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赔偿了同喜楼2万块修玻璃的钱,拘留五天。杀鸡儆猴,给别的想在这边闹事的人也敲了敲警钟。所以陆安泽要请罗胖子吃饭。
陆安泽不喜欢和派出所罗所长喝酒,因为这人喜欢前半场喝冰啤酒,后半场实在撑不下的时候再浇点威士忌。陆老板的胃每次陪完他都要绝食三天以示抗议,疼得吃不下东西。
偏罗胖子非常喜欢喊陆老板吃饭唱歌,因为他觉得这兄弟跟他是一类人,喝酒豪气那一类。他觉得他俩简直太像了:豪爽,个头也差不多,唱歌也一样好听,威士忌一浇更是成了失散多年又相聚的亲兄弟。
这天几人又喝到夜里十二点才各自散开回家。
陆安泽这晚喝了3瓶冰大巴扎,一瓶威士忌。那胃就像一边在冰窟窿里激冻一边在铁板上灼烧,跟罗胖子握手依依惜别之后,坐到奔驰车后排让司机老胡送他回家。车子刚上主路,在个减速带上颠了两颠,陆安泽哗地满口吐出来,吐得坐垫上脚垫上都是,吐完就往旁边一歪没了意识。
老胡把老板送到他家楼下,回头看老板睡着了,喊了两声,坐着等了一刻,嗅见车里味道不对劲,下车去开陆老板的车门,拉开门见到处都是黑污污的呕吐物。老胡打开顶灯一照,吓得两腿发软,全是血,喊了几遍“陆陆陆总”,陆安泽像石头似得一动不动。
老胡哆哆嗦嗦重新坐回驾驶室,把陆老板拉到省立医院。
护工把病人用急诊担架抬去急诊室抢救。老胡拎着老板的血西装外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盹。老胡打着盹正在迷梦间,被西装口袋里钻出来的手机铃声吵醒,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接。手机在西装口袋里来回响那几个主旋律,最后护士跑过来让接电话,老胡才按了接听键,他想也是该找个人过来。
那边,赖川连打了五个电话陆安泽居然都没接,正在恼火中,这边电话一通他就凶道:“干什么呢你!”
老胡愣了一会才问:“你你你是哪哪一位”,老胡四十多岁,鬓角花白,是个结巴。
那边赖川也愣了一下,看看手机难道是打错了?不可能。就问:“陆安泽呢?”
老胡坑坑洼洼地说:“你你你认识陆总,你是他什么人?我我我是陆陆总司机。”
赖川说:“哦,我是他朋友。他人呢?”
老胡说:“在在在抢救。医院里。”
赖川在那边听见汗毛竖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问:“怎么回事?哪个医院?”
老胡费劲地说了个大概。赖川听得脑子嗡嗡的,挂了电话就开始换衣服,让助理给他安排飞机回国。他现在就要立刻到医院去。
这边陆安泽查出来是胃出血,初步止血消炎,已经渐渐清醒过来,被转到住院部十一楼,塞到消化内科一个三人病房靠门的病床上。
这样折腾一圈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让老胡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再来。老胡便把那血西服挂在旁边的椅子背上,跟老板说:“那陆陆陆总我回去睡睡一觉,明天一早就来。你吃吃什么我给你带。”陆安泽说:“明天再说吧。” 老胡便走了。
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默默等着胃疼过去。不一时护士过来给安了个内置针头开始吊水。护士问他:“你家人呢?”轻声说:“我一人行。”护士让他躺着别乱动,不要起身以免又刺激到胃部。陆安泽说:“好。”护士看看他又说:“你有什么需要就按前面这个铃,我过来帮你,你自己别乱动。”冲护士笑笑算是感谢。胃里一阵一阵绞痛得他暂时丧失了说话能力。
第二天早上还不到七点,赖川就到了这病房。
他把司机和保镖丢在病房外面,自己一个人进来,看到陆安泽一个人斜斜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吊水,身上还穿着西裤和衬衣,那衬衣前襟一片斑斑血渍,心里火气便不打一处来。
住院的人都早起,因为早上护士会过来抽血测体温等等,清洁工也早早便来搞卫生,所以赖川来的时候病房里的另外两个病友都已经醒了,家属们正纷纷把陪夜的折叠小床收起来送回仓库,准备去食堂打饭。
他轻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的人,等着他醒。
陆安泽根本没有睡着,听到动静以为老胡来了,睁开眼看见居然是赖川,有点惊讶,这人不是去日本了吗?
赖川看见他醒了,问他:“你是没脑子吗?没脑子的人才像你这么喝。你怎么不直接往肺里灌,死得更快。你这个人!蠢!”他这么说着旁边的病友家属都往这边瞅。觉得这人是什么人?怎么这么跟病人说话。
发完火,问查出来什么问题吗?病人轻声回答说:“没什么,胃出血。”赖川盯着他看了一会,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苏梅说:“苏梅阿姨,在北京找个最好的胃病专家,今天下午送到c市省立医院来”。说完就挂了。
赖川看陆安泽一直冒冷汗,头发里、脖子上都是汗,想给他擦,却发现床头的台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于是从自己的运动裤口袋掏出来一个黄蓝格子手帕,倾着身子伸着胳膊给他擦脖子两边的汗。平时纹丝不乱的头发这时散落下来,搭在眼睛和脸颊上。
他手掌宽厚,手指温热,触到病人的皮肤感觉很凉。
病人这时胃疼好了一些,问他:“你这手帕没擦过鼻涕吧。”
赖川夜里走得匆忙,套在身上的还是昨天打高尔夫时穿过的白色运动服,口袋里的手帕也是昨天擦汗用过的。他说:“还擦过别的呢。”床上这位把头往旁边偏偏,不想让他擦。
他站起来走到床尾去摸病人的脚,看他冷不冷。
陆安泽人高腿长,一条腿微屈着靠在床栏上,一条腿斜斜地伸到床尾。赖川摸一摸伸直的那只脚,发现脚背部的袜子硬硬的,便把那袜子脱了,看见他脚背上靠近踝部印着一缕红褐色的血渍,在冷白的皮肤上尤其刺眼。摸摸裤脚也是硬硬的干了的血迹。都是昨夜陆安泽自己吐上去,晾了一夜都已经晾干了。他一边把这人另外一只脚也拉过来脱袜子,一边说:“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躺这儿躺到出院。”说着把两只袜子放在一起扔到床底的垃圾桶里。
去病房洗手间洗洗手,掏出刚才擦汗的手帕沾点水,回来仔细把那脚背上的血渍擦干净,之后拉开医院发的小薄被给人从脚到肚子盖好。
陆安泽躺着任由赖川给他脱袜子,盖被子。他昨天夜里自己就觉得脚背湿湿的想把袜子脱了,奈何又怕坐起来吐血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就穿到现在,他说:“今天吊完水就走,睡一觉就好了。”
这时候护士进来换瓶,听见了,说:“你这今天走不了,出血量大,至少住三天。”
赖川跟护士说:“安排一个单人间,我们要换房间。”
护士准备怼他:你以为是宾馆啊还单人间换房间。忽然想到外面站着两个黑衣汉子,再看看赖川,觉得这个人还是少得罪,把到了嘴边的不客气咽回去,简单又不失礼节地说:“不好意思没有单间。”
护士去给旁边的病友换瓶,赖川又打电话给苏梅:“苏梅阿姨,让医院弄个单人间我们转病房。”他说这话的时候,护士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陆安泽看着赖川,觉得至于吗?他打算最迟下午就出院,他以前胃少量地出过几次血,每次都是回去睡睡觉第二天接着喝,也没什么妨碍。
赖川打电话时,老胡提着一盒稀饭来了,进到病房看到赖川不自觉鞠了一躬,然后把稀饭放到台子上说:“稀稀——饭,还还热”。
赖川抬头问正准备出门的护士说:“现在能吃粥吗?”
护士说:“躺着吃慢慢吃点,最多小半碗。”说完看了看陆安泽,走了。
赖川一手端起稀饭一手拿着塑料小勺吹了吹,开始给人喂稀饭。病人吃了两口说:“你这喂饭技术不行。”
赖川说:“第一次喂人吃东西,你惜福吧。”
又吃了几口,赖川掌握不好角度,半勺粥汤顺着病人嘴角洒出来,他赶紧用纸巾去擦,又把勺子上的粥汤糊到了病人的脸上。陆安泽自己用手指擦擦,又把手指在赖川拿的、买稀饭送的纸巾上擦擦,说:“行了。我吃饱了。”
赖川不同意,让他再吃,说话间看到陆安泽衬衫上的血渍,转脸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老胡说:“你是陆总司机?你认识他家吧。”
老胡说:“认认认识,经常送。”陆安泽近一年多经常在外喝酒,所以请了这个司机,送醉酒的自己回家。
赖川从口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老胡,说:“你去陆总家给他拿两套睡衣过来,牙刷毛巾都拿过来。睡衣在卧室大衣柜左边下面的抽屉里。恐龙图案那套别拿。”
听着赖川说完最后一句,陆安泽莫名想笑,就呵呵笑了两声,胃里瞬间又剧痛起来。
老胡走了以后赖川又要喂稀饭,陆安泽摇摇头,赖川看他脸色知道他胃里正难受,就没有强求,放下东西坐在旁边着急等着。过了约半个小时,又是那个护士又过来换液,和声和气地通知说:“六楼干部特护病房空出来一个单间,你们可以下去住。”
赖川问:“还有几瓶液?”
护士说:“最后一瓶。”
赖川问:“吊到现在为什么还疼?怎么没用。”
护士说:“吊的不是止痛液。”
赖川把输液清单拿在手里看看,对上面的药名不甚了解,他在他母亲的影响下从小注重养生,从来没住过院。他想着下午专家会来,到时再看,就说:“行,这瓶掉完转病房。”
说完低头看看地面,跟陆安泽说:“你把手机给我,我打电话叫你那司机把我两拖鞋带过来,还有内裤。我这几天就在医院看着你。”
他这么一说又成功吸引了旁边两床人的注意力,往他们这儿瞟。心想这两人什么人呀?
陆安泽觉得有点别扭,自己拿手机忍着痛发短信给老胡让他把东西全部装进行李箱带过来。
老胡不多久拎着箱子回来了,陆安泽见他站在旁边无事尴尬,叫他把车开去洗车店清洗一下。
赖川说:“那车不要了,弄成那样怎么洗干净”?
陆安泽对不知所措的老胡摇摇头,扬扬下巴,意思是:别听这个人的,去吧。之后便闭上眼睛静静躺着,放松身体,和剧烈的胃痛和平共处。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回响赖川刚才说的那句话:弄成那样怎么洗干净?
第22章
上午十点水总算挂完了,赖川让保镖进来提箱子,他把护士送过来的轮椅推到床边准备转病房。
陆安泽撑着床慢慢坐起来,把两只脚放进拖鞋里,坐在床边歇了一会,一股热流涌起嘴里大口大口地呕血出来,他低着头指指床底下意思让赖川拿垃圾桶过来接着,赖川已经惊吓过度呆立在旁边,等到脑子回过神叫保镖赶紧去叫医生,他想去给陆安泽擦嘴可是血由深色转成鲜红色从陆安泽嘴巴和鼻腔里止不住地往外冒。
赖川一阵恶心,跌坐在轮椅上。旁边的病友也被吓了一跳,纷纷说赶紧让他躺下来,侧着躺。
赖川忍着头晕把陆安泽扶着侧卧下去,这人此时意识越来越模糊,听到一阵嘈杂,穿白大褂的医生和粉红色的护士围着他。赖川问:“下午再手术行吗?”一个声音说:“下午搞不好就不行了,现在就要手术止血。可能胃穿孔了。”
陆安泽做完手术,插着七八个管子在icu躺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被堆到了六楼的高级护理病房。给他做手术的主任医师50来岁,花白头发,和北京来的专家一起到病房来看病人,看到这年轻人跟自己家孩子差不多年纪,住着干部特护病房,还有外援专家,心想肯定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
主任语重心长地跟陆安泽说:“年纪轻轻不能只知道吃喝玩乐,身体弄坏了父母知道多难受,”转脸对着赖川问:“你是他大哥?”
赖川点点头。专家说:“这小孩以后不能给他喝酒了,麻药都耐受了。”
赖川一夜没怎么睡,头蒙蒙的,问是什么意思。主任说:“就是麻药对他用处不大,喝酒有关。”
赖川听了头皮有点发麻,心里像被人猛踢了两脚。等主任走了,对着插着各种管子的人问:“以后还喝吗?!”
陆安泽这时候苍白得像纸片 ,闭上眼睛,两滴眼泪从眼角往外淌出来,到不是因为想起了做手术时的疼痛。他就是纯粹想他爸爸妈妈了,刚才主任说的话让他想爸爸妈妈了。
每当特别脆弱的时候他就会特别想念这两个记不清样貌的人,这两个虚无缥缈的名词会实打实地在他胸腔里撞击。
小时候,他跟他姐陆安放打架打输了,就会想爸爸妈妈,因为奶奶完全不帮着他,她们俩女人是一伙的,要是爸爸妈妈在肯定帮他。
如果父母在,他大概还在上学吧,就像于兰兰那么干干净净地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不会为了自己单薄脆弱的小家每一次受到些许冲击,就必须放弃自己最重要的部分去拼命补救,最后剩下这么一个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玩意儿。变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自己。
抬起右手,张开手指按揉自己两边的太阳穴,顺便把眼泪擦掉,有点嘲笑自己的矫情和软弱。这样的软弱必须赶快驱逐,免得陷入不受控制的崩溃里。
赖川看着这人,感觉自己太难受了。他这人一辈子顺风顺水,几乎没什么难心事。唯一一次受打击,就是三年前他母亲的过世。那以后有半年,他一想到母亲就会难受,后悔母亲在世的时候,没有多回去看看。那种难受钝钝的、深深的在心底里存储收藏。
而现在,难受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的心脏上划拉。他把椅子拖到床尾边坐下,把手伸到被子里,病人的脚因为失血而冰冷。赖川用手心捂着他的脚底,把脸埋在床上偷偷把眼泪藏到白色的床单里。这个人为什么让他这么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