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和定制棋具,更添置了些如拐杖、碗、酒杯、麻食板、调料盒等生活用品以及神仙葫芦、木猴等小玩意。云居雁作的木制品坚硬光滑,色泽鲜艳,表面抛光,手感细腻,价格又合适,是以这妙弈轩的生意是越做越好。
云宅距长街并不算近,每日从家至店里总要花上几个时辰赶路,妙弈轩的客人越发多起来,云居雁干脆就住在店里。这样一来节省下来的时间用在了打理店铺上,妙弈轩的进账也就越发的多了。云居雁尚未有妻房,是以除去必要的店铺开销,所赚得的钱财都贴补家用去了。
渭水将长街分为南北两部分,以石桥相连,起初并没有什么分别。宁王朝太祖皇帝重修新城后,设新县令,颁新法令,大兴此处商业。故而有批大商户迁至新城。原本的百姓多居于渭水南侧,新来的住户便择渭水北岸筑宅建院,所建商阜也多选择较他们较近的北街。渐渐的,南北的差别开始显现出来,在北街开店铺的为了吸引那些常来这里走动的富家子弟,往往需要变换自家货物的花样,而南街多重视价格上的合理公道。然而无论南北,长街总是新城生意最好的地方。
寒冬里晨风吹得瑟瑟,云居雁取下披风,亲自爬上梯子擦拭妙弈轩的招牌,对于这座位于北街上的店铺,他从不敢掉以轻心。
南街上亦是车水马龙,店铺早都打开生意门迎来送往。师旷居却是完全不同。宁王朝的九月早过了品茗赏菊的时节,数九算来且正是滴水成冰的日子。新城环依渭水而建,相较与其他地方更是多变天气。清晨还不见云的天,到了辰时,忽的就阴沉着下起雪来。
云冼卧在塌上喝酒,炉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门窗上的棉帘子都放下来将外边的风雪挡了个严实。屋里浓重的香粉气氤氲着散不开,云冼翻身仰面躺倒在榻上,被子乱裹在身上,抓着空酒壶的手伸出来耷拉在塌沿,眼睛死死盯着屋梁,口中嚷嚷“胡笳,拿酒来。”
屋子里只有噼噼啪啪的炭火声和偶尔传来的呼呼风声应答他,胡笳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了,是寒疾。云冼从来就只有这一个侍婢,是从青楼买回来的。云冼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个胡笳被老鸨用鞭子抽打,于是就给她起名叫胡笳。从前有过什么经历胡笳没有说过,云冼也不曾过问。寒疾是一直就有的病,然而胡笳却意外的爱喝酒。云冼的娘亲也有寒疾,他还记得大夫三令五申叫病人少饮酒多休养。云冼眼见着娘亲这样遵照大夫的嘱托,可也未曾减少一丝苦痛,亦未增添一日的寿命。是故他放任胡笳整夜饮酒,只是从不在午时前卷起棉帘。
师旷局从来都不缺生意。云冼的手艺自娘亲家传而来,性子也与娘亲一样的清冷。都言凤凰非桐不栖,而若非出离了凡人的性子又怎得牵引这泠泠七弦。自云冼从父亲那里接手师旷局后,自来盈亏自顾,既不需家中贴补,亦不回寄盈余。师旷局制出的琴决无重复,云冼自凭高艺收价一向极高,普通百姓根本承受不起,虽是在南街上,师旷局却俨然是个“北街铺子”。即便如此,师旷局的名气却是越来越大,纵然只是做半天生意,也总不乏达官显贵上门求琴。
胡笳不是中原人,说不好汉人的话,每每称呼起云冼来都是叫他“轩公子”。虽是青楼女子出身,却只会唱那么一个小调,还是云冼听不懂的唱词。云冼制琴的时候,胡笳时常做些打扫、煮饭的杂货,往往哼着小调,云冼偶尔抬头看她就要瞩目一阵子。胡笳察觉了云冼在看自己,就吃吃的笑起来。云冼喜欢胡笳,想娶胡笳做妻子。胡笳说,轩公子的家里人恐怕是觉得胡笳配不上公子。云冼仰头笑了几声,将掩着左半边脸的面具摘下来,反问道:“莫非他们给我挑选的人就是配得上我了?”
胡笳曾跟着云冼见过几次云家为这位大公子安排的未来妻房。来说媒的往往都是云冼的各位姨娘们,带的非是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便是痴傻无明的痴儿。
云家大公子幼时曾遇大火,捡的一条性命,却被火熏坏了半边脸。这事儿本应放在家里秘不外传,可没奈何云冼逼不得已要依仗师旷局这店铺讨生活,免不得在外面抛头露面。虽是带了面具遮着,但终究不能避人耳目。街坊里谈论的次数多了,这般事情到底也就传了出去。
云冼的娘亲本非云家长房,又去世的早,独留一孩儿在世还坏了面相。云冼的娘亲家中世代为斫琴师出身清贫,但手艺出众品貌端良,是以在世之时虽身为妾室,倒也颇得云老爷的尊重。然而除却尊重云冼的娘亲便再无觅其他,云家的长房夫人家中与新城县令原就有些姻亲上的关系,此次也是随新县令上任一同搬来新城,做起生意更是的着官府的照应,云老爷又岂敢开罪这位长房夫人。当初纳这一房妾室本是图其斫琴手艺,外加如此厉害的正室,云冼的娘亲还哪里有好日子可过。
生下云冼之后,娘亲的顽疾越发严重。她本就一副清高的性子,独居偏房也没什么人照顾。一夜北风吹的厉害,炉子里乱踹的火星不知怎地就染着了木房。火势直窜上房梁,正房大院里的人才注意到,终究只救得云冼。
云冼从未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因为他母亲活着这样惨淡,又怎会有好心人帮她解脱。
☆、常雪〖7〗
屋内充斥着刺鼻的汤药味,这苦辛的味道冲出门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三皇子项景在朱漆雕龙的柱子旁站住脚,老太监跟在身后佝偻这腰不敢出声。药辛味已经弥漫在这里数月,近来似乎越发的骄纵,似是生了根一般盘踞不散,纠缠在那描了花的金烛台上,又生出枝桠来附着在来来往往的宫女身上。只远远看得一眼,便觉恍若是从龙帐里伸出来一双手,死死的掐出人的咽喉,走过身边的宫女身上浓郁的药味竟也忽地变成数不清的藤蔓一股脑的往人身上缠绕,藤蔓上的刺陷进肉里,不管不顾的把人向深渊里拖。身边的奉承着笑脸的老太监枯瘦身上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一如鬼魅尖利的声音往人心里钻,恐慌与绝望从四面八方袭来,直叫人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项景忽地一脚将老太监踢翻在地,斥责道:“你们没日没夜的在这宣室殿里煮药,好人也给你们熬出病来。”经过的宫女陡然吃了一惊,手上端着的铜盆摔到地上去。老太监一骨碌爬起身来就那么俯身跪在水里诚惶诚恐,配上宫女紧着嗓子的告罪,样子像极了索命的水鬼。项景心里一阵毛骨悚然,指着那扣了盆子的宫女道“拖出去砍了”。
自太子被困于白登以来,皇帝已经躺在榻上五月有余,病情时好时坏。自宁帝自立为王推翻前朝暴政起各路异性王侯立下无数战功,虽本是同心同德,然后期不免有人想独霸天下。宁帝诛杀叛军平定天下以来,虽已建立王朝,分封土地,然终有些王侯不甘偏安一隅,虽未谋反但各怀鬼胎蠢蠢欲动,宁朝虽立但战乱不断。宁帝戎马一生亲征无数,至开国三十年后总算初定江山,大权回落与皇室之手。然多年征战民不聊生,本需休养生息,而边境数国却兵强马壮屡犯边境,尤以珠玡、姑蝉国为首,宁帝又日渐老迈,心有余而力不足。
年三月,姑蝉国侵犯辽东边关封国卢雏,卢雏国燕郡王竟与姑蝉国勾结杀死卢雏王起兵造反,辽东王韩广不但不出兵镇压,反知情不报,后更起兵响应。后利州都督、右武卫将军起兵响应,太子亲征,被困于白登。宁王朝内有叛乱外有蛮夷犯上,本就内忧外患,加之储君被困生死未卜,宁帝终因郁结难舒一病不起。药石难医心病,是故久治不愈。天下亡,百姓苦,天下兴,百姓亦苦。这一切本不该归罪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身上,但项景管不得那些旁人。在他心中,全天下的万千黎民百姓也敌不过父皇一人。
重重叠叠的屏风与帷帐后面传来苍老的声音“是景儿么?”
三皇子项景不顾宫廷礼仪跑进内殿里去,外殿宫女的哭喊声离他越来越远。项景跪在龙床前,周围寂静的像是没有活人。
“景儿……”宁王从锦帐中伸出手,项景往前挪腾了下身子双手紧握住宁王那布满老茧的手。几位皇子之中,三皇子项景的性子最似宁王,固然项景智谋远不敌太子及二皇子,然而三皇子却是最衷信讲义,虽屡次被身边谋臣范盈指责妇人之仁”,但宁王却是最满意项景这一点。然则项景素来行事极端,待人处事难免有失偏颇,故而宁王虽爱惜项景却不肯立他为储君。自古帝王家皇子为争权夺势不惜以命相搏之事屡见不鲜,宁帝知爱子项景办事虽狠辣然终究不够阴毒,后宫之争步步陷阱,波谲云诡永无休止。宁帝只望项景能开心当他的皇子,亦不想看到子嗣们手足相残。
三皇子自幼便由父皇宠爱,被父皇的双手庇护着。父皇由血海之中夺定宁朝江山,但项景一天天长大,生老病死恒常往复,现如今这双手虽说不上枯朽,却也已不复当年。
“辽东又起战乱了,这珠玡人是越发不把我大宁放在眼里了。”
屋子里的药味似是在哂笑项景的无能。药味的辛苦往喉头涌上一股子甜腥,像是激血顶上来的滋味。项景紧握住宁王的手道:“父皇无需担忧,儿臣早有平叛之心,即日便出兵讨伐……”项景话未说完,宁王便抓紧了他的手唤了声“景儿……”便哽住再无法言说。
太医煎好了汤药装在竹制的提篮里由宫人提着疾步送进未央宫,在宣室殿外服侍的老太监屏退闲杂人等,用长满死皮的手端出热汤的药碗,不敢耽搁直送入内殿里来。未曾开口却见三皇子项景握着宁王的手发征,而卧于龙榻上的皇帝却是一言不发唯是叹息不止。皇帝与三皇子谈论了什么他不敢管,但毕竟这些年在宫里侍奉的久了,这般尴尬的事情也见得多了。双手将药碗奉过头顶,口中轻声道:“陛下,三皇子殿下,药已煎好,还请陛下趁热服用。”
项景虽心中腻烦这药治标不治本,但眼下一时心患难除也唯有暂托与药石,当下嘱咐了太监站起身来便欲往外走,宁帝心急又是一阵咳嗽。项景忙又跪与龙榻旁,劝慰宁帝,“父皇勿需担心,辽东战事儿臣自不会莽撞行事,待儿臣与范大夫商议之后再来向父皇禀告。还请父皇静心休养。”
未央宫外御史大夫范盈早已等候多时。范盈家中祖父本是随宁帝打天下的谋臣,建立宁王朝之后,范盈祖父因恐自己功高盖主,将自己的孙女,也就是范盈的妹妹送入宫中被封为珩夫人,自己告老归乡。范盈的父亲范茂亦以照顾父亲为由辞官。托付其子范盈于大将龙具。然而因为宁王谨防范家篡权,故与珩夫人多年无子嗣。三皇子为龙家奚夫人所出,是故范盈尽心尽力为三皇子项景效力,三皇子亦对范盈甚是尊敬。
☆、常雪〖8〗
长安城里画仕女扇面的白术死了。
燕佳翁主姜蝉衣整晚站在雪浦边不肯回宫,终于病倒。封国燕王生母廖夫人亲临阿兰殿探望。姜蝉衣本是御医姜远重的的独生女儿,姜远重妻房过世的早,便将女儿一直带在身边抚养。早年于汉宫时,廖夫人痛失爱子再加之宫廷争斗郁结于心,病榻之上一直是姜远重看照病情。廖夫人亦一直待姜远重不薄,念及他女儿幼小身边无人照看,便特准姜远重的女儿姜蝉衣每月可三次进宫探望。
其后,二皇子项恒领封地燕国,廖夫人也一起往燕国,但早年落下的病根一直位除。姜远重家世代为医,所谓医者父母心,惦念着廖夫人的顽疾便跟随二皇子一同前往燕国。是以,廖夫人便更加感念于怀。日驰月骋,姜蝉衣出落的愈发清丽,又因其自小经常出入宫廷,是以知节懂礼,备受廖夫人喜爱。
然则姜远重也是福浅命薄,女儿刚长成便忽染重病,正是能医不自医,这病来如山倒,竟是一下子便撒手人寰了。自此姜蝉衣便成孤女,无依无靠。二皇子项恒自小于姜蝉衣时常嘻玩,两人感情素来甚好。廖夫人心下意许姜蝉衣,虽知其出身并非显贵,然则娶妻求淑女,是故特将姜蝉衣收为义女,加封为燕佳翁主。
廖夫人来的时候姜蝉衣还卧在榻上昏昏沉沉,廖夫人不忍惊扰,只于阿兰殿的侍女相询姜蝉衣的境况。
阿兰殿的侍女伺候得翁主久了,仆随主性大抵都恭和温顺。而廖夫人一向厌烦宁宫那种森严的管制,对宫人从不苛责。是以主仆之间谈话竟似闲话家常。
“蝉衣的身体素来不差,怎么病的这般重。”
阿兰殿的侍女一边将炉上煮着滚烫的姜醋用布帕包着取下,一边回话,“太医说翁主本是感染些风寒,然则雪浦湿气重,女子本是体阴,翁主又是吹了一夜的冷风,再强的身子骨怕是也……”
廖夫人点了点头,招手示意自己身边服侍着的侍婢和太监将暖炉放下,叹了口气道:“太医也这般说了,故而本宫也命人在这阿兰殿中添置些暖炉,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一个痴字戒不掉,做什么都是如此。你们伺候在她身旁也要多宽慰才是。”
侍女低头称诺,廖夫人抬手命宫人搀扶她起身往内阁,道:“姜醋放凉了效力便不甚了了,随本宫去看看翁主吧,本宫也劝慰劝慰她。”
宫人搀扶着廖夫人转入内阁,侍女放轻手脚将廖夫人坐于塌边,廖夫人见姜蝉衣面色苍白心下着实疼惜,命侍女盛了姜醋端进来,轻轻推了推姜蝉衣。姜蝉衣服药后虽然睡了一天,病情也稍有缓解,睡梦中听闻有人唤她倒也能自迷蒙中悠悠转醒。
姜蝉衣睁眼见面前是廖夫人忙急着起身,被廖夫人拦下,宫人将姜醋递上来侍奉姜蝉衣用下。姜本性温,能散寒发汗解表祛风,姜蝉衣被阴寒所侵,服下热姜醋之后身上出了一层细密香汗。因叫侍婢搀扶着起身,与廖夫人言道:“儿臣先前只觉疲乏,现下病卧了一整天又觉病中百无聊赖,亏得母后前来探望,儿臣也正想与母后说说话。”
廖夫人回首向身旁的女官递了个眼色,女官告礼转出内阁到外殿忙活去了。廖夫人握了姜蝉衣的手言道:“也不知道这个白术是何方高人,竟令得恒儿病了,你也病倒。”
姜蝉衣听闻廖夫人口中说起二皇子项恒生病,不由得面上一怔,关切之情冲口而出:“王兄他……”
“不妨事……”廖夫人这般说着,却只闻的外殿传来些焦糊气味,时浓时浅。姜蝉衣不明就里,但见廖夫人神色寻常,看看外殿微朦氤着烟尘,隔着屏风看不出宫人在做些什么,只推测是烧些纸类的东西,便问道:“母后可是在外殿焚着些什么?”
廖夫人不答话,只自顾自的往下说话:“这个白术听说是画扇面的,也算是位才女,未知是何等的出身,与恒儿竟是有许多关系么?”姜蝉衣似是被这话引触了愁肠,眉头颦蹙低头自鼻中叹了口未出生的长气,末了自嘴边又生出些许笑意,“儿臣原在长安时曾见过这位白术姑娘几面,虽说不上是倾国之貌,倒也颇有些风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母后亦知王兄他一向偏爱有才华之人,倒也论不上男女,但凡史才华出众的人王兄大抵都是敬重的。白术姑娘的画技确乎远胜于一般的扇面画师,这样年纪轻轻便去了,王兄怕是少不了要遗憾的。”言至后来,直是宽慰自己一般。
知子莫若母,其实廖夫人又何尝看不出项恒对白术是何种情愫,然则死者已矣,况复姜蝉衣又这般温良娴熟且对项恒一往情深,廖夫人更不忍心拿一个不相识的白术来伤了姜蝉衣。见她反倒是宽慰起自己来,心下更是怜爱这位养女,便道:“如此说来,那位姑娘倒也可怜,本宫知你与恒儿素来心怀同向,只不过你再如何替那位白术姑娘遗憾,如何担心恒儿,却也要好生保重自己的身体,须知本宫疼惜恒儿之心与疼惜你是一样的。”
“蝉衣任性,害母后担忧了。”姜蝉衣素性沉静,总将心思内敛着。廖夫人见她如此,只是摇头,“本宫从无怪你之心,此乃人之常情本宫亦明白。故而本宫将重华殿内收藏的那位姑娘的画作尽数带了来,吩咐她们焚了去,虽是可惜这些佳作,然则倒也可免去恒儿睹物思人之苦。”
姜蝉衣这才知道,那外殿烧的便是二皇子项恒收藏许久的白术画作。她虽知项恒爱惜那些画作,然则廖夫人的话亦不无道理。而廖夫人特意将这些画作带到阿兰殿来焚毁,却也不过是为自己宽心。让姜蝉衣明白,廖夫人之心终究是向着她的。这般想着,心里倒是真正舒坦了许多。
只可叹天下间的女子,纵是再伶俐的心思,一旦沾染了情字便皆是痴痴傻傻。又怎敌得过男子,自古皆是薄幸人。
☆、常雪〖9〗
合欢殿的景致一年四季都有人精心打理,便是在冬季也有别致的风情。
管瑶自罗帐锦衾中醒来耳闻得晴哢,起身推开窗,见外面已枯的草上泛着白色的霜气。回廊里假山石由宫人日夜浇灌的流水之上,寒烟缭绕,比之夏日的流水更增几分野趣。才看的出意,木门响动,有宫人捧了清水铜盆、丝织娟巾,一整套的檀木栉檀木梳与新制的衣裳,开口毕恭毕敬唤“瑶姑娘”,来服侍管瑶梳洗。管瑶虽是昨日只匆匆见三皇子一面便就得了用金丝盘的钏子,这些宫人自然是赶着上来巴结,管瑶抚袖,见衣服上绣着是团花吉祥的图案心下欢喜,暗念到底时运不负自己的美貌,将手炉捧与怀中,从阁子上随意拣了本书就偎到榻上小息去了。
宁王朝的九月,岁在数九之中。此时的新城可远比不了京都洛阳,正是滴水成冰的气候。阮夫人坐在轿子里拉了戚萤的手只管笑。戚萤却透过不是飘起来的布帘看外边那北风卷着雪片子,似是在追赶又似是在戏弄。戚萤虽搬进云家的时日不长,倒也知阮夫人厉害的手段。只是自己的命数原就想拿纷飞的雪片,不知何故便要飘零不成安,更无从计算何时将消融。唯随天意而安命,虽是无趣,却也免去无谓争执。
颠簸停顿后,戚萤随姑母阮夫人下轿,前日里见过的那位媒婆早迎了上来搀扶着阮夫人。媒婆子将戚萤仔细打量了一番,练练称赞,“看那,咱们戚姑娘青罗素粉的却更显得清丽,婆子说了这么多桩亲事可还没见过比戚姑娘还美得人儿,待会儿云大公子一见保准欢喜的紧。”说罢便一把拉住戚萤的手,戚萤本是深闺小姐哪见过这般架势只惊的手上一抖,却被媒婆死死拉着。心绪未平,却又见着媒婆乍声,“哟,我们姑娘这手怎么这么凉呐。”
阮夫人似是早见惯了如此场面,笑着递上来一贯五铢钱,嘴里却是闲话家常的语气说道:“我这位表侄女是个素净儿的小姐,长这么大走过的地界儿也无非宅子门里门外,也没见过什么人,面皮儿薄的很呐。”媒婆子见了钱自然眉开眼笑,便引着阮夫人与戚萤往小胡同里走。没走几步便来到一个几见方的小院,只用旧木篱笆围着,木门也没有锁上,想见是谁家店铺的后院。
媒婆子也不曾往里打个招呼,直就推门进去打上店铺后门挂着的棉帘子,往里面叫喊道:“云大公子可是在里边?”戚萤也未听见屋内有人回应,便见媒婆子一手打着帘子,一手就招呼阮夫人带来的小丫鬟们提着食盒往里面去。阮夫人也跟迈步往屋里走,回头见戚萤还傻愣愣的站着便推了推媒婆子。
那媒婆子怎是个知脸要皮的人,一边招呼,一边就来拉扯戚萤的胳臂。戚萤虽知这与礼不和,然则这样站在外面叫旁人看见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抛头露面总是不好,便硬了头皮一躬身,也由后门进了店铺。
刚进屋子,只觉得有股酒意扑面而来,熏的戚萤气亏干咳了几声。席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酒罐、酒壶。再往榻上看去,棉被似是裹挟着一个人,衣衫虽穿着,但脚上却没有鞋子。戚萤不敢多看,忙低头闪身躲与阮夫人身后。戚萤虽早知今日姑母阮氏意欲将她许给云家大公子,但她从未见过云家这位大公子,而云宅上下都知阮夫人存了将戚萤许给大公子的心思,戚萤怕人说笑自然也不好专门打听关于这位公子的事。
今日见此等邋遢之景心下着实慌了阵脚,当下顾不得其他只得低头不看。这一低头,却撇见搁置在角落里的琴。这琴放的位置特殊的紧,既不是置于木塌亦非悬挂,而是停放于木板之上,木板下又用棉布团子垫着,在棉布团子的外侧又摆着盆土栽培的兰草。戚萤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虽看不出这琴的摆放时为何,倒也分辨的出琴的材料无论木身还是弓弦皆属上乘,若非心思清明之人决计挑选不出。
阮夫人给身后伺候得小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她们便将席上酒具收走,把食盒整齐地摆放上来。媒婆子不由人让便往床榻近前去拍榻上的人,“云大公子,快睁开眼来罢,夫人和表小姐来探望你呢。”
云冼对这般场景早熟稔的很,听得媒婆子叫唤,便一骨碌翻身起来,穿好鞋子整顿衣冠,来到阮夫人近前躬身施礼道:“大娘若是要来,怎地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愚子也好早些准备了,店内脏乱让大娘委屈了。”声音清泠,目光澄明竟半点也不似宿醉之人。
戚萤偷眼观这位云大公子如此,总因适才观琴便于心中有所计较,倒也不甚惊奇。只是觉他带着面具遮住左半边面,暗想这位公子莫不是与自己一般有什么难言的隐疾。眼见得这位公子目光投向自己,不由得微微低头略施了个礼数。却不成想云冼一把拉住戚萤的手就往怀里拽。戚萤自小家教严谨,慢说是男女授受不亲,就连家丁都不曾多看一眼,现被云冼忽然这样一拉扯,直吓得惊悸非常,面颊一下子就失去血色,蹙眉紧缩,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得愈加病意十足。
“原来是个病胚子。”云冼丝毫不以为意,朗声笑着滕然就松了手。戚萤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有小丫鬟上前搀扶只怕已经跌坐在地上。
媒婆子走街串巷的久了,什么样的脾气没伺候过,见这场面也不觉尴尬,只将席子上的食盒子都打开了,口中却不厌其烦的跟云冼搭话,“云大公子请看,这是夫人特意挑选的茶,茶名龙凤团,这饼饵更是夫人特意吩咐人做的,香字鸳鸯饼。这表小姐是夫人的远房亲戚,自大京城来的。老妇牵的因缘也不少了,这一看呐,就知道公子与这位表小姐是天作之合。”
云冼一脸讪笑,也不让阮夫人,大喇喇的往榻上一坐,道:“京城那么好何必到这儿来,婆子有话还不妨直说。”
☆、常雪〖10〗
戚萤心神不定目光四处游散,见到角落的案几上搁着故土的绢扇,不禁悲伤起来。
丫鬟搬来一张席子请戚萤坐下养神,媒婆子只管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向床榻上欺身。见云冼爱答不理的样子,又将手直往云冼身上去推。“云大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这位小姐虽然说不了话,可也是后来得了病才这样,原先可是好好的。”
云冼哼地冷笑了一声,捏了个饼饵咬在嘴里,摇头晃脑却一字一顿的说:“原来,是个哑子。”虽然话说的冷清,但云冼又侧目去看戚萤的表情。见她小山眉淡扫了一层微云,目光流转之间似湖心泛波,确是清丽脱俗的美人。便是被媒婆子和云冼当众说及伤心事却也面上无怨怼之色,只是神色木然的看着角落。
云冼念及自身,自从他遭遇火劫之后总是对周围的人和事心有戚戚,只觉得上苍不仁。尤其是对家里的这位大娘,总是带上了些他母亲的恨。每每遇着大娘给说亲的姑娘,云冼总要以厉色示人,旁的人纵然不是当面翻脸倒也是再也不提这门亲事。唯有戚萤,安静的如炎炎夏日午后的湖水,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哀伤,更没有什么话能使她生气。云冼忽然为刚才的事惭愧起来。
媒婆子不知云冼心事,只觉得这一遭给云大公子说媒怕是又砸了。云冼与阮夫人之间的恩怨那媒婆子多少也是知道些的,更何况她从云冼这儿捧钉子亦不止二十次了,见这样的情景,也怕再待下去阮夫人会尴尬,便咧着嘴笑起来,道:“这些日子总是忽冷忽热的,表小姐身子不爽利,这就先回去歇着吧,总之两位这也算是都见过了,再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就回头跟婆子我说罢。”
媒婆子不敢再多说,就照顾着阮夫人往门外去,丫鬟搀扶着戚萤站起身来,跟在媒婆子和阮夫人身后。在榻上坐着的云冼本从来不会起身送他的大娘,可看着戚萤的背影,忽然觉得坐立不安,“腾”地跳下榻来。陈旧的木几案被撞了一撞,发出咯吱吱的声响。戚萤听到响动回过头来,先是惊讶,见云冼呆立在榻前便谦和的笑笑,当头低下去的一瞬间面上又浮现出明显的凄楚。云冼只觉得戚萤大抵与自己一样,都是被命运玩弄的无奈之人。若说胡笳是个伶俐的解语花,那么眼前的这位戚萤小姐却是一言不发便似道出人的心事一般。
戚萤此时的心却如坠深渊,只是当年的一面之缘,她的心便早就交付于那个人。她从来不曾敢奢望能有朝一日与那人再会,只愿自己此生可以为他劳碌,正如母亲为之前那位大人效力一生。自被同父异母的姐姐毒哑起,戚萤便知自己对于那个人来说已是形同废人,自己的命也随时留由那个人来取。可即便如此,世上没有哪个人不痛恨自己的命运被随便出现的人肆意摆弄,亦没有哪个人愿意成为不想干人的工具与素不相识的人朝夕相对。很多很多时候,当人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所有之后才发觉命运的残忍,就连最后的平静都不允许。
媒婆子在前面与阮夫人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呀”地一声叫了起来,随后便是骂骂咧咧,“这是哪家的黄毛小子,走路都不带眼的,看不见我们夫人正打这儿出来,捧着撞着了你能担待的起么?”戚萤心道是有云冼的熟人打后门来了,便停下脚步来,让在一旁。只听一个少年连连道歉道:“原来是夫人,晚生这厢有礼了。原是有些要紧事儿来求云大公子,因想着平素没什么人来,这才莽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戚萤并没有在意媒婆子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这少年的口音虽接近新城本地但似乎其中有些字词还夹杂了些京城的调调。云冼也听到了外面说话的声音,自屋中迎出来。戚萤只是略微思虑了一下的功夫,那位少年就已经来到了院中。戚萤一时好奇抬头看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抬头正与这位少年对面,直把少年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戚萤心下一惊,眼前的少年未免也太过相似一位故人,当下怔在原地。可这位少年人却似是没有见过戚萤一般,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将目光移到别处,直接向云冼走过去。戚萤有心去拉他衣袖,又怕自己认错人,更怕暴露了他的身份。终究只是抬起手来捂住心口,低首快步走了出去。
七岁那年,戚萤母亲的远房亲戚到京城办事,将家中的小男孩放在管府上暂住几天。有一日,父亲正在朝中忙公务,母亲在屋中午睡,戚萤于书房读书。在院中与管瑶玩耍的小表弟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胳臂被毒蛇咬伤,戚萤虽然不通医术却也在书上看过遇蛇咬的紧急办法,当下帮小表弟将毒液吸出来,简单的用手帕扎住了伤口。小表弟伤好之后还是每日没心没肺的和管瑶玩闹在一起,但却偷偷对着戚萤的耳朵说戚萤的姐姐管瑶有着比毒蛇还可怕的心。那一年,小表弟五岁。
十一岁那年,戚萤离能进宫的年纪已经不到一年,云游学艺的小表弟忽然出现在管府。戚萤听母亲说表姨娘家里被流匪洗劫,家中的人也都遭遇不测,小表弟当时不在家中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父亲与母亲都让小表弟住下来,管瑶的母亲脸上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愿。只是忽然有一日,小表弟像个已经长大的人一样坚定得说要去学艺为父母报仇。唯有戚萤知道前一晚小表弟一脸惨白闯进戚萤的屋子来,跪在戚萤腿边哭着求戚萤保护他。那一年,小表弟九岁。
母亲病重的时候小表弟曾经来过管府,只不过是偷偷自后院翻墙进了花园,戚萤看的出小表弟的武功已经练得很好。小表弟对戚萤说对不起,没能保护姐姐。探望过母亲之后,小表弟与戚萤说,他的一切都是一个人给的,他要为那个人卖命,请不要挽留。戚萤摇了摇头,只是将自己随身的玉佩交给小表弟。像他们这样的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戚萤又怎会不明白。
☆、卷二·戎葵〖1〗
就要到年终了,看着宫人忙着备置货物,心中也不免有所感触。
管瑶将手上的书往床榻上一丢,俯身在案头上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花瓣。日子就在指间发丝流水一般的划过,美貌少女的容颜渐渐衰老,比那随风而落的花还不引人注意。
大宁王朝的九月在其他的朝代里是即将开春的二月。位于洛阳的皇城已经开了满院的梅花。在宁王朝的文人雅士看来,梅花以白色和淡红色为上选。白梅中花开较早的是一重白瓣,这种白梅花瓣虽然是略显单薄了些,然而胜在开放的时节远远早于其他的梅花。凌寒独自开,也没有其他的花来争艳,故而引人格外喜欢。红梅中比较有趣味的要算八重红瓣,依照过犹不及的观念,这花的花瓣似乎又嫌多了。然则八重红瓣虽然不及一重白瓣开的早倒也是带幽香梅花之中开的最早的,赏梅季节里的头一律香自然也饶有意趣。开花晚的梅,与桃花同时开放,就不太受世人瞩目,其姿韵被娇艳秀美的桃花盖过,无语自谢,枯萎枝头,在世人眼中便只成了煞风景之物。
管瑶从来不是甘心等待枯萎得花,而宫里亦没有哪个女人想任由西风吹去。守在门前的小宫女端直着了身子,用细碎的步子小跑着进来通报,与管瑶一同被选到合欢殿的家人子卲初来探望。卲初家中父亲为当朝少府丞,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