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走了?他走了,我来不行?”说着那红雨又笑,“难道······你还想着他?”
现在世道乱,妻离子散欺男霸女的事层出不穷。亡人不立墓,娶妻不办酒,丧事不做宴······这都是常有的。
今天死了妻,明天就娶妾,虽要遭人闲话,可旁人都不会逼太紧了。就像那沈长策凭空出现的男妻,人闲话不少说,可沈长策亲人已经不在,谁会指责他娶了男妻不孝不顺呢?
此时看沈长策不回答,红雨笑容也渐渐消失了,她脚下一慢,看沈长策走远了,又急巴巴上前追问:“你还想着他吗?”
沈长策见她一双眼看着自己,神色多么急切。
家就在前边,他要走更快些,这样才能摆脱这个女人。
那红雨突然又道:“我走到哪儿,人人都说我好看,为何你不多看我?是我不好,还是他很好?”
沈长策听她这么问,整个人浑身一震,眼睛茫茫然中凝了一点光,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心思蓦地混乱起来,他三步作两步进了家中,立刻阖上门。白日的天光被他关到了屋子之外,他看着黑漆漆的屋子,隐约摸到了心中少的那一块是何物。
“沈长策!沈长策!”
女人柔美的声音变得急躁,沈长策背靠着那门,却只自言自语道:“我感觉不到你的美,也感觉不到他的好······就和从前一样。”
如果伏江不好,自己为何会为之神魂颠倒,不分昼夜?可自己现在回想起过去,竟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好来。就连曾经让自己鬼迷心窍的情爱之事,也成了平淡的纸上画。
为何会在一朝之间,他失去了那突如其来的着魔一般热烈的心境?
到底是曾经的他被神仙操控入了魔,还是如今的他被操控失了魂?
屋子一下子变得安静。
不知为何,沈长策在这寂寞难耐的安静之中,心里酝酿一股冲动。他忽然开了门。
那娇艳的女子不见了,空荡荡的街上,是黄昏前渐衰的阳光。
谭郎中从路的一侧急急走来,他背后的那条路通向树林。
他身边跟着一个轻衫浮动的道人,那人看着他,眸子有些冷,那是清晏。
谭郎中指着沈长策的屋子,对清晏道:“就是这里!”
清晏到了沈长策屋前,不过淡淡望了几眼,便皱了眉:“此处没有妖气。”
谭郎中不相信:“怎么可能?那女子生得姣好,却举止轻浮,定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自称红雨,这不报姓氏的女人,不是青楼女子,就是妖了······可他这穷小子,青楼女子怎么会找上他。”
他见那清晏只看了几眼,只当他敷衍,又道:“清晏道人,你要不进屋看看······”
“不必了,此处无妖来过。”清晏说着,只意味深长看了沈长策一眼,“但那东西,却与妖一样不知悔改。”
“哎!清晏道人——”
谭郎中追了上去,但不久又气哼哼回来了,他对那沈长策道:“这榆丁庙的道人,就他最不好说话······你也是,你怎么不说说,那女人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沈长策摇摇头,那女人能对他怎么样呢?
他又往这四处的街道看了看,这灰蒙蒙的街上,再没有一道嫣然的身影。
本来沈长策还要去那街上做饼,可谭郎中帮他与那张老板说了腿伤之事。据说那张老板一听他腿伤,当即便同意了让他在家歇息,半点犹豫也没有。谭郎中回来唠叨了半天:“嘿嘿,那张老板平日横行霸道,对你还是有些良心的。”
沈长策低头看自己的腿伤,那张老板会同意,并非他的良心。
第一日歇息,他好好地躺了一个上午,中午正准备做饭,却有人来敲门。
他开了门,是那位红雨。
她找他的时间好巧不巧,他的饼刚刚出锅,油滋滋的正冒着香气。
红雨人已经往他屋里望去:“你的饼好香,我想买你一个。”
她与人说话不打招呼,就像她上次走的时候也不道别,连那句喜欢也是忽如其来,从天而降。
沈长策直直道:“我只做了两个,晚饭还要吃。”
红雨竟然毫不客气道:“那你晚饭再做不行么?”
沈长策听着一怔,看了那红雨的眼睛许久,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那红雨望着他。
沈长策什么也未说,他转过神,默不作声地从屋中将一只饼包了。
他在包那饼时,那红雨也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她在屋内东张西望,还对沈长策指手画脚:“我要那个大一点的,要多一些糖,最好只放一半,另一半白的,我要就着茶水吃。”
沈长策也不赶她走,他按照她的要求来做好了。眼看着那饼就要包好,红雨又道:“我包饼的时候要多加一层,我不想要那油弄脏我的手。”
沈长策又抽了一张纸,给她多包了一层。修长的手指给她细心压褶翻折,包得整齐好看。
岂料那红雨又道:“要去的路太远,我怕凉了,你再多包一层。”
沈长策却不包了,他看她一眼,道:“要是路太远,你可以在这里吃。”
红雨果然很高兴,连连点头:“好啊!那我就在这里吃。”
两人坐下来,两张碟两张饼,简简单单。一人吃得沉默,一人却吃得很香。
这番场景好似十分熟悉。
那红雨吃得很快,看着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吃着却不知规矩。先前还说了怕油弄脏手,可她却是用手吃的。
她狼吞虎咽,一张嘴里塞得严实,要把那软的脆的都放在嘴里咬,咬得耳朵能听到酥响,嘴里能尝到劲味。一张嘴油汪汪,满脸是被那酥香陶醉的神色。
她好似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完后又望着沈长策,好似十分可惜。可无论怎么样,她也再找不出留下的借口,几番思索,也只能惺惺作别。
出门前她对沈长策道:“我下午也要买,要吃两个。”
那小姐好似一天到晚就等着那饼,沈长策下午刚做好了饼,她的敲门声便到了。
这次吃饼,她虽还是鲁莽地用手抓取,却是小口小口地细细咀嚼。
这顿饭便吃了很久。
她临行前又道:“我明日中午还来,我要吃三个。”
那红雨接下来一段日子,每天都来。她买饼,最后都在沈长策家里吃的。一张桌,两个碟。
只是吃的时候,两人却没什么要说的。
沈长策看得出,那红雨想要找话题,可最后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两人之间并没有可说的。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在某一天,与沈长策定了五个饼之多。
这五个饼让她耗时颇长,可她实在吃不下,碟子里留下一个半时,她便看着沈长策。
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想要他回来吗?”
沈长策自然不愿回答。
红雨又道:“我喜欢你的饼,也喜欢你。我们做朋友,住在一起如何?”
她问得奇怪,沈长策却道:“只有相爱之人才会住在一起。”
这是拒绝了。
那红雨竟然很失落,她望着沈长策,站了起来靠近他,两人的脸挨得很近,那是能触碰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诱惑沈长策:“那你不喜欢他了,你喜欢我。”
她好似轻车熟路,说着便又一点一点地、试探地靠近沈长策,一双眼渐渐半阖起来,眼底晕着醺醺的光。
在两人最近的时候,红雨能听到他的心,一点也不乱。
沈长策却忽然将她推开。
沈长策对她道:“明日你不要来了。”
她还怔愣着,便被沈长策硬是带到屋外。沈长策的动作不粗暴,但却没有余地。
屋外天已经黑了下来,大地一片凄色。这是他第一次把红雨留到了夜里,那也多亏了红雨买下的五个烧饼。
红雨却看着他:“我要来。”
沈长策突然露出了一点悲哀的神色。
红雨又道:“我错了,我不要你喜欢我了,不能来么?”
她紧紧地盯着沈长策,好在沈长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冰冷地把门关在门外。他只是看着她,眉目淡淡,眼里凝着一股又静又深的死气,把她的目光缠着绕着。
她一步三顾,等到她最后还能看见他时,沈长策还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