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比邻吧

比邻 分节阅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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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等李果反应过来,人已被赵启谟的马堵在城墙下。

    李果警觉的将木碗牢牢捧在怀里,背抵在城墙,他仰头看着马上的赵启谟,一双黑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赵启谟端详李果,已是深秋,李果终于穿上件长袖衣服,虽然这衣服东补一块西补一块,十分寒酸。

    “干么”

    李果心里虽然退缩,嘴里并不示弱。

    “碗里是什么”

    赵启谟举起马鞭,敲在碗沿上。

    “我的,不许碰”

    李果以为是要抢他碗里的东西,急忙蹲在地上,用身子将木碗遮挡。

    “小官人,附近有打谷场,恐怕是拾的豆谷。”

    仆人赵福怕两人又出争端,帮着回答。

    赵福也是贫困出身,小时候大抵也捡过豆子。

    每到秋季,打谷场的大人扬动工具,拍打豆禾,豆荚被拍开,豆子弹起又落下,总有几颗豆子会弹得很远,落在草丛里,石缝间,泥土中。贫儿们一拥而上,将它们找寻。

    “还想他近来如此老实,都不去宅子里偷东西,原来跑打谷场去了。”

    赵启谟兴趣索然,拍拍马屁股,便带着仆人离开。

    李果这才从地上站起,颇有点劫后余生的欣喜,他捧着木碗,远远跟在赵启谟队伍后头两人回程同路。

    赵启谟几次回头打量李果,李果一路心猿意马,东瞧西看,并没发觉。

    新朝从立国至今久远,宗室子弟众多,赵爹虽然是皇族,但也是经由科举进入仕途。他的仕途还很不顺利,有八年时间处于贬谪,也曾流放到岭南。

    因为去的地方条件艰苦,且妻子娇弱,赵启谟年幼,赵爹不舍得带家眷一起吃苦。

    妻子妆奁极是丰厚,娘家又是京城显贵,她就也带着幼子依附娘家,留在京城,独自抚养赵启谟。

    所谓子不教父之过,长子赵启世为人谨慎仁厚,而这幼子赵启谟在赵爹看来,则是纨绔习性,尚需矫正,这也才带在身边。

    赵启谟其实也没有长歪,叫他读书,也会认真读书,教他道理,他也聪慧能懂。只是年纪尚小,难免孩子心性,平日又深受娘亲,外祖家宠溺,做事不知轻重。

    因为和邻居小孩在集市打架,被赵爹禁足一月,赵启谟便决定,再不去和那无赖小子计较。

    这趟外出放风筝,遇到李果,赵启谟也不过是好奇,将他打量,再没惹是生非。

    抵达西灰门,赵启谟驻足回望,他看着李果慢吞吞走来,而后走进紧挨桓墙的一栋民宅。那是栋破破烂烂,歪歪斜斜的民房。赵启谟不觉多看两眼,想着这房子建在西灰门门口,实在有碍瞻光。

    不能这般想。

    赵启谟偏偏头,爹前些日子才让他写:“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得粮仓充实才懂礼节;衣食饱暖才能懂荣辱。,还讲解一番,教他懂这个道理,懂得体恤下民。

    赵启谟想:道理我都懂,然而这嚣张小儿,凭什么来偷我宝贝的末丽花。

    第5章 月光和羊肉包子

    午后,李果在衙坊后集市跟菜贩讨点卖不掉的蔬菜,突然有人拍他的头,大声说:“小果子快回去,你家大伯来了。”

    李果回头一看,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披头散发,一身衣服常年散发着异味。这是邻居炊饼林的儿子阿团。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果,还是有害怕的人,那就是他大伯李大昆。

    李大昆在东街有家酒馆,经营十余年,获利无数。这人富有吝啬,待弟家十分刻薄。

    李果偷偷摸回家,躲在门口,听他大伯咆哮着:“那孩子呢”又听果娘弱弱的说:“让人去喊了。”李大昆接着又是一顿斥责:“怎么教养的,平日就知道做贼,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次不管怎么,我是非带走不可,不好好管教,我老李家要被人戳脊梁骨。”果妈只是低声哭泣,不敢申辩。

    李果听到大伯要把他带走,想也没多想,赶紧行动,转身掉头,跑得无影无踪。

    李大昆去年春节也过来说要带走李果,果妈无能为力,又想着孩子至少跟着大伯不会挨饿。李果就被拉去大伯家住下,但只住了两天。

    两天后李果逃回来,手脚都是木条抽打的伤痕,看得人于心不忍。因为李果偷吃餐桌上的一片肉,被大婶又骂又打。

    大伯家一家五口在餐桌上吃的有鱼有肉,李果不被允许上桌,赶到厨房吃残羹冷饭。

    住下两天,大伯大婶不是打就是骂,还被大伯的孩子们欺凌虽然李果也跟他们打起来,奈何寡不敌众。

    想来李大昆是极其不喜欢这个侄子,就是果娘,他也嫌弃她赖着不改嫁,霸占着李家老宅。

    也就这破破烂烂的矮房,都还想从他们孤儿寡母手里夺走,更别提有丝毫救助和怜悯。

    然而李果母子日子过得如此艰难,李大昆不闻不问,街坊邻居还是会看不下去,谴责李大昆夫妇。由此李大昆才会想将李果带去他家住,堵住悠悠众口,而且李果既然有去处了,果娘就没理由赖在李家祖宅,叫她娘家的人领回去就是。

    李果溜进衙坊,他四处游荡,。来到在衙坊孙宅后院。后院小门半开,院子里有女孩儿荡秋千,李果停足观看。

    院中荡秋千的贵家女孩觉察到李果在门外,唤侍女过去关门。

    “瑾姑娘,是个小乞儿。”侍女看到门外是个小孩,不以为然。

    唤作瑾姑娘的女孩从秋千上轻盈跃下,她约莫十一二岁模样,额头点着红梅花,脸若银盘,眉眼清秀,眉眼间透着股灵气。

    深闺中的女孩,很难遇到有趣的事情,见到一个小乞儿,也十分好奇。她稍微挨近院门,瞅见李果打着赤脚,显得不忍。

    “翠瓶,你拿几文予他,让他走吧。”

    唤作翠瓶的侍女从钱袋里取出两文,要递给李果,却不想李果一巴掌打落,气哼哼说:“我才不是乞儿。”

    说完这话,掉头就跑。

    李果听得懂女孩和侍女的话语,虽然口音很重,约莫也是个闽地人。

    夜幕降临后,李果还在衙坊游荡,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躲匿,但一挨近大宅大门,就被驱赶。想着也许那个凶神恶煞的大伯走了,不如偷偷回家看看。

    未出西灰门,远远看见自家亮着灯,李果觉察异样家里很少会点灯,能省则省。家是不敢回的,就怕娘亲也想让他跟大伯走。

    李果黑夜里潜回家,他钻进桓墙和自家房子间的空隙,趴在矮窗上听屋内的声响。屋中似乎有三四个人,声音听得不大真切,李果想,等这些人走了,他再偷偷回去睡觉。

    李家宅子和桓墙之间的距离,越往里头越窄小,李果叉开脚,张开双掌,贴着两侧的墙面,蹭蹭往上登,没多久,他已爬上桓墙。

    月光下,他张开四肢,躺在桓墙上。夜风吹拂他的破衣裳,他专心致志,想着集市上的各种熟食,吞咽口水。

    “小贼。”

    似乎有人在喊他。李果抬眼,看到静公宅西厢窗前站着个人,是个老熟人。

    李果心情绪消沉,不想理会他。不想赵启谟似乎很无聊,他攀出窗户,跳到桓墙上,朝李果走来。

    “小贼,又想来我家偷东西是吧”

    赵启谟似乎还很开心,终于又被他逮着。

    “我好饿,不想跟你打架,走开。”

    李果翻身背对赵启谟,他觉得这人好神烦,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叽里咕噜的。

    “饿”

    来此地也有两月之久,本地的土语,赵启谟能听到几句。

    “是啊,好饿。”

    听到对方重复自己的话,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交流成功显示友好,还是饿得实在没劲,李果的话语温和。

    赵启谟离开,看他离开,李果也没在意。

    好一会,又看到赵启谟跳下桓墙,朝李果走来,这次他手里多样东西,一个大包子。

    “给,拿去吃。”

    赵启谟刚用过晚饭,食盒上有个吃剩的羊肉包子。

    大包子递到跟前,李果迟疑,手指伸过去,又抬眼看赵启谟,在确认是否真的要给他吃。

    “吃吧。”

    赵启谟拿包子的手推了又推。

    李果确认无疑,从赵启谟手中拿过包子,那包子还有余温,想也没想,捧在手里,大口一咬,满嘴油香。

    “好好吃这是什么包子”

    李果眉开眼笑,十分惊喜。

    面皮里包的是肉,不知道是什么肉,不曾尝过的味道,非常香。

    包子,李果只吃过菜干包子。

    贫民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次猪肉,何况羊肉。

    自李二昆失去踪迹后,李果再没尝过鱼肉之外的肉类。

    李果迅速在大包子上咬下三口,狼吞虎咽,突然他动作一顿,将半个包子揣入怀里。他抬头看赵启谟,眼里满是感激。

    “怎么不吃”

    看着李果的吃相,赵启谟想所谓的地狱饿鬼大概也就这样了。再看他将半个油包子揣入怀,赵启谟很是不解。

    拿给李果吃的是羊肉包子,在赵启谟家是很寻常的食物,他也不曾想过,这东西对贫民而言是人间美味。

    李果听不懂赵启谟的话,但看他困惑的样子,他回:“给阿娘吃。”

    月光照在两个孩子身上,一个衣衫褴褛,一个穿金戴银。

    赵启谟听懂“阿娘”二字,默然离去,从桓墙跃上一楼屋檐,再从屋檐攀爬窗户,然后跑出西厢房,下楼梯去一楼,溜进厨房,掀开蒸笼,取出最后两个羊肉包子,而后原路折回。

    两个包子递给李果,李果双眼发亮,但并没有去接,他难得腼腆。

    他想起和赵启谟打架的情景,还有自己偷梨子剪末丽的场景。

    觉得不好意思。

    “果,果儿”

    远远传来果妈的叫唤,她声音带着哭泣后的沙哑。

    “娘,我在这里。”

    李果回应,只是果娘已走远,没听能到。

    李果溜下桓墙,他下滑的手法,敏捷矫健,看得赵启谟瞠目结舌。

    “接着”

    赵启谟在桓墙上喊叫,随即两个包子抛下。李果掀起衣服兜住,他抱着羊肉包子,在月光下欢喜奔跑。

    “娘,我在这里”

    第6章 台风,芋头

    连续数日大雨,不说打谷场没豆子拾,连海港的渔船都不敢出海,自然也没有有杂鱼可以捡,就连集市卖菜的人都很少。吃完家里最后一捧豆子,厨房再找不到一丁点粮食,果妹饿哭一晚。清早,果娘抱着果妹,往邻居家借升面,去老久没回来。外头雨正大,李果站在门口等娘。果娘回来时,一身衣服湿透,果妹已经哭累昏睡。

    生火和面,水沸下面片,一升面,分两顿。汤多面少,煮三人份,一个大人两个孩子。

    雨水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这几日缺衣少食。果娘说等明日雨停了,让李果去舅家讨点食物。

    李果舅家打鱼,往时实在挨不过去,也常来周济点鱼干海带。

    黄昏雨越下越大,暴雨狂风,家家户户关紧门窗,加固房梁,生活在海港,人们都知道台风要来了。

    半夜,听到外头风声鬼号,拆毁无数物品,噼噼啪啪作响。果娘难得点起油灯,将被台风掀开的木窗用布条加固拴牢。李果听着一夜风雨,没有入睡,下床一脚踩在水里,知道跟往年台风一般,宅子又被水淹。

    “娘,水淹进来了。”

    “去睡吧,娘看着。”

    果娘守在床边,床上躺着酣睡的果妹。

    正说间,一阵巨风过境,吹灰拉朽般,啪啪啪啪响,震得床都在摇晃。吓得母子两人不发一言,抱在一起。等这声音消停,抬头仰望,屋顶还在。

    清早,李果搬来梯子,爬上阁楼,发现阁楼已荡然无存。

    西灰街住户的受灾情况都挺严重。有的厨房倒塌,有的门窗被掀,一早听到大人们唉声叹气。

    午时,官差过来巡视,家家户户登记受灾情况,走至李果家,仰头看着空空荡荡的阁楼,问果娘:“几口人,可有人受伤”

    李果在屋后找寻被吹走的阁楼木板,残碎木头,这些东西可以修补门窗,就是再不济也能烧火。

    屋后不远处有条污浊的河,大量的木板杂物荡在河里,众多人在河岸打捞物品。

    台风刚过,河水上涨,李果蹲在岸边伸手捞木头,他力气小,只能捞起木条,薄木板。

    捞着捞着,捞到了一只沉甸甸的麻袋。麻袋系口的绳子缠在一头木柱上。李果直觉麻袋里是好东西,他用力拽,然而拽不动。瞥眼前方,正见果娘过来,李果赶紧喊娘来帮忙。

    麻袋里边装的是芋头,大的小的,无数,全是芋头。

    也不知道是哪里被洪水冲垮,将这一麻袋的东西卷来,也许是海港仓库掉落的货物。

    母子俩有说有笑,往厨房里堆芋头,此时灶上的锅冒起热气,锅中煮着芋头,一大锅的芋头,一餐吃饱,还有富余。

    李家很久没有囤过这么多粮食。

    午后,李果来回搬动木板,登上屋顶。阁楼既然已被台风刮走,那通往阁楼的入口,必须用木板封死,以免漏雨。

    李果拿起木板端详,他能搬上来的木板不是太小,就是太窄,然而怎么将手里的零碎木板拼成一块,他即不懂,也没有工具也没技巧。

    正发愁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喊他:“小贼。”

    李果回头,正是赵启谟,他站在桓墙上。

    赵启谟生长于内陆,从来就没遭遇过台风,昨天晚上以为海水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