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大人请留步》
第一章
崇明二十五年。
西蜀皇宫。
夜深了,夜风带着丝丝凉意灌进衔光殿,崇明帝纳兰智坐在御座上,扶额沉思,御座下立着一白袍道人,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良久,只听崇明帝沉声道:“国师,你可看清楚了?”
白袍道人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天女星晦暗多年,唯独今日异光大盛,隐约有打破星象格局之势,早年贫道在白灵山修行时曾听师尊提过,天女星者,福祸相依。”
“师尊的话,自然是可信的。”崇明帝喃喃道:“只是,这福祸相依……”
“是福是祸,自然由陛下抉择!”
正说着,掌事太监王公公匆匆忙忙跑进殿,扑通一声跪下,急道:“启禀陛下,睿亲王侧妃尚氏诞下一名群主,只是…只是……”
白袍道人眸中精光一闪,没等崇明帝说话便开口道:“王公公但说无妨!”
“求皇上赦免奴才对睿亲王不敬之罪!”得到崇明帝的首肯之后,老太监才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睿亲王纳兰睿,与崇明帝一母同胞,自幼便跟随崇明帝,深受其信任,崇明帝登基之时,破例将纳兰睿封为一字并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睿亲王于崇明五年迎娶当朝丞相之女玉子凝,二人伉俪情深,睿亲王曾许诺,得卿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玉子凝体弱多病,二人成亲数年皆无所出,直至崇明十五年,孕有一子,无奈红颜薄命,分娩时遭遇难产撒手人寰。睿亲王心念爱妻,多年未曾续娶,崇明帝多次提出赐婚,都被睿亲王婉言谢绝,以致如今,睿亲王府仅有玉子凝诞下的世子一脉单传,且世子体弱多病。
五年前,睿亲王南下巡视,带回一名为尚琳的江湖女子,奏请纳为侧妃,崇明帝虽不喜将江湖女子纳入皇家宗室,但也为睿亲王肯续娶深感欣慰,随即应允。可孰知,睿亲王早在纳妃前就对尚琳约法三章,称永不许生育,睿亲王府只可有世子纳兰明月。
前几日传睿亲王侧妃已有孕七月,睿亲王疑其红杏出墙,调查后才知晓,原是侧妃尚琳在一次合同房之后未曾喝下避孕的汤药,事后得知有孕。负责此事的是睿亲王贴身侍婢青菱,此女乃玉子凝陪嫁的大丫鬟,在王府地位举足轻重。在得知侧妃有孕之后,青菱出于睿亲王府人丁单薄之忧虑,以侧妃回乡省亲为由,将侧妃安排在王府别院好生照料,直到被睿亲王的近侍偶然间知晓。
睿亲王怒不可遏,欲将二人杖毙,王府众人百般哀求,才保住侧妃与青菱性命,只是侧妃腹中胎儿注定不能再留,一碗堕胎药将侧妃折磨了一天一夜,直至今夜才诞下一名女婴,岂料,却不是死婴!
“皇上,据在场的稳婆说,那女婴睁眼后不哭不闹,冷眼看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后…后来,”老太监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她似是觉得烛光太扎眼,扬手一指,整个睿亲王府的烛火瞬间都熄灭了,外面都说…都说……”老太监没敢再说下去,余光瞥见皇帝和国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无言,但彼此心下却已明了。睿亲王府。
熄灭的烛火逐一被点燃,王府逐渐恢复明亮,琳琅阁沉浸在死寂之中,丫头婆子们退离床榻两尺之外,神色恐慌。尚琳忍痛挣扎起来,慈爱的看着身边的柔软小身躯,那孩子也看着她,目光清明。
这是我的孩子!尚琳温柔的笑着,亲了亲女婴白嫩的小脸。
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面色冷峻的睿亲王纳兰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凄然的青菱,尚琳脸色变了变。
“王爷,看着妾身曾为救王爷武功尽失的份上,可否饶我孩儿性命?”
尚琳目光中含着的一丝期待,被男人冷到极致的目光扼杀,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哀绝的惨笑。
“青菱——”
睿亲王冰冷却不失威仪的声音让青菱浑身一震,颤抖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王爷,这毕竟是您的骨肉啊,堕胎药没能杀死小郡主,是天意啊,王爷,您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要是王妃娘娘泉下有知,该多么伤心……”
“住嘴,”睿亲王的脸色冷得近乎结冰,“还敢提王妃,要不是看着王妃的份上,本王早就将你这胆大包天的贱婢乱棍打死!”
“王爷,如果您要了奴婢的命能够放过小郡主,奴婢愿意,奴婢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愿意!”
睿亲王不再看她,侧首对门外唤了一句“李福”,一名官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冷着脸走了进来。
“王爷,侧妃刚刚才生育未曾更衣,您怎可让男子进入产房,这不是…这不是折辱娘娘吗?”
李福是睿亲王府的管家,在王府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睿亲王爷忠心耿耿,但即便如此,让男子进入女子产房,依旧是对女子莫大的侮辱。
两名丫鬟一左一右牵制住青菱,在睿亲王的示意下,李福朝着床榻上的母女二人走去。尚琳似是不察,低着头一个劲儿的跟女婴说着话。那女婴眼睛挣得溜圆,眨巴眨巴的望着李福,李福的心没来由的一颤。
“我的孩儿,娘亲真是有眼无珠,竟为此薄情男儿毁尽全身武功,放弃自由,做着深宫大院的笼中鸟,若是娘亲当初清醒些,孩儿你如今也不是这般光景,像孩儿这般玉雪可爱,放在谁家不是爹疼娘爱,可偏偏…。”两滴清泪滴在女婴白嫩的脸颊上,女婴似是察觉到些什么,竟伸手擦了擦尚琳眼角的泪水。
她在为自己擦泪!
尚琳愣了愣,更是止不住泪如泉涌,“我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是让娘亲别哭是吗?……你以为娘亲是在为那薄情男子掉泪吗?娘亲是在为你掉泪啊…我的孩子,你还那么小,就那么懂事,却偏偏是你遭此厄运,是娘亲的错,都是娘亲真心错付,都怨娘亲啊……”
李福回过头,为难的看着睿亲王,这样的场面,愣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更何况,这位侧妃娘娘虽出身江湖,但待人谦恭和蔼,言行举止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深受众人敬仰,而那女婴,再怎么也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啊!
睿亲王眸子里风云涌动,许久,却没开口,李福无声的叹口气,只得转过头,准备抱起襁褓中的女婴。
“且慢!”阴阳怪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睿亲王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声音他认得,是皇上身边的掌事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怎么来了?莫不是皇兄有什么急事召见本王?”
“哎呦,我的王爷哟,老奴要是再来晚一步,恐怕老奴的脑袋就要交代在王爷府上了!”
“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什么交代不交代的!”睿亲王强颜欢笑着,王公公可以说是崇明帝身边的老人了,也是从小把自己带到大的人,整个皇宫,还没几个人敢动他!
“王爷莫急,听完老奴宣读皇上口谕,您就明白了!传皇上口谕--”老太监清了清嗓子,推门而入,看着屋子里一干人等皆跪地接旨,才缓缓道:“睿亲王喜得千金,皇室再添新丁,朕龙心甚悦,特封小群主为公主,封号谨,赐婚太子纳兰皓,不日入住毓秀宫,交予皇后亲自抚养,另赐睿亲王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睿亲王侧妃尚氏黄金千两,钦此--!”
“臣--接旨!”睿亲王脸色变了变,眸子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起身时已恢复如常,对老太监道:“公公到前厅稍等片刻,李福,带公公去前厅!”
送走了老太监,睿亲王的视线落在床榻上的二人身上,尚琳停止了哭泣,面上悲喜交加,她没有看睿亲王,反而把目光转向了青菱。
“青菱姐姐,可否上前,妹妹有几句话想跟姐姐说。”青菱应着,赶忙起身小跑到床榻旁,赫然发现床褥早已被鲜血浸湿,脸色大变,“侧妃娘娘,您……”
“青菱姐姐,我唤你一声姐姐,是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假作态之势!”尚琳打断青菱的话,自顾自得说道:“我尚琳乃江湖女子,自知粗陋,幸得姐姐不嫌弃,处处帮扶,尚琳感激不尽!今日,我孩儿虽免于一死,但一入宫门深似海,说不定哪天……尚琳自知时日不多,今日,就把孩儿托付于姐姐,孩儿虽由皇后抚养,但尚琳仍希望姐姐多加照看,尚琳……”
宽大的衣袖之下,睿亲王的拳头猛地握紧,眸子中隐忍着痛楚。
青菱泪水决了堤,“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谨公主是您的女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么忍心……”
“姐姐也看到了,”尚琳瞥了一眼殷红的床榻,“当日为救王爷,尚琳武功尽失,今日又为护全我孩儿心脉,尚琳动用我族禁术,熟知这碗堕胎药实在太过阴狠,不止要害我孩儿,还要连我……”尚琳悲哀的看了不远处一言不发的睿亲王一眼,这一眼,她看得深刻,似乎要刻在骨子里,随即,她低头在女婴额头落下一吻,将孩子递到青菱怀里,“姐姐,等我的孩儿长大了,告诉她,有朝一日若能走出皇宫,一定要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还有,”尚琳凑到青菱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孩儿真正的名字,唤作……”最后几个字,青菱听得并不真切,但也容不得她多想,尚琳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软软的瘫倒在床榻上,缓缓阖上了眼睛。
“纳兰睿,我祈求上苍,倘若有来生,决计不要…再遇见……”
“娘娘——”
崇明二十五年十一月,睿亲王侧妃薨,崇明帝念起贤良淑德,特下令以王妃之礼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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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州府唐泽县。
南州地处江南,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是西蜀有名的“鱼米之乡”,但是在风调雨顺的前提下。
今年很不巧,庄稼需要灌溉的时候滴水不见,需要日头的时候暴雨如注,好好的鱼米之乡愣是折腾的颗粒无收,耳听着窗户外头的低声哀嚎,青菱低头看了看自家的米缸,一颗心悬了又悬。
这半缸米,够吃多久?
“姑姑”,一个小脑袋从布帘里挤了出来,是一名五岁不到的女童,精致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写满不解,脆生生的童音响起,“怎么了,不是说要做饭吗?谨儿好饿!”
青菱盖上米缸的盖子,转过身时,眉宇间的那抹忧虑已经荡然无存,她爱怜的看着小女童,道:“谨儿乖,先去写字,等你写完一帖,姑姑的饭就做好了!”
“姑姑,”小女童笑了起来,纯真无邪,“谨儿想吃薏仁粥!”
“好,姑姑马上给谨儿做!”
小女童笑眯眯的缩了回去,青菱叹口气,愁绪却再一次回到了脸上,混杂着心疼。
明明是高贵的公主,却……
小女童正是一出生就被封为“谨公主”的睿亲王府郡主纳兰谨。纳兰谨出生当晚虽然幸免于纳兰睿毒手,但当夜便被接进了皇后寝宫毓秀宫,在偏殿居住一个月之后,便被送到了远离盛京的南州唐泽县的偏远山村,第二日,便出了一道圣旨,称谨公主体弱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青菱是自愿陪同纳兰谨到南州的,她一直很庆幸自己跟来了,不然,纳兰谨得受多少苦,虽然现在的日子依旧很苦,还偏偏遇上这样颗粒无收的年月。
青菱想着,双手利索的下米煮粥,不多时,一碗香喷喷的薏仁粥好了。端着冒着热气的粥掀开布帘,耳房中的纳兰谨坐在书桌前,小手捏着笔,专注的在纸上“画”着。耳房的布置有些简陋,甚至有些寒酸,听见响动,纳兰谨抬起头,下一秒便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谨儿都闻到香味了!”
青菱心下又是一悲,小世子这般大的时候,山珍海味什么的早就吃腻了,这样一碗薏仁粥他更是闻都不闻一下,而纳兰谨……
青菱无声的叹口气,将薏仁粥放到纳兰谨跟前,柔声道:“快些吃吧!”
纳兰谨“嗯”一声,带着满足的笑容欢快的挥动起勺子。
很快,碗见底了,纳兰谨吧唧几下,粉色小舌头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瓣,冲着青菱笑的灿烂。
“谨儿,在不?”门外传来略带稚气的男声,纳兰谨的眼睛一亮,笑的越发开心。
“急景哥哥,谨儿在呢——!”
说着,不等青菱说话径直的起身开了门,门外立着一名青衣男童,八九岁的模样,明明是男孩却比女孩还清秀,不同于一般农家孩子的老实巴交,他身上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有着南方男子的细腻与温和。
“急景来了,快些进来,外头日头大!”青菱也笑了起来,急景全名莫急景,是村尾莫秀才家的小儿子,自幼聪慧,是村子里有名的小神童,长纳兰谨四岁,一直对纳兰谨照顾有加,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青菱放心纳兰谨接触的人之一。
“青菱姑姑好!”莫急景牵起纳兰谨的小手,笑道:“姑姑,我今天可以带妹妹出去玩吗?前几天跟妹妹说好了带她去河边捉鱼的!”
河边,那就是有水的地方,有水的地方就有落水的危险,如果不会水那就更加危险……青菱犹豫起来。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在拉扯着自己的衣角,青菱低下头,正好对上纳兰谨充满渴望与期待的眸子,青菱一下子变心软了。
“好吧,那急景可要看好谨儿,谨儿不懂事,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的,记住,别让谨儿碰危险的东西,特别是尖锐的石头什么的,还有,虫子什么的也不能碰,有些虫子是有毒的,被叮咬了可不好……万万不可下水,在河边看看就行了,谨儿不识水性,还有……”青菱对着莫急景嘱咐了许久,又冲着纳兰谨叮咛了许多“不许”,直到两个孩子听的两眼茫然才松口道:“好了,快些去吧,早点回来!”
莫急景昏然的眼睛腾一下亮了起来,“知道了,姑姑!”说完,欣然牵着纳兰谨小跑着离开。
“慢些走,当心摔着——!”青菱在两人身后不甘心的补充了一句。
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青菱折回屋内,找了顶斗笠戴上,快步出了门。沿着大路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忽的转进一条小巷,敲开了小巷中一道隐秘的门。开门的是一名壮年大汉,见是青菱,慌忙侧身让了进去,四下瞅了瞅确认没人跟着,才安心的阖上门。
院子里,零散的坐着几名男子,皆是一样的打扮,个个看起来都身强力壮,见到青菱来了,原本懒散的几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屋内唤道:“头儿,青菱姑姑来了!”
屋里头传来浑厚的一个男声,紧接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男子个子很高,还算俊朗,肤色是健康的小麦黄,面容刚毅但不苟言笑,透着一种内敛的气势迫人的气派,在他面前,青菱不由得有些紧张。
“姑姑今日来所为何事?”
男子的声音一如他的表情一般冷毅,青菱只觉得额头冒汗,但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壮着胆子开口道:“原大人,青菱今日来是想劳烦大人回盛京一趟,帮青菱捎封信回亲王府。”
这位原肖原大人,是纳兰智的心腹,御前第一带刀侍卫,深受纳兰智器重,负责护送纳兰谨到南州,之后便一直居住在纳兰谨周围,名曰保护实则监视。至于监视的理由,青菱至今没有想明白,若说纳兰谨出生时确实有些怪异,可这几年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言行举止无异于一个正常的孩童,或许,那晚上的事情根本就是巧合,只不过被人以讹传讹夸大了事实而已。
“送信?”原肖的眉头不露痕迹的皱了一下,眸子闪了闪,道:“正巧明日我要回趟盛京,顺带捎回去便可!”
青菱面上一喜,忙不失迭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原肖,“那就有劳原大人了!”
“无妨,小事一桩!”原肖接过信,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字迹娟秀,写着“王爷亲启”四个字,原肖收好信,随口问道:“谨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殿下很好,劳烦原大人挂心,只不过,”青菱犹豫了一会儿,红着脸道:“家里的米不多了,以往还能在街坊邻居那儿买些,可今年偏偏颗粒无收,这……”
原肖心下明了,“姑姑放心,我会让人尽快到别处买米,绝对不会让公主受饿的!”
“青菱谢过大人!”
眼见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青菱也没有再呆下去的意思,寒暄了几句便戴上斗笠离开。目送着青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前开门的那名壮汉才关上门,一转身就看见原肖面无表情的拆开青菱的信。
“头儿,你怎么又偷看人姑娘家的信,指不准人家青菱姑姑写给情郎的信全被你享用了!”
“胡说八道!”另一名壮汉低声喝道:“你知道什么,万岁爷那儿吩咐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公主在南州的事情,特别是亲王府,别说送信了,就是带句话,也是绝对不可以的!你不看看头儿房间里都堆了多少信了,这青菱姑姑真够偏执的!”
“那头儿还口口声声答应人家?”壮汉汗颜,御前侍卫也干起蒙骗女人的事情了,难道是久居山村寂寞空虚,偷看人家信件找乐子?
原肖似是知道壮汉心中所想,抬起眼睛冷冷扫了他一眼,壮汉心中一凛,讪笑道:“我…我去买酒菜,该吃饭了!”说着,风一样的甩门冲了出去。
“头儿,那米的是事咋办?”
原肖想了想,“你连夜跑一趟吧,毕竟让女人和孩子饿着也不好…还有,送米的时候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免得让周围的老百姓看到了招惹麻烦!”
“知道了,头儿!”
原肖收好信折回房中,几名壮汉又恢复之前那懒散的模样,东倒西歪的躺在院子里,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话。
原肖的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青菱的信每月少则一两封多则五六封,收信人要么是睿亲王要么便是亲王府的总管,内容大致都是描述纳兰谨的日常生活,或询问世子的近况,或询问睿亲王的近况,从那字里行间能够深深体会到她心中对纳兰谨的怜爱之情和对世子的关切之意,对睿亲王的敬重之感,以及对王府的挂念。
哪怕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她却乐此不疲。
这是个善良的,偏执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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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不调雨不顺的夏天,连拂过的风都带了丝丝躁动不安,远方的青山上,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俯瞰着山脚下的小村庄,二人的表情是如出一撤的颓败。
高个儿的是一名男子,有着阳光般绚丽的金色短发,深邃的景泰蓝色双眸,毫无血色的面容掩藏不了他令万千女子惊叫的帅气面容,男子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就像他的发色一般,让人如沐阳光。
另一名说是小女孩更为恰当些。那小女孩紫罗兰色的发丝柔柔的垂到肩膀,冰紫色的眼眸为本就粉雕玉琢的小脸增添了几分魅惑之感,小女孩嘟着嘴,瞪大的眼睛里难掩失望。
“五年了,五年了,五年了……”
小女孩猛地转过头,偏执的对着男子嚷嚷着,男子视若无睹的笑看着远方。
“已经五年了,已经五年了,已经五年了……。”
男子笑容未变,但嘴角却轻微抽搐起来。
“已经过去五年了,已经过去五年了,已经过去五年了……”
男子:“……”
“五年是什么概念,什么概念,什么……”
男子的眼角抽搐着,一下,又一下。
“五年就是……”
“对!五年了,足够一个女人生五个孩子,一只母兔下二十窝崽!”男子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我也知道五年了,但是我有什么办法,要是能够像叫你起床那样一巴掌把她拍醒,估计她早就被我拍成肉饼了……”
“你想吃了小姐?”小女孩一副受惊的模样,带着哭腔喊道:“好可怕,小姐救命……。”
男子:“……。不好意思,我现在只想把你拍成肉饼!”
“要不我们做点什么事刺激她一下,说不定小姐就苏醒了!比如……。”小女孩立马识趣的转移话题,歪着脑袋道:“比如,杀光这个村子,说不定小姐见到血海就苏醒了!”
男子:“……”
“咦?”突然,小女孩收敛了神色,鼻子在空气中狠狠嗅了几下,“小姐的灵魂有异动!”
男子的身影凭空消失。
小女孩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
“等等我,早知道不告诉你了,我自己去!”
说着,小女孩的身影也消失在空气中。纳兰谨只觉得身子变得格外沉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生拉硬拽着自己往下沉,她想挣扎,可偏偏四肢酸软无力,想呼叫,带着泥土腥味的河水却一个劲儿的从口中鼻中灌进来,掐断她的呼吸,感觉着身边的光线一丝丝的消失,纳兰谨的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不——不要,我不想死!
姑姑的薏仁粥我还没有吃够!急景哥哥答应给我的小鱼还没有捉到!姑姑说等我大一些就可以下水了,我还没那么大呢!还有经常在夜里来家里的那个叔叔,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好痛苦,喘不出气……
纳兰谨的意识混乱起来,也逐渐模糊起来……
“呵呵……”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阵轻笑,纳兰谨意识一震,竟强迫着自己睁开了眼睛,对面漂浮的,不只是水草还是头发,从那里面突然溢出蓝绿两色的光芒刺入她的双眼,纳兰谨一惊,身子抖了抖,彻底失去了意识……
“谨儿…谨儿……你可不要吓姑姑啊…。谨儿…。”
“妹妹,妹妹,快醒醒,哥哥已经捉到小鱼了,快来看……”
青菱和莫急景手足无措的轻晃着平躺在地上的小身体,周围围了许多村民,望着纳兰谨乌紫的嘴唇,皆是遗憾的摇摇头,这孩子,恐怕没救了吧!
听见村民的议论,又明显的感觉到手掌下的温度逐渐降低了下去,青菱失声痛哭起来,“谨儿,不要离开姑姑啊……谨儿…谨儿…早知道…早知道姑姑死也不让你来河边啊…。不来河边你怎么会落水呢…。谨儿…谨儿……。”
“青菱姑娘,还是赶紧处理谨儿的后事吧,唉……”
“就是啊,小小年纪死于非命已经够可怜的了,别让她死了也不得安宁了,赶紧入土为安吧……”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句,青菱却没有听进去半句,只是哭的越发伤心,莫急景也“哇”一声大哭起来,刺耳的哭声让周遭的村民不由得皱起眉头。
莫秀才家的孩子平时性子听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哭起来跟打雷似得!
突然,地上的纳兰谨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睛竟是蓝绿异色的阴阳眼,不过一瞬,又恢复以往的乌黑眸子。
有村民吓得尖叫了一声,青菱才止住了哭声,急道:“谨儿,你醒了?”
纳兰谨动了动嘴唇,半晌,才艰难的开了口,委屈道:“姑姑…谨儿…。不是故意的……”
“姑姑知道,姑姑知道,”青菱喜极而泣,“不怪谨儿,不怪谨儿……”
“也……不怪急景哥哥……”
“好…好…谁也不怪,”青菱抱起纳兰谨,“我们回家,回家给谨儿换身衣裳,湿漉漉吹了风容易着凉!”
说着,青菱也顾不得跟周遭的村民打招呼,一手抱着纳兰谨,一手牵着不停啜泣的莫急景,快步离开。
“我不是看错了吧,谨儿刚睁开眼睛那会儿,那双眼睛竟然是一边蓝一边绿!”
“瞎说,谨儿的眼睛明明和原来一样,乌溜溜的!”
“也许是日头太烈,一是看走眼了……”
“……”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立着一名俊朗的黑衣男子,乌黑的长发湿淋淋的,正往下滴着水,他的身边突然凭空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三人对视了一眼,黑衣男子微微摇了摇头,那两人原本包含期待的神情一下子焉了下去。
三人再一次凭空消失,谁也没有发现。入夜,温度稍微降了下来,送走了大夫,青菱坐在床沿上,爱怜的垂首看着床上的小人儿,心有余悸。
“谨儿,今日可吓死姑姑了,你不知道当小六子跑来告诉我你掉下河的时候,姑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姑姑不怕,谨儿没事!”纳兰谨伸出小手,故作成熟的拍着青菱的背,她记得,每当自己被吓到的时候,青菱都是一边拍着自己的脊背,一边说着“吓跑的魂儿快回来,吓跑的魂儿快回来”。
纳兰谨的少年老成逗得青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宠溺的捏捏她白嫩的小脸,笑道:“好好,姑姑不怕,那谨儿告诉姑姑,是谁救了谨儿?”
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青菱才猛然想起,自己赶到河边的时候,纳兰谨已经躺在了岸边,身旁时吓呆了的莫急景以及在周围劳作问询赶来的村民,可到底谁救起了纳兰谨,青菱还真没注意。
闻言,纳兰谨也是一副沉思的模样,想了许久,才委屈道:“谨儿也不知道,谨儿在水里只看见蓝色绿色!”
“蓝色绿色的什么?”
“就是蓝色绿色,只有蓝色绿色!”
青菱无声的叹口气,“好好,蓝色绿色救了谨儿,谨儿快些睡觉吧,睡醒了就有薏仁粥吃了!”
“薏仁粥!”纳兰谨眼睛一亮,继而乖乖的闭上了眼睛,“恩,谨儿睡觉了!”
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青菱失笑,小孩子就是睡得快,动作轻柔的帮她掖好被子,青菱小心翼翼的走出耳房,耳房外,原肖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干什么?”一见到他万年不变的冰块脸,青菱来气了,“公主落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现在倒舍得出现了!你们不是负责保护公主的吗?有你们这样的保护吗?把公主保护到河里去吗?”
原肖被说的哑口无言,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良久,才冷着脸悻悻道:“在公主身边的暗卫那时候正巧出恭去了!”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堂堂御前第一侍卫,犯不着跟一妇道人家解释什么吧!
“出恭?”青菱挑眉,“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公主一有危险,他就去了?对,人有三急,他也急的真是时候!”
原肖脸色不善,重重的将手里头的东西往青菱那边一推,冷着脸起身大步离开。
“呦,还说不得!”青菱对着他欣长的背影,怒道:“还御前第一侍卫呢,还不如亲王府的小奴才,就这态度,我就等着你迟早掉脑袋……”
原肖抬手抚平因为怒气不由自主的紧皱的眉头,不停的自我疏导:不跟妇人家计较,不跟妇人家计较,不跟妇人家……。
青菱一边咒骂着,一边打算关上门,正合起一半,她感觉到门外好似什么使劲儿的抵着门,低头一看,原来是莫急景!
“急景,”青菱不解,“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你爹娘知道吗?”
莫急景一翻以往的儒雅大方,红着脸,探头往耳房瞧了瞧,低声道:“青菱姑姑,谨儿呢?”
“谨儿睡了!”
“睡了啊,那…那我先回去了!”说罢,莫急景咬咬牙,转过身拔腿就跑,青菱感觉不太对劲,赶紧拽住他。
“急景,你到底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青菱姑姑,我…我……”
见莫急景红着脸,支支吾吾半晌说不清楚,青菱急了,“到底怎么了?”刚问出口却恍然大悟,“噢,是不是担心谨儿下午落水的事,放心吧,请过大夫了,大夫说谨儿已经没事了,只是受了惊,多休息就好!”
“不是…呀…是…嗯…谨儿没事就好……”莫急景低声嘟囔了许久,猛地抬起头,那双眼中的坚定竟让青菱莫名一振,“青菱姑姑,今日是我一时贪玩没有顾及到谨儿,害她落了水,还…还被村子里的人看到谨儿湿漉漉的衣衫不整的模样,我爹说,女儿家若被人看到衣衫不整,那是有损女儿家清誉的,谨儿的清誉受损是我的错,所以,”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我会负责的,我会娶谨儿的!一定会的!”说完,抛下惊呆了的青菱快步抛开,直到莫急景跑的没影儿了,青菱才回过神来,哑然失笑。
早就听村子里的人说,莫秀才虽然饱读诗书,但一板一眼迂腐至极,连教导孩子……。罢了罢了,童言无忌,又怎能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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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入秋了,太阳却像挂天上不走了一样,一天比一天热,村子里的小河也干了,露出晒得龟裂的河床,村民们失去了唯一的灌溉的水源,庄稼彻底荒废了。南州的旱灾、饥荒逐渐蔓延开来。
一路上,瘦骨嶙峋的村民随处可见,青菱目不斜视,低着头快步拐进家里,将怀里藏着的一小袋粮食藏到了极为隐蔽的床榻之下。她知道,虽然南州府台每日都定时发放粮食,但每人领到的那点粮食也仅仅只够维持基本的生命而已,而自己拿到的这点粮食也是原肖特意派人到其他地方买来的,要是被饥饿的村民们发现了,哄抢只是小事,一不小心恐怕闹出人命,要是牵连到纳兰谨,那可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姑姑,你在干什么?”纳兰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瞪圆的大眼写满不解,“那是粮食吗?为什么要藏起来?”
青菱回过头,对上纳兰谨清澈见底的眸子,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实在不愿意让这双眸子染上世俗的丑恶与肮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