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比邻吧

比邻 分节阅读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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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

    这一年多,赵提举对赵启谟的影响,不可谓不大,父子两人相见,竟都是一样的沉稳,思虑。

    “你娘亲封窗的事,我之所以默许,你可知晓为什么”

    赵提举提起夏时之事,这件事并不遥远。

    “爬窗逾墙,稍有不慎,会摔伤致残。”

    赵启谟老老实实回答。

    “还有呢”

    赵提举继续问。

    “和市井之徒玩戏,会影响学业。”

    赵夫人尤其强调这点,还说择友需择上,不可与白丁往来。

    “还有呢”

    赵提举仍是询问。

    “没有了。”

    赵启谟觉得也就这两点,不过是与邻家之子相玩戏,还能有怎样的罪行。

    “还有,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懂得。”

    赵提举将书案上的公文收起,端详站立在他身前,态度恭敬庄重的二儿子。

    这个孩子,一年前,还略显几分稚气和轻佻,不觉也已长大。

    “坐下吧。”

    赵提举示座。

    赵启谟拉过椅子坐下,父子俩面对面。

    “你可知道五年后的你,该有怎样的前景。”

    赵提举循循善诱,他常叮嘱赵启谟,读书不为父母而读,而是为自己而读,得知道自己因何而读书。

    “到那时,该是在府学里,为功名而科考。”

    五年后,自己十七岁,已经在府学里就读,为考取功名而刻苦。

    “那么再五年后呢”

    赵提举的询问,让赵启谟一阵沉默,他未曾想过十年之后的事情。

    “若能得功名,该是双喜临门。”

    然而,仍旧可以遐想,赵启谟走的是父兄的道路。

    “我再问你,五年后,这位邻家之子呢,该有怎样的营生和处境”

    赵提举多年当着地方官,大部分时期还是处于流放,他接触过贫民,他知道贫民们的生活轨迹。

    五年后,李果十六岁,他大概也仍旧是在给人帮佣吧,每日的收入或许只够温饱。寒士可以经由读书进入仕途,改变人生,然而李果不能。

    如此所得也只为温饱,终日忙碌,也只为温饱,他又能凭借什么,去逃脱固有的命运。

    “大概也仍是给人帮佣度日。”

    赵启谟感到巨大的悲哀,他没去想过这个问题,太残酷了。

    “那五年后”

    赵提举为人温和,人情世故却看得透彻。

    十六岁的李果,五年后二十一岁,如果他能有余钱娶妻,生育子女,那么他的生活将更为穷困吧。如果他穷得没有家室,像大部分仆人那般,那么他该是怎样的情况赵启谟无法想象,他拒绝去思考,成年后,衣衫褴褛的李果,在灾年里备受折磨。

    “大抵,也是给人佣工吧。”

    赵启谟垂头丧气,他已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质问他。

    “你尚年少,亲近邻家之子,并无不妥,只是云泥殊途,终究无法维系,早明白这个道理也好。”

    赵提举并不是不许儿子和贫家子交友,而是告知赵启谟,这样的友情徒劳无功,终究陌路。

    “嗯,知道了。”

    赵启谟小声应诺。

    “还有,翻窗逾墙之事,皆是小人所为,哪像个世家子。再不可有,这绝非君子所为,若是再犯,便要责罚。”

    赵提举言语严苛,他对这事的忌讳,不在于会摔伤,不再于可能会影响学业,而是品格。

    “可知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赵提举提问。

    “知道。”

    赵启谟小声回应。

    “往后呢“

    “往后再不敢犯。”

    赵启谟低着头,显得羞愧。

    翻窗逾墙的行径,非偷即盗,确实有辱斯文。何况,云泥殊途之说,也让赵启谟十分震动。

    李果可曾想过,他会有怎样的人生吗

    然而出身不可选,后天可以努力,他人可以资助,虽然穷一代,便也穷三代的比比皆是,也总有例外。

    第19章 隔窗

    王鲸在县学里挨了一顿胖揍,打他的是两位年长同窗,拿木板啪啪打屁股。王同学考试成绩差不说,还经常旷课,还在学校里打架斗殴。学谕记过,惩罚,还要通知家长。

    听着王鲸同学在一旁亲娘啊的惨嚎,众多学子沉默无言,心有余悸,当然也有抿嘴偷笑,幸灾乐祸的。

    堂下的王鲸,呜呜哭号,被两位书童搀到外头去,一番闹腾消停。

    堂上,学置长仍是严肃查阅各位学子所做得诗赋,喊到姓名的,战战兢兢站起身,到一旁排着等挨训。

    年关将至,学生们瑟瑟发抖,又到考核一年成绩的时候了。

    在此等情景下,还能悠然磨墨,翻书,托腮的学子,都是学霸。

    学霸赵启谟执笔在纸上写下,记大过一次,小过三次。

    这是王鲸同学入学一载的“业绩”,恐怕他明年再难到县学里就读。

    不过即是富家子,且是巨商之子,书读得好与否,已不重要,哪怕是个蠢材,也衣食无忧。

    再过二日,县学放假,学子们可以回家过年,多少人盼这个年假。就是学霸赵启谟,想起这番学末考核过后,便是年假,也遮掩不住喜悦的心情。

    梆声响起,学子们下课。

    赵启谟出讲堂,书童清风跟上,要帮赵启谟提文房用具,赵启谟拦阻说不必,大步向前走去。

    讪讪跟在身后,清风想着这二公子还在生他的气。

    骑马归家,仆从跟随身后。赵启谟放慢脚步,一路看着石道,绿树,水域,若有所思。

    “启谟。”

    听到唤声,赵启谟回头,看到是骑马追来的孙齐民。

    小孙骑匹矮小的枣红马,是本地的土马,那马儿如主人般,性情温吞,脚步缓慢。

    “小孙,有何事”

    赵启谟勒缰询问,他平素和孙齐民交好,哪怕孙齐民是个学渣。

    “多谢启谟兄前夜指导,今日才得侥幸躲过学置的训斥。”

    小孙在马上深深作揖。

    “不必客气。”

    赵启谟回礼颔首。

    孙齐民说得是前夜到赵宅请教赵启谟如何做赋,赵启谟耐着性子,教了他一晚。

    其实,赵启谟只是无聊罢了。

    好在,快放假。可以到郊外散散心,放风筝,野炊。

    这些日子,委实无趣。

    回家路,赵启谟没有经过海港,他以往喜欢海港,是因为可以看大海,也因为他喜欢风帆,现在已不觉新鲜。

    近来,不知为何,又想起在京城的生活,无拘无束,无忧无虑,还有众多相处甚欢的朋友。

    肩披晚霞,赵启谟行至西灰门口,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正是李果家宅。

    这房子仍旧破破烂烂,歪歪斜斜。

    果贼儿不在家,他在长宜街。

    有时,果贼儿,还是会逾墙,攀爬屋檐,窗户。赵启谟知晓,果贼儿娘亲禁止这些举止,不过管制不住果贼儿。

    未蒙教化,自有未蒙教化的好处,无需受礼教的束缚。

    再过几天,赵启谟就十三岁了。

    父亲十三岁的时候,就已在州学就读,可算是神童;兄长差些,可也在十五岁时,就已在京城享有文名,广受赞誉。

    在这商贾之徒遍地的地方,在这小小县学里崭露头角,实在不算什么。

    回到家中,赵爹不在,应酬去,赵夫人过来嘘寒问暖,让仆人准备晚餐。

    在餐桌上询问功课,问得也不详细,启谟读书,赵夫人放心。

    “阿谟,娘给你做了两套冬衣,晚些时候老礼拿来,我让清风喊你。”

    赵夫人平日在家,闲得无事,要么读阅,要么到院中看花,要么就是张罗儿子丈夫的衣食。

    “前些日子不是才做套冬衣”

    正穿在赵启谟身上,京城来的料子,纹样款式时髦,连王鲸都过来问这是哪家衣店的裁缝制作的。

    “牌坊前那家衣店,进的一批布料相当不错,你还没有过年新衣,就又让多做两套。”

    赵夫人掌管着一家财物,向来奢靡,启谟又极受她宠爱,平日衣鞋,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娘,那我先回房歇息。”

    赵启谟起身鞠躬,登楼回房。

    西厢有三间房,住着赵启谟和书童,这里安静,空寂,适合读书。

    去年,来闽地,赵启谟的书有一箱。在这里住下一年,不觉又买了许多书,堆满床头。

    赵夫人一日过来收拾,便说,也该有个书房。

    于是第二日,奇偶有两位木匠,来到西厢空置的那间房,弹墨锯木,构建书架。

    书房就在赵启谟寝室隔壁,窗户朝东。

    自从书房建好,赵启谟几乎都待在书房里,也只有入睡时,才回寝室。

    有那么几次,听到李果在寝室窗外叫唤的声音,赵启谟搁下书,又拿起,终究没有动弹。

    清风侍立在一旁,伸着脖子朝窗外看,东向的窗户,根本连李果家的屋顶也看不到。

    后来,李果便也就不再来了。

    读书至深夜,清风熬不住,已回房睡下。赵启谟独自收拾书案,执烛火回寝室。

    赵启谟脱下外衣,上床盖被。

    躺在床上,看着紧闭的窗户,赵启谟想冬日风大,到春日再启开吧。

    这么想着,打个哈欠,挨枕睡去。

    睡下没多久,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窗外有声音,赵启谟醒来,发现他没有熄灭蜡烛,烛光还亮着。

    “启谟,你在吗”

    窗外确实有声音,呼呼风声中,还有个男孩的唤声。

    赵启谟披上外衣下床,不慌不忙打开窗户,一阵冷风灌入,烛火熄灭。

    “这么晚了,有何事”

    语气不觉有些埋怨。

    “我,我以为你回京城了,好多日,不曾见你。”

    李果没头没脑一句话,他没料到赵启谟看到他,竟是显得不耐烦。

    赵启谟在背风处点燃烛火,罩上灯罩,橘黄光下,他看见窗外冷得直哆嗦的李果,再次开口,语气已软化。

    “我几时说过会回京城,我爹妈都在这里,不回去过年。”

    李果听到赵启谟这么说,开心笑着,捧着一样东西递过来。

    “给你,是水仙,过年会开花。”

    陶钵里长着一些像葱一样的植物,还顶着几个淡绿的花苞。无土,只是用水栽培。

    水仙,畏惧严寒,北地难以生长,然而闽地许多,寻常花卉。

    赵启谟接过,随意搁在书案上。他不稀罕水仙,家里买来许多。此地过年,会在家里养育水仙,只因水仙花期和春节相近。

    “就为送我水仙”

    这么冷的天,这么晚,赵启谟不知道李果怎么想,看他言谈举止,还仍旧是个孩童。

    “本来还带来蜜枣糕,可是早些时候过来,看你不在,我就把它吃了。”

    李果舍不得吃,本想留给赵启谟,但是赵启谟的寝室无灯,他知道赵启谟不在,哪成想,赵启谟在隔壁还有书房。

    “我不缺糕点,花也有许多,往后不必再拿来给我。”

    赵启谟拉拢外衣,风吹得他难受。

    “哦。”

    李果愣愣站着,似乎还不大明白赵启谟的意思。

    “启谟,我前天给城东送酒食,在路上捡到好几颗金珠子,不过是一位番商掉落的,又还给他啦。那人好高大,胡子卷卷的,头上戴”

    李果有好多事,想和赵启谟说。

    “你快回去,风这么大。”

    赵启谟掩上一扇窗,他的意思很明了,他不想再和李果交谈。

    “那,我回去啦。”

    李果欲言又止,那模样看着有几分不舍。

    “往后,不要再来敲我窗户,我要读书。而且,北风凌厉,你留心脚下,也不要再爬墙。”

    赵启谟想,他还是可以制止李果翻墙爬窗,总是沉默躲避也不是办法。

    “你不和我好了嘛”

    昏暗中,看不清李果脸上的表情,他那声音听着挺难过。

    “我要读书。”

    赵启谟这句话说出来,是那么乏力,然而他没有其他借口。

    “我又没吵你读书”

    李果迅速攀爬屋檐,跃上桓墙,他气鼓鼓的,根本不理会大风刮得他摇晃。

    “不来就不来,谁稀罕。”

    李果站在桓墙上,朝窗户一瞥,他在风中丢下这句话,身影随即消失于桓墙间。他顺着桓墙,滑到地面,翻爬厨房窗户回自家屋子。

    难以想象,他端着一盆水仙,要蹭上桓墙得多费周折。

    再过几天,渡过这个新年,李果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已经能懂许多事了。

    赵启谟黯然关窗,爬床熄灯,辗转反侧,好会才睡下。

    第20章 合桥阿七

    孙齐民在家中最小,被唤小孙,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大哥年长他十二岁,打小,孙齐民和姐姐们一起玩戏长大,由此性情温和无害。

    春游回来,孙齐民骑马跟着一群仆人返回城东,路途上遇到提着食盒酒壶的李果,孙齐民喊他;“果贼儿,你怎么提着酒菜到城东来”

    李果到酒馆帮忙的事,孙齐民不知晓。

    本来晃身而过,打算当没遇到孙齐民的李果,听到喊叫,只得回头,走上前说:“小员外,我在给酒馆送酒菜。”

    孙齐民听后,笑着说:“难怪老在海港遇不到你。”

    李果和孙齐民也只是几面之缘,交情没有和赵启谟深厚,所以孙齐民这样热情,反倒让李果有些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