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娘伤心,说他不懂事。
爹那群亲戚,从来不管我们死活,不去认识又怎样。
人情如此,对于穷亲戚,就跟穷神瘟神一样躲避不及。
堂叔家,李果还是知道怎么走,李二昆在时,也曾带李果串门。
李果上门,堂叔堂兄都在,两人也提着礼,显然正准备出门。
“堂叔好,堂哥哥好。”
李果鞠躬,起身,正视这两个粗布衣服的亲戚。
“果子啊,长这么大啦。”
堂叔拍拍李果的头,李果歪头。
“这孩子长得真俊啊,像阿匀。”
堂婶是个矮胖妇人,声音尖锐。
阿匀是果娘的名字。
在堂叔家,没耽搁,三人结队出行,前往位于城东的李大昆宅子。
李大昆家,说是在城东,只是挨着城东的边,不过确实是座大宅。此时张灯结彩,客人鱼贯,人声鼎沸。
也亏果娘想得周到,让李果自己来,李果东西南北可能都找不到,到处人挤人,嘈杂混乱。
跟随在堂叔堂兄身边,来到大堂。大伯和伯母都在,大堂哥李才明也在。全是盛装打扮,特别金贵。
堂叔也好,李果也罢,都是穷亲戚,贺礼微薄得不屑一顾。堂叔赔笑致贺,大伯伯母脸上冷漠,两言三语打发。李果跟随上堂,站在堂上,不怯场,把身子挺得笔直。
穿着大红衣服的大堂兄、大伯,都对李果不屑一顾;满头金玉的伯母丢给李果一个凶恶眼神,让李果赶紧下堂,别挡后面的人。
送过贺礼,堂叔带着两个孩子出大厅,到院子里找个位置坐下。
他们这些穷亲戚,不是贵客,没人接待,也没地方歇脚,一口茶也喝不上。
李果四处张望,发现院子里有处地方摆设茶果,甜品。
满院子的大人孩子,那人过去拿点吃的,这人过去拿点吃的,自己来,仆人们招待不来。
李果也过去,拿上自己的一份茶果,还不忘带堂哥一份。
堂叔这个儿子寡言,害羞,缩在角落里。
坐在石阶上,李果想着喜宴什么时候开始,问堂叔新娘子什么时候到。堂叔正在和熟人唠嗑,没理会李果。
吃完茶果,李果等得实在无聊,又起身闲逛,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成亲,十分好奇。
听几个老妇人聚在一起碎嘴,说新娘子妆奁非常丰厚,有什么什么,非常贵重。旁边几个小孩儿说要去看婚房,鬼鬼祟祟离去。
李果控制住好奇心,没跟过去。
他站在大厅外,看携带礼物的人们,进去贺喜。
同样在此处围观的人特别多,尤其是孩子们。
管家大声报客人名,客人陆续入内。都是些贵客,排场大。
管家每报一次,围观在外头的孩子,就也起哄跟着喊。
李才明让仆人出来赶走孩子,孩子们根本不听。
等李才明亲自走出来,这群邻里的熊孩子们机敏的一哄而散。
“你在这里做什么,没人教的东西。”
正好逮到李果探头,李才明使劲拧李果腮帮子,李果啊啊叫着。
李才明松手,转身又返回大堂。
李果恶狠狠地盯着李才明的背,双眼几乎要喷火。他捂住一边腮帮子,疼得眼角泪花。可恨李才明转身走得快,要不,要不也不能怎样。
娘叮嘱过,不可以丢爹的脸。
李果虽然皮实,可李才明恶毒的样子,那一拧,那一句骂,让他忘不掉。
返回堂叔身边坐下,愣愣望着月亮,委屈想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一时竟像是痴呆了。
“果子,吃喜宴啦。”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叔摇动李果,李果回头,堂叔看到这孩子一脸的泪水。
“怎么哭了,快擦擦脸。”
堂叔扯袖子帮李果擦泪。
第28章 可敷可吃
李果左腮帮子淤青一片,果娘问哪来的伤,李果说自己不小心,磕到柜角。
起先李果也没当一回事,他皮糙肉厚,想着很快会消去。
去包子铺忙活,武大头问他:“果子,谁把你拧成这样,下这么重手。”李果回;“被狗咬。”
被只穿着喜服的疯狗,扑来张嘴伤人。
夜晚去赵宅,把作业递给罄哥,罄哥诧异问:“果贼儿,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还没消失吗”
李果眼角耷拉,无精打采。
“好严重,你看。”
罄哥拿镜子照给李果看。
橘黄灯光下,仍可见下巴靠耳朵那个位置淤青一片。李果皮肤白皙,白日看更明显,也难怪白日在包子铺,不停有人问。
“难怪摸着还会疼。”
李果捂住腮帮子,神色沮丧。
只是一拧,下手恶毒,才会留下这样明显的伤痕。
“怎么了”
赵启谟站在门口,探进身子。他路过,正好看到李果在照镜子,罄哥还围在一旁。
“没事。”李果将镜子还给罄哥,装作无所谓。
“我看下。”
适才李果分明歪着脸照镜子,还用手指摸脸,察言观色,分明有事。
赵启谟摆正李果的脸,立即发现左腮帮子上的淤青,他嫌看得不仔细,还拿烛火凑近看。
那一片淤青呈椭圆形,乌青,越往中间,颜色越深,还有几点暗红夹杂,看着惊心。
“谁打了你”
赵启谟放下李果下巴,挨着书桌坐下。
“手指拧,不是打。”
李果眼睑低垂,看着自己的手。
他一度觉得自己很讨人嫌,不得人喜欢,也皮实得觉得无所谓,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但是,莫名遭受恶毒的言语和行径,李果心里还是十分难过、委屈。
“罄哥,你去厨房,叫厨子拿三个鸡蛋下水煮,煮好,你端上来。”
赵启谟言语波澜不起,只让煮鸡蛋,也没说要干么。赵启谟没见过手拧能形成这么严重的淤青,倒是看过有些人家打仆人,下手狠辣,打得手臂小腿都是乌青,和李果脸上这伤倒是类似。
罄哥知道鸡蛋用途,随即下楼去。
“和人打架了”
赵启谟问。
“没,没打架。”
这一年,李果老实许多,很少会跟人打架。
“没打架,这伤怎么来”
“手指拧的。”
“谁拧你”
“大伯的儿子,大堂哥李才明。”
李果不敢让果娘知道,他在大堂哥婚宴上被欺;,怕娘难过,也不想告诉包子铺里的人,怕人笑话。何况他一个孩子,挨了大人的骂被拧,外人肯定都以为是他不对。说给赵启谟听倒是无所谓,为什么无所谓,李果也说不清。
赵启谟知道李果的大伯李大昆,是个吝啬的富商,待李果母子特别刻薄。来闽地多时,赵启谟自然也听闻过永丰楼的少东家李才明,这人就是李果的大堂哥。
“你干什么事了,他要拧你脸”
在赵启谟看来,这种行径,简直如同妇人扎针,使坏一般。如果李果做错事,身为长者要教训他,可以打手心,拧人腮帮子这种事,还下这么重手,阴险恶毒。
这不是长者对幼年应有的教育,恐怕夹带私恨。
“我没做错什么事。昨日大堂兄成亲,我站在大厅外看贺喜的客人。好多人都在观看,那么多人,就来拧我,还骂我没人教的东西。”
李果漂亮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恨意。
“我没做错什么事。”
李果重复着:我没做错什么事。他清楚,大伯家的人,一个个都对他恶劣,不是因为他多惹人厌,而是这些人本来就不喜欢他,作践他。
“为去参加喜宴,所以做了这身衣服吗”
赵启谟指着李果身上的那件桔色短衣。
“嗯,娘新做的。”
李果说时,眼角一抹红,似乎心酸得要落泪。他低下头,偷偷用手指揩,再抬起,已经消失。
“把作业给我,我看看。”
赵启谟不再问淤青的事,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喏。”
李果将一张纸递给赵启谟,上面的字看着也还周正,比以往要好,大概也就赵启谟三四岁时,蒙学的书写水准。
“没有错字,还算端正,给你个乙。”
赵启谟提起笔,在纸张左下角书“乙”。
第一次拿到“乙”,李果没有惊喜,接过纸,愣愣看着赵启谟。
“一会,罄哥回来,你将鸡蛋剥壳,用手帕包起,压扁,趁热捂在淤青处。可活血化瘀,消去乌青。”
赵启谟开始吩咐事情。
“三颗都是让你捂脸,不要先吃了。”
鸡蛋在贫民家是珍贵食物,李果又馋,赵启谟才特意叮嘱。
“哦,知道了。”
李果这才明白,刚才赵启谟为什么叫罄哥去厨房煮鸡蛋。
原来鸡蛋还有这样的用途,竟然不是为了吃去煮,而是为了敷伤。穷人家根本不这么过日子嘛。
得到李果“知道了”的回复,赵启谟起身,朝门口走去。平时这个时候,赵启谟都会在书房读书。
“启谟。”
听到李果喊他,赵启谟回头。
“你真好。”
李果仰脸笑着,露出一口齐整牙齿,他白皙的脸庞,呈现一处令人心疼的淤青。
赵启谟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离去,走至自己的书房,迈过门槛,他脸上才绽出笑容,明显憋了很久。
半个时辰不到,罄哥带熟鸡蛋上来,取出一颗,剥壳,用手帕包住,压扁,帮李果捂脸。
“疼疼。”
李果手托下巴,小声叫着,眼角泪花。
“来,自己按住。”
罄哥和李果换手。
李果捏着手帕,将压扁的热鸡蛋贴脸,他老老实实敷着,不想浪费这特意煮的鸡蛋。
等到鸡蛋没什么热气了,李果打开手帕,把扁扁的鸡蛋吃掉。
“罄哥,下颗给你吃。”
李果鼓着腮帮子,吃得挺欢,这会倒是不喊疼了。
“先把淤青拔掉,再说吃。”
罄哥年长李果几岁,沉稳可靠,他给鸡蛋剥壳,压扁,如法炮制,再递给李果敷伤。
三颗鸡蛋,完成敷伤任务后,都被入腹。李果吃掉两颗,罄哥吃一颗。
赵启谟进来的时候,正见李果和罄哥在吃鸡蛋。
“弄好了”
“唔,好了。”
李果正兜起手帕里的破碎蛋黄,塞进口里,猛点头。
“我看看。”
赵启谟抬起李果的脸,拇指和食指贴着李果清秀白皙的下巴,将下巴板动,端详李果左边的腮帮子,果然乌青消去不少,看着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都说好啦。”
李果粗暴拨开赵启谟的手,他是不好意思。李果坐在椅子上,赵启谟站着,居高临下,李果脸仰起,赵启谟凑过脸来看的时候,他那张脸挨得很近,很有压迫感。
“是好上许多。”
赵启谟言语没有起伏,他收回手,若无其事转身离去。
热鸡蛋敷伤的效果,委实不错。第二日,李果脸上的淤青淡化,又三日后,消失无踪。
第29章 吴屠户和猪肉的风波
李果每月的工钱,加上果娘的工钱,应付一家的吃用,稍微有余钱。
果家穷惯了,生活非常节俭。
除去买粮钱,油盐钱这类必需,其他的能省则省。果家好几天才去一趟菜市场,买的无非是豆腐,豆芽菜这类价廉的食物。
买肉得逢年过节。
清早,李果去菜市场买点腌瓜,看到鱼贩那边,几尾杂鱼堆在一起贱卖,便想去问问价钱。
果娘带回的剩菜,往往是鱼头鱼尾肉少,都是骨头和刺,果家很久没有吃过一条完整的鱼。
李果刚挨近鱼贩,就感受到身旁一道炙热的目光射在他身上。
这目光的源头,正是屠户吴臭头。
无论春夏秋冬,吴臭头都罩着一条皮制的围裳,那件围裳臭味浓重,日复一日沾上血迹肉渣骨渣,从来不洗。
不只围裳,他身上的衣服污浊,指甲缝里总有着厚厚污垢。
李果基本和这卖肉的屠户没有交集,李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猪肉。
吴臭头不只用火热眼神盯着李果,嘴角还裂开,露出一口黄牙,那是一个难看的笑。
李果汗毛竖起,赶紧让鱼贩包起杂鱼,付钱。
“果贼儿。”
不想还是被喊住,李果回头,警惕地看着吴屠户。
“有事吗”
李果可没钱买猪肉,喊他也白搭。
得到回复,吴屠户连忙将卖剩的两个猪骨塞给李果,嘴里说着:“你拿回去,让你娘熬汤给你喝,大补”
李果呆滞,一时没了反应。
他和这屠户非亲非故,怎么就突然来献殷勤。
“不用不用。”
李果回过神来,急忙将猪骨往外推。虽说是骨头,还带着点筋,沾点肉,油腻湿润。
“拿走拿走,不收你钱,送你。”
“我说你这孩子,跟我计较什么,我卖猪肉的还能缺这两根猪骨。”
吴屠户体型魁梧,对李果又是拍肩又是推搡,李果挨受不住,感觉骨架要散,再兼之还得去包子铺干活,李果没空和吴屠户纠缠,只得把两根猪骨拿回家。
有这么一遭,就有第二遭。
几天后,李果拿碗去买豆腐,根本没路过吴屠户的肉摊,吴屠户老远就喊住李果,李果想吃他两根猪骨,吃人嘴软,不能不理不睬,回话说:“买豆腐。”趁机跑去豆腐摊,远离吴屠户。
豆腐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