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比邻吧

比邻 分节阅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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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觉察不妙,在东厢房装睡,房间内灯被熄灭。

    赵提举历来体恤下民,最见不得欺凌的事。

    一刻钟后,李果已经在大厅里坐着,眼鼻因为哭泣发红,一手一块柿饼,用力咬食,不时还会允吸手指上的柿霜。

    赵提举训着儿子赵启谟,说着:“杜甫允许邻居老妇人入院打枣的诗,你给我背来。”

    赵启谟乖乖念着:“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念完又不服,怒瞪李果:“爹,可是他是个贼。”

    李果挨上一个眼神杀,无所畏惧,继续咬柿饼。

    赵提举叹息:“不为困穷宁有此,这话你可懂得。”

    赵启谟无可奈何说:“懂得,老妇如果不是因为艰难窘迫,不会去打别人家的枣子。”

    赵启谟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是不满的,嘀咕:“哼,穷就有理啦。”

    赵提举拿起戒尺,作势要打:“让你在京城跟你娘住,养得这般傲慢冷漠。”

    李果一口气吃下第六个柿饼,撑得实在不行,瞅着盘中还有三个,依依不舍,问赵朴:“我能走了吗”

    赵朴领着李果,打算带他出去。

    经过院子,李果去捡篮子,顺便拾取地上的梨子,而后他爬上树,麻利的原路回去。看得赵朴目瞪口呆。

    李果很后悔,没有顺便把盘中的三个柿饼揣着带走,以致几次在梦中梦到,流一枕的口水。

    李果偷摘梨子,不只当口粮,还拿去卖。他将梨子洗得干干净净,用块布盖在篮子里,走街窜巷叫卖。

    “一个两文钱,两个三文钱,又甜又大的梨子呦。”

    靠着静公宅里的梨子,李果辛苦攒下二十多文钱。

    而后被果妈从枕下摸走,拿去买粮。

    总是攒不住钱,李果很伤心。

    李果被绑梨树的两天后,赵提举让仆人打下满树的梨子,一筐筐抬出,分给衙外街的贫民毕竟前屋主提学主人就是这么做的。李果家分到十五个梨子,李果自然又走街串巷,挽着竹篮叫卖。

    午后,竹篮里还剩三个梨子,李果走过一家书坊,带着仆人,前来买书的赵启谟正好看到

    赵启谟冷冷看着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三文卖出两个梨子,笑语盈盈,将铜板揣入腰间小布包内。

    抓到李果时,正值夜晚,看得不仔细,今儿看来,李果分明跟自己差不多大,只是长得矮小。已经深秋,他还穿条短袖背搭,没有鞋,似乎一点也不知道冷。赵启谟在京城出生,自小住在大官们聚集的坊区,他很少接触到贫民,李果这幅模样,赵启谟觉得更像乞儿。心里想,自己何必跟一个乞儿计较。

    李果对于赵启谟将自己绑在梨树下这件事,李果心有恨意。他这人好记恨,谁欺凌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几天后,赵启谟正在夜读,被吱吱乱叫的声音烦得不行,让仆人帮他翻箱倒柜逮老鼠,最后在窗外发现一只尾巴被绳子拴在木窗的钱鼠臭鼩,捕抓钱鼠时,它还放出个臭屁,臭味弥漫赵启谟寝室一晚。

    这事就算了,不,这事怎么能算。

    赵启谟连续数日想逮逾墙,攀登他木窗的李果,结果都没逮到。

    第3章 不过摘点花花草草,你打他作甚

    从睡梦中饿醒,是常有的事,衙外街,大概也只有李家,一天只吃一顿饭,平头百姓人家,一天两顿。稍微有富余的人家,一日三餐。像赵提举家,则是一日四餐,三餐之外,还有个夜宵。

    饿得睡不着,到厨房翻找食物,存放豆子的陶罐,空空如也;灶台角落放芋头的位置,空无一物;存放面粉的瓦罐,倒是还未见底,也就一小捧,明天可以煮碗汤饼一家分着吃,还是留着明日吧。

    李果捧着咕咕叫的肚子,回床躺下,翻来覆去,他睡不着。黑暗中,他闻到一股花香味,那是末丽茉莉的香味。

    末丽花在衙坊种有数株,静公宅一株,这夜里传来的香味,显然出自隔壁静公宅。

    国朝的妇人们喜欢佩戴鲜花,就是男子也不免俗,不管红绿紫靛,一股脑往巾帽上簪花。末丽的售价不低,李果平时在衙后街集市看人售卖,一支能有五文呢,但要现採新鲜,花要刚刚好盛开,一旦枯老,就一文不值。

    天将亮时,李果搬来木梯,麻溜爬上阁楼。他打开窗户,跳上桓墙,攀爬梨树,滑下树干,潜入静公宅。这一路,真是一气呵成,比进自己家院还熟悉。

    他挎着个小篓子,手里捏着铰刀娘亲缝衣服用的铰刀,家里唯一的金属器。

    晨露呵护下的末丽,散发异香,娇美可人。

    “咔嚓咔嚓。”

    李果动作神速,剪下一枝又一枝,一会就插满一篓。

    他还想多剪点,听到厅房有说话声,急忙爬上梨树,沿着桓墙往回走。

    挨近自家窗户,突然听到身后“啪”一声,回头正见赵启谟凶神恶煞般推开窗户,朝自己喊叫:

    “贼儿,你又来我家偷什么”

    “别跑”

    赵启谟攀上窗户,眼看就要追来,李果赶紧跳进自家窗户,将窗户拉回来拴好,怕不牢实,还搬口木箱去堵。

    此时天微微亮,赵家公子站在桓墙上呵斥,他说的话,李果一句也听不懂,无痛无痒,不予理睬。

    清早,李果穿过衙坊,到衙后菜市场卖花。他往地上铺块布,一枝枝末丽就摆在布上。

    别人问他末丽哪家种的,他胡诌说城外花农某某家。

    李果顺利卖出六枝,拥有一笔“巨款”。

    正在沾沾自喜,想着一会是买油饼吃,还是买汤饼吃时,抬头往小吃档望去,正见赵启谟领着两位仆人前来。

    李果赶紧将花枝收拢,放回篓子里,他还没收拾好,赵启谟已赶到跟前。赵启谟气势汹汹,一抬脚将篓子踹出,篓子划出条曲线,飞出老高,一路散落的花枝,随即被路上繁忙的车人碾踏。

    凌晨,赵启谟没追上李果,愤而爬下桓墙,去查看被剪的末丽花。虽然天未亮,看得不大真切,还是能辨认出李果手里挽着一篓花。

    静公宅的末丽,不大一株,平日花团拥簇,十分好看,此时已被李果剪秃一大片。

    末丽不耐寒,京城无法种植。入住静公宅后,发现院中有株末丽,赵启谟相当喜爱。每天早上给它浇水,傍晚读书倦了,会下楼看它。就是剪来装点书房,也只是一枝;剪去簪花,也只是一枝。

    却被这住在隔壁的逾墙小贼,一朝剪秃大片。

    “赵强,赵福。”

    赵家小公子哥站在院中怒不可恕,如此恶邻,岂能放任不管

    此地的花贩很多,挽着篮子挨家挨户售卖的小贩也有,但末丽容易枯萎,清早售卖,大抵都在集市。

    末丽虽说可以制作面脂化妆品,可以熏茶茉莉茶,但多半还是被偷去集市售卖,用做簪花。

    一番推断,赵家小公子立即领着两位仆人,前往集市。

    果然,一到集市,就看到小贼手里拿束花,吆喝卖着他家末丽。赵启谟正值气头,未经思索,一脚踢飞放花的篓子。

    李果愣傻,好会没反应过来,突然他抬起头,眼眶发红,直扑赵启谟。

    一枝能值五文的末丽就这么全被糟蹋了,五文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可以买到五块饴糖,一大捧枣子,许多鱼虾,三碗汤饼,李果眼角的泪不觉涌出,想着这可是许多五文钱,全碾作泥了。

    他也不想想,这末丽本就不是他的。

    李果像只猴子一样弹跳起身,一把揪住赵启谟的头发。

    好歹出生书香门第,高楼深宅,赵启谟对这种市侩的打法极是陌生,一时招架不住。系发的红发须被扯下,头发也揪下好几根,疼得赵启谟拿脚踢李果。李果被踢倒在菜市污水中,岂能甘心,打滚起身,再次扑向赵启谟,这次直接抓脸,把这位太祖皇帝六世孙的俊脸抓出四条血痕。

    赵强赵福吓得半死,急忙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小孩,一句句:“小官人,别生气,别生气”,几乎要带上哭腔。赵启谟虽然平日骄纵,但不曾跟人打架,对两位仆人而言,这画面未免太惊骇。

    披头散发,衣袍脏污的赵启谟早已气疯,好不容易才被仆人劝开。

    打架来说,李果虽然瘦小,但他和衙外街的娃们,有丰富的打架斗殴经验。一架下来,两人堪堪比平。

    很快,好事的街坊邻居去喊果妈,果妈正在挥汗挥洗衣棒拍打衣物蹲溪边给雇主洗衣服。果妈听闻儿子偷摘提举家末丽,还打赵提举的儿子,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洗衣棒都忘记丢下,惊慌失色跑来集市。

    此时赵提举的儿子和仆人都已离开。果妈用洗衣棒教训李果,押着李果去衙坊静公宅请罪。

    今日正值休沐,赵爹在家。

    起先儿子披头散发,脸上挂彩,衣冠不整回来,就被赵爹看到,还在质问。随即一位穷苦妇人肩上背娃,手里还拽着一位衣衫褴褛的男孩,哭丧脸到宅门跪拜,满嘴都是土语,一句也听不懂。赵爹眼皮直跳,直觉出事。

    将赵朴喊来,让他去打听那妇人所为何事,在此哭泣。

    赵朴很快将情况陈述给赵提举:这家子住隔壁,小孩翻墙,偷剪赵宅末丽去集市卖,还和小官人打架,被孩妈押来请罪。

    “问那孩儿,可有哪儿受伤”

    赵朴传述,李果抽抽搭搭在集市被娘打哭,掀起那件破旧的短袖背搭,露出瘦得排骨呈现的胸脯,就在腹部,有一处乌青。

    “过来”

    赵提举回头对儿子呵斥。

    赵启谟低着头,乖乖走过去。

    “他不过摘点花花草草,你打他作甚还踹人腹部,要是有个好歹,如何跟他家人交代”

    赵启谟白嫩的脸上留着四条血痕,细细的,血迹还没干涸,看着有点可怜,他低语:“是他先动手的。”

    第4章 茭白与豆子

    自从打伤赵提举儿子,果娘去河边洗衣服,就会把李果也叫去,盯着他,不许他到处乱跑,惹是生非。

    一大一小,一人一把洗衣棒,蹲在河边,猫着腰,洗着又臭又脏的衣物。

    果妈在码头找活干,给船员们洗衣服,每月所得少得可怜。

    果妹出生后,果妈的身体一度十分虚弱,卧床不起。生活的磨难和过劳使得她疲惫病痛,她已干不了重活。果妈是渔女,在船上长大,不懂织纫,否则做点针线活,也好过给人洗衣服。

    李果没有什么心思洗衣服,他一个孩子,毛手毛脚,也洗不干净衣服。更多时候,李果挽高袖子,裤筒,赤脚踩淤泥中。他钻进迎风摆摇,翠绿高高的“芦苇丛”里,弯身掰茭白。

    但凡能吃的,都逃不过他“法眼”。

    河岸居住的尽是码头脚力,水手,环境脏乱,这河边野生茭白长势茂盛,吃的人却不多。

    李果每日提篮去掰几头茭白,回家清水煮食,做为一家口粮。

    茭白不易储存,得现摘,要不早被李果尽数掰走,带回家存着慢慢吃。

    自从挨了果妈一顿捶,李果再不敢打静公宅的主意,虽然秋日,宅中的花果正值采摘时节。

    然而做为一个赤贫家的小孩,李果每天挣开眼,想的就是找吃的。

    饿,哪怕有时候也并非那么饿,可即将挨饿的预感,又会逼迫他四处闲逛。

    拿东家瓜,西家李是常有的事,衙外街的居民提防他,都不让他挨近家宅。大人的态度,总是深深影响孩子,以致衙外街的孩娃们,都不和李果玩耍,还喊他果贼儿。

    李果天生地长般,无所畏惧,自然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责骂和鄙夷而改变,只是别人欺凌他,他都要记下。

    深秋,城外的打谷场能捡到豆子和,李果天天端口大碗,走上二里路,前去拾取。

    打谷场的贫儿特别多,去得晚,什么也捨不到。为此,李果总是天未亮就出发,傍晚返回。

    运气好,能拾满一碗豆子,运气不好,半碗都没有。

    果娘会将豆子磨粉,做炊饼,或者清水煮汤饼,洒点盐,就觉得极其美味。

    一日清早,李果在打谷场拾豆子,因为争抢,和一位城郊的贫儿打起来,两人互揪头发,牙咬脚踢,在地上翻滚。打谷地的农户们,对这些吵闹的半大孩子习以为常,没人在意。

    两个孩子从打谷场滚到豆萁堆里,就像两只打架的猫猫狗狗那般自然,就像天上的流云般自然。

    许久,两人掐累,趴在豆萁堆中,吹着微凉的晨风。

    突然,听到其他贫儿们呼朋引伴,奔往路口。两个孩子翻爬起身,拍拍身上的豆萁叶子,迅速跟随过去。

    李果跑到路口,凑进去一看,发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就是提举儿子骑匹白马驹,携带着仆人出城吗。

    三五仆人们随行,有的手里拿着风筝,有的手里提食盒,提水壶,显然是要去城郊游玩,放风筝。

    白马驹雪白可爱,马具特别奢华,红色马缰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响。孩童们全被这匹小马驹吸引,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尾随在马驹后头。

    李果不知道这个和自己打过一架的小公子叫什么,他认知里,只知道这是位官大人的儿子,这人很凶,但是他爹很好。

    李果之前已看过这匹马驹,不觉得新鲜,孩童们的尾随行动,他没参与,老老实实回打谷场捡豆子。

    黄昏,李果拾取一碗的黄豆,欣喜捧在怀里,走上弯弯长长的路回城。

    入城时,正巧遇到赵启谟放风筝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