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都逃不出这手掌一抓,情急之下,悟空又使出一招“颠倒乾坤”,指尖划过悟空后背。
悟空眼前一黑,这一下几令自己胸骨折断,亏得元始天尊早将沌黄旗给了自己,否则真怕就此葬身此地了。
悟空堪堪躲过这一抓,自高天之上传来“咦”的一声,似是极为诧异,这声音在佛门地狱中回绕不绝,这“颠倒乾坤”之术已经救了悟空两次,每次使出三十六变中神通,悟空总会想起燃灯,此时心中又是一酸。
他跃入造化池,便将三清逐个捞起,白玉手掌紧追不舍,却被玄女抖出长袖缠住。玄女看得出来,这手掌每使出一记神通,便比之前更透明一些,刚落下时,如白瓷一般,此时却似琉璃。想必到了透明时,它便消失了吧。
白玉手掌两指一剪,将玄女衣袖剪断,眼见悟空已将三清收入怀中,这手掌恚怒之气尽都撒在玄女身上,又是一轮疾风骤雨般攻击,玄女边退边挡,身上又多了几处创口。悟空救起三清,心中大定,见玄女独力难支,他擎起天机棍便朝白玉手掌砸来。
玄女疾呼道:“不可!”只是为时已晚,这一棍砸下去,白玉手掌展开,一把便将天机棍握住。悟空大骇,天机棍可万万不能被夺去。
这手掌力气奇大无比,向回一抖,悟空双臂巨震,险些松开双手,幸在天机棍内含造化之血,与他心意相连。但这白玉手掌握着天机棍,直向上飞去,看其意图,竟是要将悟空一同带上去。
玄女伸袖挽住悟空脚踝,奋力下坠,那边大禹等人亦赶到,句芒远远抖出长生树,又缠在悟空身上,地藏驾谛听挥善恶杖自上而下砸向白玉手掌。大禹等人一齐扑上来,或抓住悟空,或使法宝缠在天机棍上,一齐向下坠来。
后土使出土之极术,此时情势急迫,也不分敌友,众人拖着这只白玉手掌,一齐向下方坠去。
自这只白玉手掌出现,泥犁菩萨如同失了三魂六魄,这时见齐天岭一众占了上风,这才醒过腔来,身子一晃,往这边追来。
后土土之极之术非同小可,此时又有数十人一齐与白玉手掌争夺,众人大多知道天机棍紧要,也不管向下会落到何处,只如流星一般坠下来。
须臾功夫,只听“扑通”一声,众人一齐跌落水中,而奇异的是,只闻入水之声,却无入水之感,众人只觉通过了一道极为狭长的甬道,而片刻功夫之后,这数十人像被一张巨口吐了出来,跌落到冰凉彻骨的水中。
悟空神识一探,立时明白,终于安全了。心中叹道,师父,你又救我我一次。
原来他们此际所在之处,乃是子母河之中。当年燃灯分管佛门四座地狱,在女儿国东边设了一条子母河,河中有佛门地狱出口入口。
当年如来携浮屠塔离开灵山,燃灯知道子母河与佛门地狱相连,便知道如来自然要在子母河左近重建佛国。只是他这入口设得也隐秘,不知如来是没有发现还是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今日阴错阳差,众人恰好携着天机棍触到出阵的机关,就此脱出佛门地狱。
一入子母河之水,那白玉手掌顷刻间化为无形,半点痕迹都不复存在。
众人出了水面,悟空粗略一看,入佛门地狱时六十多人,如今还有四十多人,大多都被泥犁菩萨击杀。幸在齐天岭中最弱的大鹏、牛魔王和九灵元圣却因修为低微,未被太过重视,反而毛发无损。
令悟空惊异的是,地藏居然也跟着出来了,他犹记得地藏并未握着天机棍,而是持善恶杖砸向白玉手掌,这是怎么回事?
地藏似是知道悟空要问什么,他抬起左手,亮出手中一根青藤,正是句芒的长生树,也不知他何时捉住的。
玄女自有生来也未受过如此重创,想到燃灯身殒、三清不知死活,她脸色极差,道:“先回齐天岭再说!”
众人一路无话,心情极其低落回了齐天岭中。
麒麟到了自己洞府前,心中郁闷无比,一脚踢飞老大一块石头,喝道:“奶奶的,一只手便这么厉害!”
悟空先在岭中巡视一圈,发现五神猿都在潜心修炼,齐天岭并无异状,这才心中安定。
众人之中,便只三清和玄女受伤最重,余者皆无大碍,寻了一处安静洞府,玄女道:“将那三个不中用的取出来看看。”
悟空伸手入怀,将三清放在地上,这三人功法融会相通,中了那一掌之力,便连模样都极为相似,个个面如金纸,只有出气没有入气。
玄女摇摇头,道:“比我想得还重了许多,少说也要几百年能痊愈。”悟空听到三清无事,心中已大为宽慰。
玄女从老君怀中取出那颗红葫芦来,打开塞子,身子一晃便飞了进去,悟空一愣,这是老君的法宝,玄女使起来却和自己的无半点差别。
玄女瞬息便回,手中捻着金光闪闪的五颗金丹,三枚稍大,两枚稍小。她先递给悟空一颗小丹,自己也服下一颗,二人一起运动疗伤。
悟空受伤不轻不重,沌黄旗威力真是非同凡响,丹田受了白玉手掌指尖一震,虽剧痛无比,却亦无大碍,服了这枚金丹,运功几个周天,悟空查看自己丹田处混元道果与黑白两叶片均还复常态,知道自己已再无事了。
此刻玄女也疗伤完毕,身上创口渐渐愈合,老君金丹天下无双,加之玄女修为堪称除如来之外的举世第一人,皮肉伤势自然不在话下。
悟空见玄女依次将三枚稍大些的金丹纳入三清口中,逐个运功为他们疗伤,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于是道:“我师尊御下尊者罗汉,尚需安抚一番,我去去就来。”
玄女点了下头,悟空出了洞府,来寻众人。
大禹后土自然仍去关照祝融和后羿,余者皆各自寻地疗伤去了。燃灯一派今日损失惨重,黄衣尊者罗汉损了十余个。
燃灯不在,这些人以白雄尊者为首,悟空来在他面前,见众人虽面色悲戚,却仍有难以名状的斗志尚存,他刚要开口,只见西方飘来一朵祥云,上立一人,正是弥勒尊者。
此刻见了弥勒,悟空只有莫名的亲切之感,待弥勒落下,悟空上前施礼,便要将燃灯死讯告知,弥勒摆摆手,仍笑吟吟道:“悟空,无需多说,我已知晓。”
“啊!”悟空惊道,“莫非师尊临行前便有此念?”
弥勒摇摇头,面色少有地凝重,诵出了一段经文,道:“燃灯初生,如日垂没。山陵堆阜,影现东移,理无西逝。众生业果。亦复如是。此阴灭时。彼阴续生。如灯生、暗灭。灯灭、暗生。”
悟空仔细听去,灯灭暗生,莫非此时暗指道消魔长么?
弥勒又道:“古佛曾道,生本不可得,生必有灭,不生才可不灭。”
悟空听了隐隐若有体悟,但又有疑惑不解之处,不生才可不灭?若如此说来,一切居于混沌,岂不是万法之源了?
弥勒又道:“燃灯曾道,生时身边一切如灯,亡时一切灯光如我。”说完这话,弥勒对悟空点了点头,伸手一挥,召集众尊者罗汉驾云往西行去,远远飘来一句:“有事便去寻我。”
悟空终于听懂,扬起眉毛,似问似答,斩钉截铁对着弥勒背影道:“师父还在!”
第四三八章为谁留
弥勒短短几句话,悟空心中豁然开朗,何谓生死,何谓聚散,这世上人之相遇分离,是缘法,是注定,顺其自然最好,强求才是最不该的执著。
人有本心不可逆,相比弄人的造化来说,又能奈何?又有谁知,造化何尝没有本心呢?
送走弥勒及灵山主人,悟空来在后羿住所,祝融亦在此处疗伤,大禹后土嫦娥几人正在此地闲谈。
悟空落下,见祝融已大致恢复如初,但后羿断臂再生,却需好一段时光才行,嫦娥深情款款,一汪清波时不时在后羿身上流转,眼中爱慕心疼之意难以掩饰。
后土道:“以后可不敢再教你出去打架了,看把嫦娥妹子疼的。”
后羿道:“岂有此理,断了右臂还有左臂,断了左臂还有双足。”
后天哈哈大笑,嫦娥啐道:“那不成了丑八怪了。”
见悟空进来,嫦娥立时恢复了清冷模样,彬彬有礼上前招呼,祝融见悟空又化作颛顼模样,知道燃灯一去,悟空再无顾忌,这第二本相以后又可以随意施展了。
她本来准备好许多话要安慰悟空,但见悟空神色如常,哪里像有什么大事发生,悟空看了看众人,笑道:“怎么都看着我?”
后土道:“你带什么仙丹妙药了?”
悟空一见后羿,一拍脑袋,道:“怪我怪我,老君那里定有生肌的妙药,只是他重伤未愈,待会我去他葫芦里翻翻便是。”
后羿淡淡一笑,道:“无妨,如此歇歇也好。”
大禹正色道:“还是尽快医好,佛门地狱,真是这世上最凶险的地方了,今后只怕还是要去的。”
大禹这么一说,众人不自禁皆打了个寒战,齐天岭众人向来无往不利,便在灵山也未吃过如此大亏。那形如鬼怪的泥犁菩萨,那诡异之极的白玉手掌,真是令人胆寒。
悟空道:“若无十足把握,今后绝不再去了。”凤凰、燃灯身殒佛门地狱,对悟空来说打击极大,身边人若这般一个个离去,他从情感上真是难以承受了。
“何为万全?”大禹问道。
悟空道:“正要来请教后土姐姐和祝融姐姐。”
祝融愠怒道:“才看见我呀。”
悟空吐了吐舌头,道:“早看见了,只是怕你伤势未愈,不敢多说话。”
祝融嗔道:“油嘴滑舌的,要问什么快说吧,说完快走。”
悟空道:“确是正事,我只要问,聪明神猿和通臂神猿练那土之极、火之极,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功成?”
后土道:“这还来问,你不记得无支祁练水之极石了,他两个修为都不如无支祁,怎么也要三百年方可。”
“要这么久?”悟空惊道。
“这有什么稀奇,你急着要去做什么?”祝融问道。
悟空道:“唯恐如来第三身炼成,他只一只手掌便如此厉害,若是一个完整人身,想想都可怖之极。”
后土道:“他若练得如此之快,那我们便束手就擒好了。”
大禹也道:“他这只手掌被你带出佛门地狱,瞬间消失不见,向来如来第三身只能在佛门地狱中存在,若离了那地界,便灰飞烟灭。他这只手掌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凝成,若是能动全臂,他怎会尚留余力?”
悟空听大禹说得有理,道:“幸亏他出不得佛门地狱,才有了喘息之机。”
后土道:“待祝融伤愈,我再叫金神、木神去辅佐神猿修炼五行之极,修炼之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悟空点了点头,又对后羿道:“待后羿前辈伤势好了,还要劳烦与我同去天庭走一遭。”
“为何只要我去?”后羿诧异道。
悟空笑道:“因你轻车熟路也。”
“哦?”后羿眼睛一亮,道:“你要去偷蟠桃?”
悟空重重点了下头,道:“正是!”悟空图谋天庭蟠桃,此事可想了许久了,这世上提升实力最快的,莫过于母树蟠桃,若一起吃他三五颗,不知自己会到何等地步。到了那时,想必玄空法秘诀便将大成了吧,想必天地奥秘也逃不过自己眼底了吧。
后羿道:“此事虽有损我威名,但关乎天地存亡,我且勉强应下了吧。”后羿难得开句玩笑,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悟空道:“既然如此,二位安心静养,我寻了丹药即刻送来。”
悟空离了此地,在岭中绕了一圈,他惊讶地发现,岭中竟似无一个活人,凡从佛门地狱中出来的,竟然人人闭关,想来此次见了泥犁神通,都受挫极大,皆潜心修炼去了。
玄女自己伤势初愈,又依次为三清疗伤,这番损耗也是不小。悟空进洞来,又和玄女要疗伤圣药,既是给后羿和祝融,玄女毫不犹豫,从老君葫芦中取出个玉瓶来掷给悟空,道:“一颗即可。”
悟空晃了晃玉瓶,内中至少也有三五十颗,心中一喜,趁着老君未醒,玄女大送人情,真是好人。他旋即奔赴后羿住处,每人分了三颗,才又回来。
玄女歇息完毕,吐出一口长气,叹道:“今日如来受创不小。”
“哦?何出此言?”悟空眼中,齐天岭受创才算极重,佛门地狱中,泥犁几乎毫发未损,只捉了个不死不活的尸弃佛,这算什么。
玄女道:“不说你吸了一池造化,也不说夺了尸弃佛与地灵珠,单就引得如来第三身出手,今日已是难得的大胜了!”
悟空道:“难道如来第三身不该出手么?”
玄女点头道:“他若想出手,早就该出手,为何要等到泥犁菩萨败退时才动?那白玉手掌,不知要耗费他多少年之功,如来此时必定恼羞成怒呢。”
悟空道:“照此说来,如来必定要韬光养晦一段时间了。”
玄女点头道:“佛门中人,除了佛门地狱中的泥犁和大日如来,旁人我都不在意的。我等若不再去佛门地狱,天下皆可去得。”
悟空问道:“天庭可去得?”
玄女何等聪明,问道:“你是要去探造化炉之秘,还是要去夺蟠桃?”
悟空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玄女道:“要我看来,此刻还是莫要招惹天庭才是,天庭能统御天下数万年,积淀也是极深,齐天岭此际对手,仍是如来才对。”
悟空道:“他只龟缩不出,我等能将他奈何?”
玄女道:“你吸干佛门地狱中一座造化池,如来此时要做的,自然是将这造化补上,他要修炼第三身,不知要费多少造化才行,这造化,终究要从尘世中去取。”
悟空忽然明白玄女的意思,道:“你是说,佛门地狱仍是要生取世间凡人造化。只是四大部洲如此之大,实在防不胜防。”
玄女沉吟一阵,道:“这也确实是个难题,不过……你去寻地藏王,或许谛听会有法子。”悟空点点头,道:“记下了。”
玄女入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来,悟空一看,便认出,这玉盒正是燃灯临死前丢给玄女的那个玉盒。
“大恶之源!”这是燃灯对此玉盒的定论。
燃灯曾经说过,这玉盒之中,有《器典》,有佛道两家的修炼功法,有释教建基之法,有炼制造化炉之术,有建浮屠塔之秘奥及炼天之法门!
悟空想起这些,已经迫不及待要打开玉盒查看。
玄女轻轻打开盒盖,这玉盒内中构造极为精致,分作许多个小格,其中一格,放的正是《器典》,亦有佛道修炼功法等等。悟空略过这些不看,只要寻建造浮屠塔的奥妙和炼天法门,这两样东西干系到如来的最终目的,自然是重中之重。
玄女将封皮上写着《浮屠之门》的那本薄薄小册子拿了起来,翻了几页,道:“咦,这是如来留下的,我倒是听老君说过浮屠之事。”
玄女这么一说,悟空也纳闷,老君怎会知道有关浮屠的奥妙?玄女又翻了几页,点头道:“唔,还是有许多不同,老君所说的浮屠之门,乃是至善之法,但这书中尽是些掠夺造化之术,看似相同,其实不同也。”
悟空翻开这小册子,粗略翻了翻,果然大多都是如何掠去造化的法门,而其中赫然写着“屠国杀生”几字。悟空骂道:“如来果然视万民如草芥。”
玄女道:“你也莫要纠结于此了,如来本非此天地中人,他看这世上生灵,大抵便如凡人看圈中鸡羊无异,要杀要剐,只看主人心意。”
悟空不答,又翻起了那本《炼天道》,令他失望的是,这本书上只有一副极为详尽的图画,其余什么也没有。
悟空道:“这是什么东西,有谁能看得懂?”
玄女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阵,道:“这画的岂不正是造化炉的修建样式?”悟空听了一惊,道:“造化炉?”
玄女点头道:“正是,你仔细看看,这炉子模样并未画全,但这其中留了三千零八个位子却历历在目。这些位子,下面的三千个,自然是为三千诸佛准备,剩下的那八个,最上面的一个是给大日如来的,另外七个么……”
悟空身躯一震,喝道:“莫非是给造化神猿留的?”
第四三九章善与恶
这世界只有造化神猿,并没有葫芦娃,造化炉中的位子还会为谁而留?
悟空道:“真是痴心妄想。”
玄女道:“痴心妄想,也要敢想才成,若非深谋远虑胸有宏图,谁能想到这么去做呢?”
悟空点点头,如来所作所为,世人确是无人能懂,仅从此点看来,他足以引以为傲了。悟空再看玉盒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瓶,他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似是空的。打开一看,悟空便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面有凤凰的气息,九五至尊灵液,可惜只有两滴了。
“两滴或许也有大用。”玄女将这些东西收入玉盒中,将玉盒交给悟空,道:“你师尊的东西,自然由你来保管。”
悟空也不推辞,便收了起来。玄女又自怀中掏出两个小布囊,内中各有一人,一为相柳,一为孔雀,都被玄女法力制住,再无反抗之力。
玄女看看悟空道:“先审哪个?”
悟空纳闷,孔雀乃是凤凰之子,按理说来,当是一伙的才对,怎么也要一起来审,于是道:“先审相柳。”
玄女解了相柳禁制,相柳见了二人,眼中露出恐惧神色,嘴上却强硬道:“你两个命大,还没被我师尊斩杀?”
悟空对相柳厌恶至极,一个火球掷出去,烧得相柳脸上惨绿色肉皮嗞嗞作响,相柳恨恨道:“迟早擒了你!”
悟空对玄女道:“此獠无可救药,先杀了再搜其魂,如何?”
玄女淡淡道:“总比不得自己说的利落。”玄女伸手虚罩在相柳头顶,一道白光照着相柳身上,相柳忽然显得极为烦躁痛苦,面容抽搐,不一刻竟流下泪来。
悟空看得瞠目结舌,这个作恶多端残忍暴虐的家伙,怎么竟会哭得如此委屈?玄女道:“人性本善,亦本恶,以恶观善,不屑,以善观恶,不忍。我这神通叫做‘唤善’,教他以本性之善,观自身之恶,他自然悔恨万分。”
悟空惊道:“相柳亦有本善?”
玄女瞪了悟空一眼道:“大恶存大善,有何稀奇?”悟空不由得苦笑,这道理自己在老君善恶界时便已再清楚不过,只是相柳给他的印象并无半点好的,所以才发出此问,看来学以致用,才是最难的啊。
相柳哭了一阵,玄女见火候已差不多,便问道:“你当年如何受了泥犁菩萨蛊惑,以致一步步错了下去,为虎作伥?”
相柳道:“当年我为万虫之长,实为地底之王也,靠着一身毒液与遁术,也罕逢敌手。不期遇到泥犁,他以一件奇异宝物将我诱入佛门地狱之中,三招两式将我制住,我见他法力神通实在厉害,便心甘情愿随他修习。”
玄女点头道:“仍是贪念为先,怪不得别人。”
悟空问道:“泥犁有何破绽?”
相柳摇头道:“这我却不知了,从未见他败过。”
悟空又道:“浮屠塔是作何用的?”
相柳一脸茫然,玄女道:“他怎么会知道。”于是轻声道,“你在擎天玉柱上布阵,是要做什么呢?”
相柳不假思索道:“要撼动擎天玉柱。”
“撒谎!”悟空喝道,“凭你布得那几个阵法,便能撼动擎天玉柱么?”
相柳道:“师父便是这么说的,我也曾有过疑问,但师父再也不多说一句,我也不敢去问。”
玄女道:“他不会撒谎的。”
悟空问道:“这阵法要如何驱动?”
相柳道:“自然是以五类之王鲜血,配上九头九尾之物鲜血。”
悟空道:“五类之王如今已凑不齐了,这阵法岂不是废了?”
相柳摇头道:“非也,世间必有五类之王,缺一不可。”
“什么意思?”悟空看了看玄女,玄女也摇了摇头,作不知状。
相柳道:“我若身殒,必再有相柳生出,总之五类之王不可断绝便是了。五类之王只有一个,再无第二个存在,我若不死,第二个便不能生出。”
悟空仍是懵懂,问道:“从哪里生?”
“我也不知?”
悟空道:“凤凰已死,怎不见第二只凤凰出来?”
相柳道:“哪能这么快,总要有个过程才行。”
悟空半信半疑,难道天地间凭空便能生出第二只凤凰来吗,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难道这一切都有造物主在操纵着?造化弄人,难道竟是造物主在摆弄着众生?若是如此,他可真无聊得很了。
玄女想想道:“不对!麒麟便是五类之王,为何又有两只?”
相柳道:“看似两只,其实仍是一只,此麒麟不亡,那小麒麟永远无法学会麒麟的天赋神通,故此虽有两只麒麟,万毛之长却只有一只。”
悟空似乎有些明白了,原来衡量哪个是五类之王,要看五类之王的天赋神通才行。这么说来,凤凰的天赋神通是涅槃,而孔雀或者大鹏若能学会涅槃,他们是否有可能成为凤凰呢?
悟空想想又道:“九头九尾之物,如来也未得着几个,九五之尊灵液仍是配置不成的。”
相柳道:“此时未成,未必以后就不成。所谓九五至尊,只是个幌子而已,我师尊手中有一只九尾狐狸,只此一个就够了,余者皆是用来试探众人之心的。”
悟空听了,与玄女面面相觑,九五至尊灵液竟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来,当年那只九尾琵琶精,倒教如来看出了毗蓝婆菩萨与燃灯的动机。
悟空对如来的高深算计已经习以为常,又问道:“汝等出入佛门地狱,是从哪里进去的。”
相柳道:“佛门地狱出口在西梁女国浮屠塔,只此处可以出入,若从别处入界,要泥犁菩萨允许才行,否则便只能破界而入了。”
“你当年对麒麟和真武穷追不舍,是要擒他两个,还是别有用心,以你本事,任一个你都打不过才对。”悟空问道。
相柳道:“我确是打不过,不过有凤凰相助,我有何惧,何况师尊赐我两枚金环,专为擒他两个而用。”
悟空暗道,其中一个便套在了我的头上了,那金环若无元始破解,还真是控制人的绝好法宝,如若麒麟和真武真被如来所控,天下大势不知将往何处行去呢。
此时,玄女忽地一掌击在相柳头顶,将相柳打晕了过去,悟空疑道:“这是为何?”玄女道:“这法术有时限的。”
悟空道:“那便罢了,这腌臜货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杀了算了。”玄女笑道:“杀他容易,但将来若要用到五类之王鲜血,你又去何处寻另一个相柳?”
悟空说的自然是气话,五类之王可真是宝中之宝,能融擎天玉柱的血液,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做到?
玄女看了看孔雀,道:“这个有些为难了,他亦正亦邪,我也弄不清楚。”
悟空道:“孔雀当年曾放出两只小孔雀去向燃灯通信,后来又助如来争夺阴阳神猿魂魄,在佛门地狱中对生父凤凰出手,半点不容情,他变化无端,真是怪异。”
玄女道:“好歹也要弄醒他再说了。”
玄女略施法术,孔雀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情状,查看了一下自身,极为冷静清醒,问道:“何事?”
悟空道:“你是善是恶?”
孔雀看了悟空一眼,道:“你是何人?”
悟空一怔,自己颛顼之身孔雀尚不认得,他变回了造化神猿之身,道:“我是你大鹏的结义兄弟,灵明神猿,孙悟空。”
“灵明神猿……”孔雀念叨了一遍,又看看玄女,问道:“我父亲……可是走了?”
玄女也不知如何回答,点了点头又觉不对,道:“或许吧。”
孔雀道:“我此时还算清醒,但每日也不过这半个时辰好过,要问什么便快些。”
悟空道:“为何只有半个时辰清醒?”
孔雀道:“那是受了泥犁咒法控制,我能奈何?”
“哦?佛门地狱中人,都是如此么?”悟空又道。
孔雀摇了摇头:“旁人都是甘心皈依的,唯我与如来有仇,故而想探出他最深的隐秘来。”
听了这话,悟空不禁叹道,这父子两个,竟是一般的脾性,如此说来,凤凰岂不是误会孔雀了?
孔雀接着道:“佛门地狱中,有极大的隐秘存在,我曾造出雌雄二孔雀,趁那界不稳时放出报讯,不知燃灯古佛是否收到过。”
“哦?你报的是什么信?”这事始终在悟空心中存疑,孔雀主动说出,他自然要刨根问底。
孔雀道:“我听闻佛门地狱纠结佛陀,欲到地上行灭国之事,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岂能让如来得逞?”
悟空不由得黯然,你却不知,那雌雄孔雀没行到西天,便被人射杀了,灭国之事,终究未能阻住。
此时,悟空却想起一段话来,便问孔雀道:“曾闻孔雀出生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便能将人一口吸之,可有此事?”
孔雀看了看悟空,反而冷笑道:“可是如来所说?”
“哦,你怎知道?”
“亏你还是灵明神猿,我若吃人,千里之外亦能伤人性命,为何偏要四十五里?自生下来,我也只吃过一个人,便是如来。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来真是天下第一伪善之人也!”
悟空暗道,何止伪善,实乃大恶也!如来以治世之尊之身份,给孔雀下了定论,天下人自然大多以孔雀为恶。
而世人又何错之有?是轻信,是妄断?又有几人能知事情本来面目呢?
第四四〇章有情痴
我是孔雀,我有一个世人钦羡的父亲——凤凰。
我很奇怪,为何我和父亲的模样不同,而弟弟大鹏和我又有很大差别。
父亲告诉我说,凤凰是天下万羽之长,万羽之长只能有一个。你若也为凤凰,那便永远学不会凤凰的天赋神通,除非我死了。
我当然不希望父亲死,只要我们三个都好好的,做凤凰还是孔雀、大鹏,又有什么关系呢?
父亲的话中另有深意,只有一个,那便是孤独的,或许父亲不愿我也孤独,我这么想。
孤独,甚至孤傲,有生以来,父亲和我说过的话,恐怕不超过百句。
父亲经常飞得很高,飞着飞着,大鹏就跟不上我们了,再飞着飞着,我也跟不上父亲了,只能看着他的背影飞上天穹。我在追寻父亲的同时,大鹏也一样在追着我们俩。
父亲从未低过头,他的目光永远都向上望,天上到底有什么呢?
风!无边无际的风,让人无法抗衡的风,教人失魂落魄的风!
父亲每次从天上落下,目光中都有着难以掩藏的失落。生为禽鸟,吾等皆不畏高,但却挨不住天顶罡风,大鹏被风阻住了翅膀,我也是,父亲……也是这样吧?我恨风!
我和大鹏越长越大,修为越来越高,父亲的目光也愈来愈加高远。我有点害怕,父亲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但是,谁又能阻住凤凰的羽翼和志向呢?
终于,父亲对我们说,你们,要保重自己,我会回来。
这次,父亲一句话说了十一个字,真是少见,但我想不到的是,从这以后,我竟几万年没再听过他的声音。
我和大鹏面面相觑,父亲说的话,不容反驳。于是,他走了。
从此,我和大鹏修炼得更加辛苦,我要飞得更高,我梦想着将来有一天能追得上父亲的脚步,大鹏呢?从他的目光可以看得出,他是怕……失去我。
对不起,大鹏,我不能等你。
天地之大,超乎我们的想像,那么多厉害的人物,也实在出乎我们意料。
但是,凤凰之子桀骜不驯的性格已经养成,我和大鹏行事素来无所顾忌,上山擒虎,入海吞龙,倒也快活了一阵。
那天,我永生铭记,在西牛贺洲,我遇见了父亲!
父亲,和一只极丑陋的怪物在一起,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怪物是万虫之长相柳。
父亲是这世上最尊贵高洁的生物,怎么会自降身份?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和尚,便是如来。更令我难以置信的是,父亲在和如来交谈时,居然会微微垂首!
天!我的天,塌了!
这个叫如来的人,他究竟使了什么j计拆散了我们父子,他如何蛊惑了父亲为他所用,他凭什么让父亲低下尊贵的头?
我要将如来碎尸万段,但是,父亲在身边,我不敢这么做。
老天助我,父亲毫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便和相柳一齐远去,我见良机难觅,便一口将如来吞入腹中,以我修为,要杀那时的如来,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哪知这时,父亲忽又飞了回来,目光中满是责怪之意。这时,有一句话在我脑海中跳了出来——知子莫若父。
父亲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二话不说便将我擒住,他剖开我的背脊,将如来救了出来。那一刻,我没有半点疼痛感,父亲还是心疼我的,只是他为何要救如来,我不懂。
如来落在地上,半点也没生气,他只是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我既入你之腹,你亦可称佛母了。”
佛母?佛是什么我都不知,又哪来的什么母?
父亲仍是眼帘低垂,一言不发。便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有隐衷的。他是志在天空之人,怎会轻易低头?
于是我哈哈大笑:“好,佛母便佛母,能得千万人供奉,才合我孔雀之名!”
如来仍是笑,笑着看我,笑着看父亲,而父亲眼中却有一丝茫然。这一刻,我也想笑,我终于骗过父亲一次了,他定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只是,可怜了大鹏,他终于被我两个丢下了。
我住上了灵山,我变了,一只翱翔九天的孔雀,成了日不移步的隐忍菩萨。谁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除了我自己。
如来对我礼遇有加,他遣人送了一本佛经,叫我无事诵读。
我哪里喜欢读什么经文,但如来说,身为佛母,总要做个样子才行,好吧,为了博取他的信任,我给他面子。每日清晨,我都会在明王殿给许多沙弥罗汉诵读这篇经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读了几千年,我发现,自己变了,这种变化令我觉得恐惧。
那个如来,那个我从不愿正眼看之的如来,他在大雄宝殿上的身躯越来越高大,渐渐,我需仰视才能看清他,看清他……真的就看清了吗?
而父亲的身影,在我心中越来越淡,我的心中,如来渐渐成了最值得崇敬的对象。他会带我,到那里去,到一个无限美好的地方去。
那里,究竟是哪里,我不知道,我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却又偏偏难以抗拒。
那篇经文,是一剂令人上瘾的毒药,将一个梦想渐渐植入我心中。
天下之人,有谁能抗拒梦想的诱惑吗?没有!父亲不能,我也不能!
但是,因我对父亲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