“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要睡着也拦不着······”
药香飘到此处,有人端着药推开门,竟然是谭郎中。
那女子看谭郎中来了,站起来要夺那碗,谭郎中一皱眉,避开了她的手:“小心一点,我让你进来,可不是让你捣乱。”
女子便不动了,收了手在一旁端坐着。
谭郎中把那碗药放在沈长策手中,这才与沈长策挤眉弄眼,低声解释:“你都昏睡了两日,这姑娘从那天就求着我要进来看你,今日不知怎么,还自己跑了进来。我看她拗,便不拦了,你别介意。”
谭郎中说得有些心虚,他悄悄打量沈长策,自己放那女子进来并非没有私心。一是这女人生得实在好看,几声恳求下来,就算是个半老之人也还是受不了,二是谭郎中看沈长策实在可怜,心里便起了多管闲事顺水推舟的撮合之意。
沈长策看在眼里,也未说什么,只把那汤药往嘴边送。他喝药时,余光便看见那女人望着自己。
他喝完了药,谭郎中便对他道:“你身子虚,这几日好好歇息,药也得按时吃了。年纪轻轻,这辈子还很长,有什么事以后再想不行?”
他又给沈长策说教了一番,说的时候便不断瞟着那一旁的粉衣女子,好似十分紧张。那女子生得娇艳动人,一双眼还毫不忌讳盯着两人。人多看那女子一眼,这屋内便拥挤一分,叫人喘不过气。
谭郎中没说几句,便又对沈长策道:“你家中没人照料,你要住在这里也好,我每日就多收你一个铜板。”
沈长策却道:“我回去。”
那谭郎中恼了:“你怎么回去?难不成你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我都看到你的钱袋了,鼓囊囊的。”
可沈长策下了床就要走。
沈长策的双脚才踩在地上,便跄了一步,谭郎中赶紧扶住他:“哎呀,哪有为了色,把自己的命折了的?算了,你在这,我不收你的钱!”
沈长策却压根没有听他说话,他抬起头看那粉衣女子,那女子方才也上前了一步,也像是想扶住自己。
那女子望着他,又笑道:“我照顾你也行。”
事关客人的病,谭郎中这会儿不怕女人了,啧了一声,对那女子道:“您这富家大小姐,会照顾什么人?您都彻夜不归了,家中也不管么?”
那女子道:“彻夜不归而已,有什么好管的?你教我,我不就会照顾了。”
她这么说,那谭郎中神色却垮忽然了下来:“你来路不明的,我怎么能收留你。”
那女子看着沈长策:“我叫红雨,我喜欢他,我能照顾好的。”
男女成亲,有许多在洞房前也见不上一面,所以这说的一句喜欢,好似也不是很离谱。但哪里有人会去质疑结合之愿的产生离不离谱,人更多看的是女人的妇道。
所以这萍水相逢第二日的喜欢,还不如洞房才相见的稳妥。
这谭郎中一听这女子言之大胆,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指着那女子,半天说不上话。
这时,沈长策却扶着那床边,硬是站起来了:“我要回去。”
他硬是要走,谭郎中也留不住。
只是他望着沈长策的背影,看那红雨竟然真跟了上去,一副甩也甩不掉的样子,便思考了片刻,又“哎呀”地拍了下大腿。
他神色焦虑地赶了上去,把那沈长策拉到一边。
谭郎中瞟了一眼红雨,又小声道:“我收回先前说的话。我看那女子皮肤细腻,还以为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现在看来,那女人行为举止轻浮,怕不是妖怪······就算不是妖怪,你也别被美色迷惑了,这样的女人不会是好的。”
沈长策望了那红雨一眼,对谭郎中道:“她是有些奇怪之处。”
看沈长策好似明白,谭郎中也只能忧心忡忡让他回去了。可他望着那女子袅袅的背影,心中还是觉得不祥。
抬头一看,那天色还亮,谭郎中一咬牙,便赶紧回了铺子把医馆关了门。他拾掇了一下,齐整了衣衫,便匆匆去向了别处。
沈长策在前边走着,那红雨便跟在后面。红雨长得美,跟着的又是这沈长策,周围的人都在侧目看着,议论纷纷。
可那红雨却是毫不在意,沈长策走得快了,要与她拉开距离,她非要走近不可。
在一个转角,她还要抓住沈长策的手:“你跑什么?”
沈长策轻轻甩开她的手,可她手指的柔滑细腻还在手上挥之不去。
红雨看他盯着自己,便高兴道:“我好看吗?你不喜欢我?”
沈长策低头道:“你没听人说,我是有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