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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铜壶惊花锁千门
作者:木茶九月
总点击:191984总字数:365653总书评:517作品积分:97851
作品简介:
简介:
亲生姐妹命运的交错与纠葛,四位皇子谋朝篡位的弄权术。历经三代帝王更迭,险象环生中借尸还魂,柳暗花明却胎死腹中。红墙自古葬忠魂,羌管休吹望江春,金屋飞燕终成寐,铜壶惊花锁千门。
内容标签:架空历史,虐恋情深,宫斗,阴谋
搜索关键字:主角:长笙,戚萤,兰陵 ┃ 配角:雪航,曲江春,楚雅,云居雁 ┃ 其它:筌蹏一悟系列1
☆、
不见彤墀日月旗,庭隅草木掩清辉。
金舆到处无新故,玉儿从来有是非。
暮雨楼台双燕入,春寒池馆百花稀。
监宫一去无人语,独自含颦咏绿衣。
☆、卷一·常雪 〖1〗
大宁王朝的八月是会下雪的。
自太祖皇帝登基改正朔那日起,以未月为正月已经是第三十二个年头了。风夹着雪粒子往窗户纸上呼啦啦的吹着,只听声音便觉着怪冷的。戚萤放下笔,紧了紧身上的一裹圆往熏炉旁挪腾了下身子。听说进了宫做婢女的,无过无错的做下来,最少要等到三十六岁才能出宫。这或许是三个月来戚萤听过的最开心的事。
“表小姐,行李都给您收拾妥当了。”婆子粗着嗓子,一手撑在门框上,一手打着棉帘子。戚萤点点头勉强露出些笑来,又自顾自的低头去看被雪化开的字。不能说话有三个月了,戚萤已经习惯。寄人篱下,没有精致的下人,这些慢慢也都会习惯的。
婆子似乎又伶俐了起来,从袖管里抽出粗布帕子就往那纸上抹。戚萤见她扑上来,慌忙往后撤身。便就这么一闪神的功夫,那轻飘飘的写了字的纸就被风吹起来,霎时间进了炉火里。红火苗跳了几跳,戚萤俯身捡起粗布帕子,拉过婆子的手交还给她,又轻轻拍了拍。婆子认准了这位表小姐好〖xing〗儿,连恩代谢的出去。戚萤提起笔来,良久却写不出一个字。
熏炉里,伶仃飞出来一片烧焦的字。戚萤伸手去拿,却只留下了一抹黑灰印子。“管弦心戚戚,罗绮鬓星星。行乐非吾事,西斋尚有萤。”,她第一首学会的歌,既然是再唱不出来,倒不如忘了好,可偏偏还留着个印子。明明如月,怎么可能轻易忘得了。
“为什么这晚又没有月亮。”很多年前的八月里,戚萤这样问过母亲。又到了一年的这个节气,常雪,便是常常下雪,怎么会看到月亮。
今年的常雪特别冷。
才不过几天的光景,管瑶已经手上生了冻疮,可掌事姑姑却还是一刻也不准她停下手中的活儿。在家里做大小姐的时候,女红不过是拿来消遣的玩意,现下到了受人管制的地方,一针一线都被挑剔着,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打骂。什么扎了手,病了,累了,饿了,只要是不死,就没有人多看你一眼。谁要是敢耽误一刻,这肩膀上扛着的脑袋就得掉下来。
管瑶侧过头看看在身旁的绿珠,绿珠也正投了目光过来,两个人相识看了一眼,依旧是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干活。她们不是没想过跑出去,可她们亲眼见过这永巷里的宫女被杖毙在石板上。永巷不窄,能够独辀马车通过,可它却显得很逼仄。或许是由于它有着被两侧高墙夹迫的陡然,和那种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头的长。
早晨刚扫过的雪还推在角落里,傍晚且又下了起来。灰土砖上薄薄的附了一层白,对着这样的地面看久了便会眼晕。管瑶一个没留神扎了手,身边的宫女还都忙自己手中的活儿,谁也不关心谁。管瑶把手指头送到嘴里去,用眼睛去撇对面屋子里头避着风雪的掌事姑姑。那个年纪大些的女人也不怎么好过,缩手围着火盆子走来走去,管瑶又低下头去。城角围起的天灰色愈发深了,见不得晴天的常雪,似乎更冷了。
宫中的夜,叫人又是期盼又是害怕。
永巷的深处传来哭声,雪粒子不管不顾的往人脸上招呼。管瑶看了看身边的绿珠,刚来的时候她也同自己一样,夜里每每被带着戾气的声音惊醒,可三个月过去了,她也能如那些老宫女一般睡的像个死人。可管瑶不甘心,她的美色也不能甘心。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管瑶是穿着华服乘着马车的。今年,本该是个令许多人家女子开心的一年。逢太子及婚龄,这一年皇帝采选暂停。管瑶这些刚满十三岁的女子便有幸作为待选的太子妃。少女〖chun〗心,嫁与年轻有为的太子,即便是做妾也是好的。可,唯有这一年。按宁律,采选佳人,每户每次按年纪长幼只出一人。若家中尚有未出阁的姐姐,便只能等来年被车马运进宫中服侍老迈的皇帝。
睡梦中的绿珠将薄薄的一层被子紧紧往怀里抓,管瑶忽然间生气起来,抬起巴掌。
“啪——”,凄厉的尖叫声随着铜盆子里的火星飞溅起来,管瑶知道,这一定又是哪个失意的公公在鞭打浣衣局的女人了。她们不是宫女,只能算是被囚禁在永巷的深处犯人。听说有一些是因为家里获罪,有一些是做错事的宫女,有一些甚至是被贬的妃子。这永巷会进来失宠的妃子,也能够出去得宠的宫人。
管瑶知道自己与绿珠住的这屋子前一个主人就是被皇帝看上,飞上枝头做凤凰去了。管事姑姑这样安排,里外里只因管瑶和绿珠的父亲都是在京为官,相貌又比其他人出众,出头的机会终究算大了些。本来管瑶是待选太子妃的家人子,却不想刚等到各地家人子被送齐至京城,宫中竟然宣告太子病急,这一批家人子便全数进了永巷。
踏进宫中,管瑶她们才知道,不知什么缘由这一批家人子转为等到服饰皇帝,而太子妃就此罢选。既是出不去,能被皇帝选中,也比终老永巷好。可偏偏皇帝为了太子一事生了大病,不能外出,更不要说来宠幸新人。管瑶蹲下身,把手往火盆子上靠了靠。她咬了咬嘴唇,皱起眉头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着外面雪簌簌落下的声音,管瑶后悔了。
三个月前,树上的叶子还没掉光,管瑶摔碎了云居雁送给她的玉棋盘。再去长亭的时候,她看见与自己同一天出生的管弦默默的拾起了所有的碎片。她问管弦,你喜欢云居雁。管弦摇摇头,若这一生有人能为我如此,我定生死相随。
☆、常雪〖2〗
兰台令史管大人家的二小姐为养病而远离京城。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戚萤将写好的字反复看了,总觉得无论如何都不称意。从前有人和她说过,若不明诗中的意思,便不能书成。戚萤将字放在身侧,重铺了纸又写几遍,发觉自己确乎是不了解。姑母家在新城,戚萤很喜欢这个名字,就好像可以全然不同的活着,就好像可以忘掉之前的名字。
戚萤就是管弦。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管瑶是三月里的生日,管弦也是。二人一般的年纪,俏生生的模样全京城都知道。一对姐妹花,却因生辰一样,便没有姐妹的分别。恋慕她们的人很多,可说到痴,再没有谁比的上云居雁。少女情怀,都盼望自己的夫君是个风流才俊,自从得知自家有资格入宫,怎能不惦记起太子来。管瑶是个谨慎的人,她不允自己留下什么话柄给旁人做谣言去传。于是她摔碎了云居雁送来的棋盘,叫他再也不要相见。
管弦拾起碎裂的棋盘,当时她是明白管瑶的,这世上还能有哪个少年比得上太子。管弦以为,论才智和样貌,太子一定不会选漏了管瑶。管弦对云居雁比同情还要少一些,也说不上羡慕,或许仅仅因为自己没有。怨不得管瑶,也怨不得云居雁,更怨不得太子,只不过人间最是有情痴,这种事情终须怨不得旁人。
那日,管弦正在院子里放纸鸢。听说纸鸢飞的越高,心里头想的那件事就越容易成。管大人转天要去添名册了,本打算是把两个女儿的名字都写进去,可中大夫说一家只能录一位家人子。父亲将这事儿一说,管瑶便分明的表示自己想进宫,还说管弦心有所属因为她收起了云居雁送的棋盘,然后拉着父亲去看。再细问下去,管弦对着从她房里搜出的那一推沉甸甸的玉片子,也没承认,却也没否认,终究不肯拿出个态度来。
管弦牵着风筝,心里头盼望的也不知是让父亲写上自己的名字好,还是写上管瑶好。当时,风和日丽,纸鸢怎样也飞不高。管瑶牵过管弦手中的线盘,管弦也就顺手接过管瑶递来的莲子汤。
后来的事变得一派荒唐,家中陆续来了三个大夫都摇着头走,家丁侍婢少了很多熟悉的却也多了些陌生的,母亲哭了很久,父亲也只是摇头叹气。中大夫请到家门口的骄子抬走了管瑶,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管家的二小姐。母亲和管瑶的娘亲大吵了一架,父亲只骂母亲不识大局,自此母亲便一病不起。管弦无法开口劝慰母亲,因为她已经再不能说话了。
莲子汤有毒,毒不过管瑶的心思,亦毒不过冷漠的家人。叶子由黄转枯,经风一吹便萧萧的落下来。暖炉也不能阻止母亲的手一天天冰冷下去,人常说,身子骨不硬朗的最难熬便是冬天。厨上煮的药慢慢的变少了,管家开始流传新城有位远方亲戚是二小姐的姨娘。书上说新城原是前朝的咸阳,宁王朝的太祖皇帝重修了它,并更名为新城〖1〗,自古便是个好地方。远方姨娘,究竟是多远的亲戚才从来未听母亲提及。
下人和女眷们总在算管瑶进宫入选的天数,管弦也在数着母亲剩下的日子。萧萧风兼雨,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母亲在管弦的心里那么重,却死的比初冬第一片雪落下的声音还轻。管弦面无表情的在母亲灵堂前跪了三天,七日后她被送上往姨娘家的马车。离开京城的时候,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管弦挑开帘子,回头望去什么也看不清,一倒身在车里哭了个肝肠寸断。
不时飘进来的雪片,就像是儿时在水畔与母亲用小扇扑的流萤。见着姨娘的时候,管弦将自己的名字换成了戚萤,“管弦心戚戚,罗绮鬓星星。行乐非吾事,西斋尚有萤。”,或许常雪真的是个好节气。
姨丈是个商人,开着几家棋坊和木艺行,多是家里公子们帮着照看。姨丈本就是手艺人出身,是以对家中陈设虽不求名贵,倒也讲究。戚萤住的这偏房小窗户对着后院,平日里很是清静,本就是给女眷住的,所以这窗户也设计的特别雅致。木阁,里外两层。里面的是左右两扇开合,嵌着丝棉纸,外面一道是打不开的,用了绿纱蒙好。
推开里面的窗,院子里的雪隔了纱透进些香气来。戚萤拿起小盏,推了门出去,正撞见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在门前边扫雪边闲聊。那丫鬟见了戚萤慌一捂嘴,婆子却说表小姐好〖xing〗子不会怪罪。戚萤见这婆子是平日里熟识的,便对着她点点头。那小丫鬟眼看没惹祸便扔下扫帚来问,“表小姐可是需要什么?”
戚萤招了手叫她们进屋里来,回身取了纸笔写了个“雪”字,又指了指手里的盏。未曾想那二人对视一眼,竟没明白。那婆子道:“我们这些下人不认得字,表小姐又不能说,这可麻烦了。”小丫鬟忙拽婆子衣袖,示意她说错了话。戚萤听来倒也不觉如何刺耳,反认为这两人没什么心计,更令人安心。当下摇头笑笑,拿着手中字带着两人来到门外,俯身指她们扫起来成一堆的雪,再指字。重复了几遍,到底还是小丫鬟先明白过来,“这个字是‘雪’,小姐是在教我们识字呐?”
戚萤点点头。婆子咧着嘴笑起来,“想不到一把年纪了也能识字,老妇记着了,表小姐教给的这个字念‘雪’,就是下雪的‘雪’。”戚萤也跟着笑起来,这婆子忽地又开了窍似地,“表小姐可是想盛一杯雪?”也不待戚萤回答,便抢过小盏,又道,“这地上的积雪不干净,老妇给您取房檐上的去。”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注〖1〗:新城,今咸阳。建置始于夏代。汉高祖初年,刘邦恢复被项羽焚毁的咸阳,取名新城。
☆、常雪〖3〗
坊间流言,太子并非病了而是死了。
逢三月,燕郡王造反,天子派人镇压。不久,利州都督、右武卫将军纷纷起兵响应,太子领命亲征。年初定下的太子妃大选如期进行,然,太子镇压叛乱一事未得捷报。时至六月宫中终于宣告太子病,而五月里选的家人子已经入宫,这红宫墙岂是寻常人想进便进,想出便出得了。
永巷是个闭塞的地方,不消说宫外的流言,便是宫里的事儿也传不到这里。今日不知怎地,晚饭竟然破天荒的是饺子。这些宫人无从计较做了一天活计的辛苦,一窝蜂的冲上去抢。管瑶吃完了第二碗碎饺子之后才觉得稍有些饱了,她放下从别人手里抢的碗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撕扯出了两道口子。
管瑶和绿珠坐在屋里敞着门,手里拿着针线补衣服。虽说能借的亮不多,但终归能缝上便算了。“我娘亲说常雪里怎么也要吃顿饺子的。”绿珠裹着被子喃喃的念叨。宫女的年俸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在寻常人眼里,这宫中的日子再差也差不过平民百姓,管瑶本来是这么想的,起先也的确是这样。
宫中为家人子们制了一套漂亮的罗裙,打了些精巧的钗饰,屋子里从早到晚燃着令人慵懒的熏香。虽不能出永巷也还算自由,每日绣上几针花帕子便可自由进出其他家人子房间论些家常。后来管瑶觉得自己屋里的香味渐渐淡了,刚开始还怀疑是“久居兰室不闻其香”,直到绿珠不留神踢翻了熏炉。管瑶和绿珠互换钗子戴,可来来去去总是那么几样,眼看着到了冬天,却也不见添置新的衣衫。针线上的活也多了起来,掌事姑姑对女红手艺越发挑剔。管瑶早听说这宫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若还有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旁人或多或少小也会卖些面子。早些时日还有画师来为家人子画像,说是暂先记录下来,等过几天再细细画像呈给皇帝看,可过了这许多日子画师再也不曾来。
风吹着扫在墙角的雪往屋里头刮,绿珠爬下床去关门。管瑶记得初进宫时绿珠说过她的父亲和管瑶的父亲都是尚书大人的门生,论起来也算是表姐妹。当时见她如描似削身材,芙蓉宝鸭香腮,还暗自里妒她憨态可掬。可如今将这眉目憔悴,投足蹒跚的人看在眼里只觉得粗鄙可憎。料想自己也没好过绿珠多少,管瑶忽地就扔了手上的针线。却见绿珠依在门框上呆呆的问:“瑶表姐,我们是不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管瑶愣了一会,火盆子里的木炭劈劈啪啪响了几声后自顾自的熄了。绿珠从墙角取了几块来,一边放进去,一边对着那木块说,“这劈柴的命,便是好好的放着,最后也还不是要拿来烧了。”绿珠是家中长女,可管瑶不是。她放着好好的小姐不当,毒哑了和自己一般大的管弦就争来这劈柴的命?管瑶听见绿珠的话忽然就委屈起来,把没补好的衣服往地上一推,拉过被子直将头也埋了进去,道:“倦了,睡觉。”
夜里,永巷那帮犯妇又死命的哭嚎起来。“哭有个鬼用。”管瑶一翻身坐起来。外面又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似乎有月光,映在雪上照的屋里微亮。管瑶往火盆子里添了些木炭,火光映照在妆台上,绿珠从家带来的几件首饰格外显眼。的确,躲在被子里哭没有任何用,管瑶见榻上绿珠依然睡的沉,一伸手将那几样珠钗拢到怀里,虽然方法是险了些,但总比在这里眼睁睁等着终老的强。“绿珠,绿珠。”管瑶推了绿珠几把,看她想往常睡的一样死,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推开门出去了。
“谁,哪个不要命的在永巷里跑。”听这位公公的声音,似乎年纪不大。管瑶也早熟知稍微有点小权的太监都不会干这半夜里巡守的活,当下进跑几步,借了墙壁上的烛火看去,这小太监也就和自己差不多的岁数。管瑶一扯他袍袖,压低了声音说,“奴婢是严姑姑手下的,日里间掉落了绣线,又怕姑姑责怪,特私下来寻,公公心慈,望帮帮奴婢。”说着话,手上的珠子就递到了小太监的袖子里。
“唔,”小太监掂量下手里的珠子,眼看四周无人才说,“既然都是做下人的,就快些寻了你要的东西去,勿要再私跑出来。这宫中的规矩可是铁打的,换了旁个人可不见得保的住你。”管瑶俯下身子装模作样的寻绣线,偷眼观瞧那小太监也不时打着瞌睡,想必白日里也未得多少休息,便故意叹了口气。
果然引得小太监来问缘由,管瑶只道是小太监心好,上天垂怜与他,得着个这般的差事,能在永巷里自由的走动。这不提还好,一提之下小太监更是觉着自己满肚子的苦水。跟着便是老大怨气的念叨今儿个的饭如何没吃饱,老太监又指使他跑腿,什么费力不讨好的活都往他身上落。
管瑶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可听到小太监提起三皇*里的下人脾气大立马就来了精神,恨不能捶胸顿足,怨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法子,白白受了三个月的苦。然而管瑶亦知道这事儿急不得,需慢慢办,顺着小太监的话茬劝慰了几句,作出找到绣线的样子,一抹身回了院子里。
天依旧阴沉着,不因为昨晚的月亮而明起来。昨夜里刚见过的那位小太监被押着进来之前,管瑶没料想到这么快就东窗事发。宫里明令禁止家人子与太监私授相予,掌事姑姑自问已经向这些人交代了几百回,如今摊上这事,只得灰脸赔笑,恨不能立时交出个人去,赶紧了解了好。
管瑶紧盯着小太监,见他抬手往自己这边指,立时跪在了掌事姑姑的脚边。“姑姑,奴婢认得这珠子是绿珠自家中带进宫来的。”
绿珠被拖走的时候死盯着管瑶,眼里除却怨恨更多的是困惑。管瑶低下头去,想起原本擅歌舞的管弦。
☆、常雪〖4〗
永巷从不嫌人多,无数人在这里生生死死,日子却还要照过。
少了个绿珠,宫女们手上分到的活却没增加,一个人住的屋子也未显得多冷清。
管瑶半躺在床上,伸直了脚把绿珠用过的绣枕踢下去。夜半的尖叫里似乎多了绿珠的声音,可管瑶却难得的睡的安稳。白日里掌事严姑姑找了管瑶,称是上面那位管领公公交代了,三皇子近日气躁烦闷看着宫里哪个下人都不顺眼,因想着近来这一批家人子反正也没别的去处,不如拣选几位样貌出众的过去。
这三皇子是宫里出了名的好女色,管瑶昨晚自小太监那里也略有耳闻,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哪里还计较什么太子不太子,能出了这鬼地方比什么都强。不过,这千寻万挑的好事儿,怎么就腾地落在自己身上,管瑶虽是心里想极,嘴上倒不对付,“姑姑如何想到奴婢?”那严掌事脸上绷着,话头里却温热,只赞管瑶容貌美。左右不是什么坏事,管瑶装模作样低头脸一红也便答应下来。可临了严管事好死不死的讲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说是相信管瑶这般伶俐的心思,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今日的严掌事。
管瑶翻身叹了口气,永巷这地方除了墙就剩下人了。能跑的,能走的,瘫在地上的,病在床上的,白天睁着眼睛看不清的,晚上黑灯瞎火非要出来溜达的,一个个脑袋上都生着两只眼睛到处盯着你,盯着你。干什么事儿都会有人知道的,只不过这宫里尤其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有人出来抗下罪过,能大事化小便就行了,没谁会为了别人平白无故的强出头。
算了,左右明天一早就能出去了,虽然做活做的手粗了些,可若细心打扮起来这容貌还是美的。清晨里就得上妆粉梳发髻,也不知能否就见着三皇子。都说这位皇子难伺候,也不知怎样讨得他欢心,不过喜欢听奉承这一点上,是个人就都一样吧。
管瑶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里觉着有什么人进了这屋子来。管瑶素来讨厌别人干扰她,一向晚上都会插上门闩的,莫不是今日一高兴给忘了?这人也没敲门,推开了门也没关上,径直冲着火盆子走。哪个作死的这么讨厌,跑到这里来取暖了。管瑶翻身想起来,可忽地手脚就像被什么绑住了一般动不得,心里一慌,想张嘴叫人,可怎么喊也发不出声音来。
耳朵里听到女人阴森的嗓音像是一同进宫的家人子左宁,管瑶记得她也被选中去侍奉太子。,睁开眼睛却是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有一团热气往自己脸上来,还劈劈啪啪的响着。左宁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奸笑着说“容貌姣好,伶俐聪慧,用着炭火烧花了你的脸怎么样,明天可拿什么去勾搭三皇子呢。要怪就怪你自己,为了我能得宠,你就好好死在这永巷吧。”
管弦自改了名姓以来,一直在等这一天。
现在的她应该叫做戚萤,或者说本来便叫戚萤。母亲姓戚,是以在母亲追随的那位大人眼中她姓什么与父亲无关。母亲从来没在戚萤面前表露出她对父亲的爱或者不爱,她嫁给父亲只是因为那位大人的命令。有一年,邻居的宅子里闹蜂患,不知从哪里飞来成团的野蜂子,见人就蛰,烧也烧不尽,灭也灭不完。
墙这边的管老爷家也跟着遭罪,戚萤和母亲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直生生耗到了凉秋,蜂子死绝了,这才消停下来。听人说,是那家的小少爷烧了林子里头的一个大蜂窝,把蜂王给弄死了,引的这帮蜂子不要命的来寻仇。管老爷甚是感慨,若势钧力敌倒还罢了,可蜂人之力相差悬殊,何苦为了个死去的王自毁一个族呢。
回到房间,母亲问戚萤明白么,戚萤摇了摇头。母亲说,寻常小蜂平日里全数听蜂王的命令行事,或许旁人只觉得这是束缚。但若从你降世那天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朝一日忽然那个给你下命令的人死了,你也也便无法活下去。戚萤知道母亲是在指她,也是在说自己。
虽然有积雪,夜晚却还是寂暗的。阴着天,庭院里少了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或许因为看不清,显得分外静。数年前的夜里,也是个阴天,那位大人弹着古筝,眉毛眼睛像是水墨画出来的。那个时候戚萤便想,难怪对着月亮总是见不到嫦娥的影子,这公子才是从广寒宫里偷跑出来玩的吧。
“这琴的弦断了,你可是赔不起的。”这是那位大人与她说的话。有人偷听的话,弦是会断的。戚萤偷瞄了一眼他的琴,太远了看不清。可隔着如此远,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你头上有萤火虫。”
戚萤见到的那位大人与母亲口中的并非同一人,但那不重要。如她们这样的人,不管那位大人换成了谁,对命令言听计从便可。母亲说,像自己这样的人,那位大人手上多的数不清。只要大人不嫌弃,他们的子嗣也将继续追随,至死也不休。不管那位大人是怎样的人,永远不要记着不该听的话,不要爱上不该见的人。
窗前闪过一丝寒铁的冷光,戚萤推*门出去。拿着刀的人一袭白衣,周围没有脚印,果然是那位大人派来的杀手。母亲说过,有一日她们没用了,大人会除掉她们。戚萤不想反抗,她什么都不会。那位大人后来说,戚萤总是令人一眼便可看出她想的是什么,特别而简单。
那人衣襟上绣着红梅,戚萤记得原本那位大人是最讨厌梅花的。当时戚萤还只有姓氏,被问到名字的时候她期期艾艾的说不出来,那位大人说“戚戚”的涵义不好,往后就叫戚萤。“何须戚戚长辛苦,且幸孤光一点萤”,戚萤无法念出这首诗,这首为她起名字的诗,终究还是被嫌弃了。
☆、常雪〖5〗
打从进宫第一天,左宁看管瑶的眼神里就带着没来由的憎恨。
火越来越近,开始燃着头发了。管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呼”地做起身来。“正要叫你呢,你便醒了。”严掌事手里捧着一套新衣袜冲管瑶笑笑。管瑶用清水湿了帕子,双手擎起托到脸上,自觉清醒了许多。好险一场梦啊,管瑶暗自窃幸,不过这严管事又是如何进来的,管瑶回过头去看,到底昨夜里门栓是忘了插。严管事见她还发着愣,将手上的衣物往管瑶怀里一递,催促道:“这破地方难道还留恋着么。”
管瑶接过衣物去屏风后边换好了,又在铜镜前描画了一阵子,带严管事道了个满意这才慢悠悠的叹了口气,道:“曲指算来,奴婢在这永巷的日子也快到四个月的头上,承蒙严管事提携照顾,奴婢惶恐,万不知这巷子外面是怎样的光景。”
严管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知你们这些家人子都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千金,不过也别怨我这儿说话难听,除了皇上娘娘各位主子,哪个不是奴才?宫里可不比寻常人家,少听少看,不知道的别多嘴问,知道的也当不知道,安安分分的伺候主子就是你的福分,若是还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太子殿下,在这掉脑袋的地方耍心眼儿,可别怪我说你一句不自量力。”
管瑶口中念叨着些应付严管事的话,心里暗自盘算。其实管瑶早就有所怀疑,本是进宫来选太子妃的这批家人子,却被一句“太子病”这样似是而非的话扔在永巷里,数月无人过问。这太子久病不愈本不是什么好兆头,即便是寻常人家也会安排个婚事冲红喜,怎么皇宫里反倒不忌讳起来。
再则,若太子另选了旁人为妃,那么管瑶这一批人好歹也应有个安排。是该返家待嫁,还是充盈后宫,亦或是分配到各局子里做工都算是个归宿。现如今却只是将一众人都聚在原地,帮各房各局照应些针线女红的活计,是去是留悬而不决,长此以往,不免令人怀疑。说到底,只因她们身份低微,即便心往不怠,却又能生出羽翼飞出这巷子去么?
管瑶一想到这里,不禁心往下沉。如今却也只能先出了永巷这鬼地方再说,皇宫之大举目无亲,唯有指望自己的样貌,能让三皇子开怀,才能脱离苦海。这般想着,便不由得正了正发边上的鬓花。偏巧家人子左宁打对面迎上来。
左宁本是武库令左鹤廷家的小姐,家世相貌介于管瑶不相上下。武库令与兰台令史皆秩六百石,系中级官员。身份并不算高,为在朝的士大夫所不屑。然而二人皆为太子〖dang〗一派,又所幸家中有女初长成,品貌出众,左家与管家自然都盼望着借此良机能让自己的女儿得太子宠幸,自家也好借力飞黄腾达。
虽说太子乃皇上钦定储君,然则由古及今,又有几人不贪慕皇权。三皇子的生母奚夫人出自骠骑将军家,原就与老丞相家出身的皇后家世相差不多。如今老丞相已然挂官归府颐养天年,而奚将军虽老,却因家中子侄任着禁卫军中之将,故而还担着骠骑将军的名号,手握兵权。野心勃勃的三皇子又怎甘心因为晚出生数月便屈居人臣。
当今皇帝子嗣虽多,但能成气候的也就唯有三位。大皇子宅心仁厚但优柔寡断,三皇子文武双全却不免鲁莽,唯有二皇子虚怀纳谏又明察善断。加之二皇子的母亲廖夫人素来温良谦和,深得宁帝赞许,皇帝本有心立二皇子为储君,却奈何皇后与奚夫人以势相逼,廖夫人郁结难舒身染重病。二皇子自此厌倦宫廷争斗,无心权政,挂燕王封号,带着母亲廖夫人领了封地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去了。
时当秋月里,宁王朝的京城洛阳仍是山水秀色,而北方燕郡却已滴水成冰。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何人月下临风处,起声羌笛。离愁万绪,闲岸草、切切蛩吟似织。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楚峡云归,高归人散,寂寞狂踪迹。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2〗
皑皑白雪覆盖千山万河,却还是望不到故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落叶归根何不思乡。
戚萤素净的衣服渗出血来,或许是因为卧在雪中,并不觉得十分疼。戚萤只觉得那人的衣衫似雪样白,今日的自己又何尝不是明日的他。
“为什么毫不反抗?”
戚萤伸出手指想在雪地上写一个“无”字,是无力还是无心亦或者无可奈何她自己也说不清,一笔尚未写完便已经写不下去。手指就那么嵌在雪里缩回来,只留下拧斜的一道印子。
应是无用吧,戚萤这样想着。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温暖的炉火旁,心智也通明了些许。
“尔一深闺女子,怎生却读这样的书。”
戚萤撑起身子侧头去看,见白袍人将自己平日所读那卷《左传》拿在手中掂量。低头手扶伤口,不见包扎却已止血,想必是白袍人给自己服下了那位大人的药。如母亲生前所言,那位大人就如天宫地府的大司命一般,若想人死,可追千万里杀人不留痕,若欲其活,亦可归魂还阳祛僵复生。
戚萤下得榻来,也不看白袍人,径自从门后木头取一盏清水研墨。夜深寒苦,墨一时化不开。白袍人也不急躁,静待戚萤动作。良久,墨出半盏,戚萤摊开纸,提笔悬而不落。借了案上的烛火看去,那白袍人眉目竟有七分相似戚萤见过的那位大人。这许多天来戚萤虽口不能言,反倒更落得自在。从前有口难言,不得从己心。所想所思唯寄书中。亦可见,古往今来只如此,不用登临恨落晖。
饱蘸寒墨,戚萤在纸上书了个闲字。
注〖2〗:出自《倾杯》宋·柳永
☆、常雪〖6〗
长笙离了云家宅,将身来到长街外。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把那渭水衬得似是纯净空灵的白练。虽是寒冬时节,这长街上早已有推车叫卖的百姓。云居雁亦早早开了门,吩咐小童将玲珑木器都擦拭干净,摆放到外面的架子上。
由于新城附近泾河川道多是枣树、杜梨木这般上中乘的木料,再加之云居雁素来心细又勤恳,学得其父的好手艺。接手了父亲的棋坊之后,这妙弈轩便不再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