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痴心想着戚萤,登时恨得牙也痒痒起来,道:“宝林比不得少爷清闲,等下老爷即要回府里来,前院子里还有些许活计未做,没空和少爷纠缠。”说罢,转身要走。
云冼正自心下里惋惜,被宝林这一夕话堵着,一下子无言回答。见宝林扭腰跺脚,忽想起这个美婢少时里如媚模样,越想越是不舍,抢一步向前,叫声:“阿宝慢行,我尚有话与你。现下里这表小姐搬出去,我那里到空着没人愿意给我做媳妇了。阿宝的容颜这般娇俏,我心里好生喜欢,可不知阿宝可愿意与我做媳妇么?””
宝林自小让人卖了到云府里做丫头,虽知云冼不过是个没地位的少爷。然则以云府的家底,云冼到底也是老爷亲生儿子,总也比寻常人家好的多。况且她们这样的下人,待年纪大了还不都是推搡给媒婆子随便找户穷人家卖了去。粗鄙村夫哪里比的了风流少爷,可这般好事儿又哪能轻易落在宝林这样的丫鬟身上。现在听了云冼这般说,宝林心中欢喜,脸上一红,道:“婢子进府里,便是府里的人。做谁的媳妇可不都是夫人少爷们说了算嘛。你若真有这个心思,遑不如去和夫人要了阿宝去,若没这心思也不必在这里说白话,空忍人惦记。今儿活计还多得是,不及说话,要送茶去了。”说罢,如飞而去。
云冼与宝林说了这许多话,心里头好受的多。便也不再往后院里去,当下回身转到前院,找了个客房躺着养神去了。阮夫人这边才将家宅安顿好,便听人声声报来,是二少爷回府了。到底是亲生儿子,登时也顾不得长辈身份,叫人搀扶了往门口迎去。才见了云居雁,却见一顶大轿子往自家府上来,瞧着手下人都是相熟的,知是云老爷回府,忙遣家丁叫云冼来迎。
云府原算不得什么名门清户,倒是云老爷与达官显贵见得多了,因也学了官宦家的毛病来。云冼听得他爹回来,连忙起身就往外走,到了中正一进与这卧榻一进的地方,不前不后的就往那木框子上撞了一记,湘妃帘子被他压的沙沙一阵响。正巧宝林来这屋子寻个绸布条子,见着情形照着云冼推了一把,道,“这好好的帘子,一下都被你压坏了,快点起来,先把这帘子卷了绑好,待会儿老爷见了是骂我还是骂你。”
☆、附夜〖2〗
丫头宝林将那湘竹帘子卷了一半,因抬手起高了略有些够不着,便踮起脚来。云冼见状伸过手去,抻着绸布条子一抖手,宝林便识相的送了绸子,另一手还托着帘子。云冼一边往上卷了两格,一边以手绕了一圈便栓上了。宝林见差不多就接手过来,手上忙活,嘴里催促云冼道:“你快些去那边吧,耽搁了小心老爷教训。”
云冼听阿宝这样说反倒嘴上调笑起来,道“急个什么,这次爹出去也快有大半年了,说不准带个小姨娘回来。”
宝林将那绸条紧了紧,扔了手里的帘子,一扭身又去擒了小几上的果子直往云冼嘴里送“少贫嘴些,老爷要真带个姨奶奶回来,依着夫人那势头,咱们还不都得死了去。”云冼也来不及再与宝林闲扯,笑了几声便自打客房出来,直奔前门。
后面宴席早就摆好,就等云老爷一进门便可开席。这晚月明如昼,云府团圆,家宴摆在后花园楼下厅中。云老爷夫妇居中坐下,二子旁坐相陪。丫环上酒上菜,一家畅饮,好不快活。阮夫人见云老爷高兴,因想着提一提给云居雁卖官的事儿。终究这十万钱〖14〗也不是个小数目,阮夫人怕云老爷不答应,先是起身亲自给云老爷斟酒。却不曾想,这一番斟酒将腕上的镯子露了出来。云老爷已将醉不觉,云冼却是一眼窥见,只道是阮夫人与那大夫做的买卖,将戚萤卖了去,顿时咬牙恨起阮夫人来。
阮夫人一心思莫着如何开口说卖官,也没顾得上注意镯子的事儿。云老爷见着膝前二子自是十分的欢喜,直拉着云冼与云居雁聊些生意上的事。见夫人亲自来为自己添酒,更是快慰的很。因也见云冼大了,亲娘又亡故的早,云老爷虽与云冼娘亲不成多少恩爱,然则人老了难免思念故人。便寻云冼的意思,可有何意的人家。
这一问正戳了云冼的心结,然则云冼为人是平素里放浪形骸,常人只道他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不知他这人若是真记恨了谁,定要想个阴狠的法子去报复那个人,当下反倒是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只因如此,云冼反倒是语气平和的说道:“父亲也知道,儿这几年专心于专研制琴技艺,埋头于古籍中也不得见几位姑娘。大娘倒是先后与我介绍过一些,然则大娘介绍来的自然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人家也瞧不上儿。因想着,尚是缘分未至。倒是二弟,手艺原是好,容貌也生的俊朗,只小我二年,论起来也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知二弟心中可有合意的佳人?”
云居雁虽是阮夫人所出,然则自小便对云老爷家传木艺深感兴趣。数年来,对着木头的时日倒是比对着人的时日长,长此以往,倒是对人事不甚精通。听得云冼这般说,不明就里,也权当是闲话家常,当下道:“愚弟这性子大哥也是知道的,早年里随父亲去京城经营买卖,倒是有过合意的姑娘,但人家到底是名门闺秀,最终看不上我。这些年来,到与大哥也没甚差别,只管对着木头去了。哪里有什么旁的心思。”
阮夫人见自己亲生儿子傻愣愣的说话间流露出想娶妻生子的意思,生怕云老爷一高兴给云居雁安排门亲事,岂不是耽误了做官的事儿。连忙说道:“娶妻求淑女,我们家里虽不算什么名门,然天下父母的心也大抵都是一样的,都是盼了儿能寻个好媳妇回来相夫教子。又要求好,又要孩子们合意,所以说这事儿也一时半会急不来。”
话未说完云老爷却是打断阮夫人道:“夫人这么说是有道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慢说是孩子们,就连我这样的年纪见了喜欢的人也仍旧是动心的。”
听完这话,阮夫人不由得面上一怔。云冼和云居雁也万料不到云老爷会说出这样的一席话来,只相互对视了一眼。云冼心里头暗自寻思,早听人说苏杭水土养美女,莫不是真让自己给说中了,爹这次带回个妾。云居雁低着头也不敢吭声,只在心里暗暗抱怨,这糊涂的爹爹,与娘亲过了这许多年怎还不知她的脾气,眼看着要过年了,这下里纳个妾室,可叫云府上下这年是过得还过不得。
阮夫人自己心下也忐忑不安,虽说现如今这府里大小事务都经由自己管理,但这家实际里还是人家云老爷的。自古男人三妻四妾都也是常事儿,云老爷这般年纪恐是也容易被外面的狐媚子给迷了心智。这次云老爷要真带个妾室回来,自己闹将起来怕是也得不着什么好。可自己不闹吧,就只能眼巴巴的看人家进来,心里头堵就不说了,这多年经验起来的面子又往哪里搁去。
三人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思摸着,且听前院里车马来往响动之声。家丁阿福进来禀报,是老爷要接的人到了。云老爷哈哈一笑,命阿福将人请到后院来。一面向阮夫人说话:“此次往苏州为柯老爷府上跑生意一遭,遇见个小娘子。生的倒是好人家姑娘的样子,却是命薄了些。只因些小事,险丧了命去。我们云家虽是生意人,却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人死了,这便出钱将她买回府里来。夫人这几年一直为家中操劳,也该有个妾室来打些下手,服侍夫人了。”
阮夫人被这话堵得一句也说不上来,只端了茶碗喝水。却哪里能好生喝下,一口气不顺便呛了水,咳嗽起来。身边伺候得丫鬟婆子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帕子。阮夫人咳了一阵,抚了胸口,表面上也只强做些笑容道:“老爷说的在理。”
注〖14〗:西汉时期,有资财万钱,纳税一百二十七,为一算。武帝前,限资十算方官。即是说,交纳家产税必须在十万钱以上,才有资格充任禁卫官这样的官员。
☆、附夜〖3〗
且正这功夫里,前院的人便已经被丫鬟婆子拥着自小回廊来了后院。阮夫人见来人穿了上下分段的缎粉荷领,边纹用雪青刺了兰花图样,发髻两边各缀了黄豆大小的翡翠珠子,显得格外秀气,确乎一副好人家生的模样。云老爷回头见是新纳的小妾来了,便伸了手道:“秀玉呐,快来见过夫人。”
这秀玉实则是云老爷此番做生意在柯家老爷府上认识的歌妓,本是水户出身,生得有七八分姿色,虽不能诗,也知认字,枕席上又善于奉承。云老爷被媒人哄诱上钩,千金自苏州买了回来,取名秀玉,带回府来。这秀玉却是个伶俐的主儿,见阮夫人面上不好看,便“扑通”一下双膝跪地磕头。
阮夫人怎料秀玉有此一招,连忙双手搀扶,口中道:“秀玉快快起身,这是怎生来的礼数,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刁钻乖戾的夫人。”
秀玉这才起身,眼中含泪道:“妾身本是该死之人,多亏老爷夫人好心收留,这份恩情,秀玉便是当牛做马也几世换不来。”
阮夫人少不了的又是一阵子安慰秀玉。心中一计较,倒觉这秀玉也不似花街柳巷来的挑事儿由子,况且云老爷是无官禄之人,将她纳进来也不得甚名份,依着律法〖15〗对外也只能称说是添了个通房丫头。这般想着,心里头倒也好受许多。云居雁心思单纯,见生母阮夫人面子上都过得去,自己更无甚计较,只笑了脸为云老爷添酒。
云老爷见家中夫人不反对,更是欣喜,忙叫下人添置碗筷。秀玉待谢过夫人,又自身边小婢怀中接过鹿顶盒。不待人问,便言道:“自知将随老爷回府以来,一直深感与怀,虽知身无长物,却也想报答些老爷夫人的恩情。这里是自客栈掌柜借了材料,今日里才做的几样江南点心。因惦念着这一年夫人也辛苦,不成敬意,还请夫人莫要嫌弃。”
阮夫人见秀玉这般伶俐的心思,暗道难怪云老爷会将其带回府中。秀玉亲自将盒盖掀开,只见盒中上层是缕金香药、紫苏柰香、松子穰、茯苓糕四色小糕,拉将下来铺于案上。再看中层是鲜花玫瑰饼、四喜饺子、雪花酥、绿豆蓉锅饼、软炸元宵五味膳点,秀玉正自取上层小糕,旁边丫鬟忙上前取了中层,摆在小糕旁边。
下层较前两层更深,内有莲心薄荷汤、樱桃酒酿、旋覆花汤、宝珠山茶四样汤水,阮夫人一时面上不好意思,当着云老爷亦不好摆什么家中正妻的架子,起身去摆,云居雁自然也忙搭手去帮。三人一路小忙,不多时便将案上铺满。不待阮夫人说话,秀玉又自案上捧了碗旋覆花汤与阮夫人,道,“这旋覆花汤以旋覆花、蜜糖、新绛煮成,主治肝脏气血郁滞,不惟香味清,亦有所益。方在院子外听得夫人有些咳嗽,还请夫人先饮些汤水,润润喉。”
阮夫人闻那汤水确实益着清味,命人取过瓷勺尝过之后更觉唇齿生香。因想着这秀玉在下人面前都给自己留足了面,自己这正室当着云老爷便也不能输了这份气度。当下赞道:“这汤名字起的妙,味道也是好极。说道这汤水,到底还是你们江南人讲究些。往后老爷不在家,我们也有些聊的。”
席间几人皆面上欣喜,但云冼心中却另有计较。云冼可不比云居雁那样的少爷,自小到大早见惯了人世冷暖。云老爷纳妾这事也与云冼勾连不大,是以更能冷眼旁观。云冼自幼少人管教,十几岁里便于丫头宝林尝试风月之事,对男女这般事早看的通透。见这秀玉虽是装得似模似样,却是眼底下尽是风情流露,早看出她是水户出身。
云冼当下不由得心中冷笑,需知这每日在风流阵中流连的女人,俱是棋逢敌手的少年。今日进了这家宅府邸里,云老爷一年老胜一年,以秀玉这样的人儿,长此以往哪里能畅意得了。云府里早有规矩,内里女眷又不许出外,而往来男丁又轻易入不得后院。早晚困得秀玉心猿意马,拘在府中,没个耐烦。到时候保不齐做些什么丑事出来,看着家里还不鸡飞狗跳起来。
方自这样想着,却听身后有人小声嗤笑,云冼一回头,见是丫头宝林。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云冼知道宝林想得原也是这档子事儿。腹中忽地生出条对付阮夫人的毒计,笑着对云老爷问道:“爹爹可是给小姨娘安排好了伺候得人去?”
云老爷才打外面回来,自然是不能讲这等琐事都安排妥当,因道:“尚且没有安排。”云冼自接话道:“小姨娘自苏州来,今儿就要在府上住下了,我们这新城里虽也算得上是一应俱全,然则到底是一南一北,习惯上,气候上都差着些。若是每个伶俐丫头伺候,只怕是倒委屈了小姨娘。”
云老爷觉云冼说的在理,抬头正看见宝林站在云冼身后。便向阮夫人问道:“我记得不错的话,宝林丫头在府上也服侍的有些日子了,现在安排在哪个房里?”
阮夫人答道:“这宝林丫头原来是在大少爷那里伺候得,自从你叫咱大少爷去管了铺子后,宝林就一直前前后后的忙些,没什么安排呢。这孩子一项也俏皮的紧,让她去照顾秀玉倒也能消减些秀玉思乡之苦。况且丫头里,就宝林在房里伺候过的,这样安排了,我也能放心。”
秀玉自然又是一番谢,阮夫人面上也少不得说些客套话。宝林早年跟云冼惯了,早摸透了云冼的心肠,知道他这番安排必是有心,况且宝林也私下里恨阮夫人,与其找外面的缺胳膊少腿的小姐来,还不如让自己去做云冼的媳妇,心里也早做了梗,当下欢欢喜喜的应下这差事,往秀玉身边站着去了。
注〖15〗:汉代史学家蔡邕称“功成受封,得备八妾”,“卿大夫一妻二妾”,“庶人一夫一妇”。即是说,平民百姓是一个小老婆也不准娶的。
☆、附夜〖4〗
长笙自晌午从云府接了戚萤出来,雇了辆马车,直奔东郊积香山。新城虽是不大,然则往城郊这一路仍旧是耗了半天光景。积香山虽本是远在城郊,倒是因为园中山上的有座前朝留下的巫社,隔三差五也总有百姓往山上祭拜,是以此山虽无什么游客,倒也修出一条路来。
说戚萤肺痨自然是长笙编出来吓唬阮夫人的假话,然则戚萤身上有病却终究还是真的。带病之身哪里受得了这般舟车劳顿,又自午时起未进水米,身子又支撑不住,只和衣睡倒在马车里。可路上颠簸,又怎生能安心睡着。只是睡一阵,醒一阵,忧一阵,哭一阵,几番折腾也不曾合几次眼,只将梦魂颠倒。
待车马停下,被人搀扶下来,天色也已经黑了,所幸月色尚明。借着月光看去,却见山间不远处有一座古朴的小木桥,被未曾发芽的垂柳遮挡了,时隐时现。山间虽然是有青石板路,然则毕竟算不得管道,还是很狭窄,车马不能通行。当下只好放弃车马,给车夫些银两打发他走,长笙带着戚萤步行上山。
顺流而上,便来到观花亭。戚萤原本便是累了多半天,步行至此终究走不动,便在这亭中小憩。苔痕历历的梅枝点缀白玉般的梅花,上有小小翠禽,依枝栖宿。清月下淡淡的幽香氤氲,倒叫戚萤有种透了些气的感觉。这清冷的孤山里反倒比衣食无忧的云府要令人愉快的多。
少时在自家府邸里,姐姐管瑶总是笑话戚萤每日只管读书看花,抖抖身上,似乎别无长物,就剩下点文人的香气。如今这话成了真,戚萤想来只管看着亭下的流水笑。才一转念,梅花瓣又是簌簌的落了下来。戚萤回头想山岚中看去,只见纷纷花瓣竟自地面飘入空中,又不断的落下。不知是风吹起的沉香,还是冥冥中谁写的飘零。心中感伤,轻轻叹了口气。白梅花瓣落在鬓边,自耳边滑过,戚萤欲抬手去接,却见那花瓣又径自飘走。
时岁滞,流光晦,戚萤疾步上前,那花瓣又自袖下徘徊而去。回身待探,也不知是衣襟带起了微风还是其他,花瓣竟疾旋而上。戚萤垫了脚尖去够,那满目的绯红,竟欺了月华,仿佛什么人放逐了落花劫后之魂。
“振衣长歌,把花魂叱起,万枝红绽。今宵何处,梦飞峨髻天半。”
歌声似乎自远古传来,山林被这飘渺的歌声衬的更加寂静,高高的林木笼罩着远山。那歌声沿着蜿蜒曲折的山中小径缓缓向戚萤盘旋而来,山岚凝成寒露自花叶上滴下,又和了虫鸣。戚萤再往前行了数步,隐约间朦胧的月色里有个衣香剪影,如寒潭雁迹,飘飘落落的白梅花瓣,若隐若现的岚烟,尚未发生的花草随意而绿。戚萤只觉自己身临华胥梦环中,竟看的呆了。
待那唱着歌的人走得进了,戚萤才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敢去看那神仙样的人。却不曾想那人直来到戚萤身前,将手中的狐裘大氅为戚萤披上,语声温和,道:“仔细着凉。”说罢,将自己手中的将竹畚箕递给长笙,只管拉了戚萤的手,道:“原想着近几日也转暖,积香山上这些早梅怕是也快开到尽头。素日里也只有这些花儿陪着我,因才出来做了花坟,将它们好好葬了,也不枉我与它们相交一场,还道是长笙不要嫌我矫情才好。”
长笙接过竹畚箕来,道:“祯娘这话怎生说来,绕江曲之寒沙,抱岩幽之古石,积翠修红本也是契山之客方能有的奇请,长笙只觉自己没有这般福气,倒羡慕祯娘这样妙适的性子还羡慕不来,哪里说的上嫌弃。”
戚萤见他二人说话应是平日里相识的,忆起昨日长笙转达的那位大人的命令,因想到这位或许便是教自己舞蹈的人。终究要被献去给三皇子固然也是命之使然,然则眼下这一段时日里能与这样的为伴,倒也是件难得的悦心之事。虽不知长笙所说紧是表面客套还是发于内心,但就姑论这话中的意思,倒是很合戚萤的心性。
戚萤跟在长笙后面,由祯娘引着,继续向山中步行。
积香寺山间虽是野树草花,倒是因为水土关系,野树也是生的极好。顺着青石路行至山腰左右,果然有一处岔路,花草有些刻意的种得繁密。穿过花丛复有青砖小路,虽是细窄,但青砖却是铺的整齐。
祯娘只嘱托戚萤当心脚下,戚萤自是留神。不多时便来到套院,灰色青砖砌的整齐,门前还有两个不大的石狮子。两侧墙上各有一扇面木饰,一书“云曙”,一书“毓秀”。门侧玄有橘色绸子小灯笼,头顶高挂牌匾上书“冷宅”。
来到门前站定身,长笙道:“此处便是祯娘的居所,乃前朝旧宅,现唯有祯娘住着。这里远离巫社,除却我,也没什么人会找来。”
戚萤抬头看了看,这宅院虽不富丽,倒也修葺的甚是讲究,想来在前朝也是个文人雅士的居所。
祯娘笑起来,细细打量了戚萤,对长笙道:“前日里听你说要带个小姑娘来我这里养病,却怎不先知会了我是这般个冷香凝着的小妹。早知是这样的佳人,我就该用香椒熏染了厅堂,将辛夷白芷装点了门楣才敢让她来这里居住。”戚萤听在耳中,知祯娘是说得《九歌》中“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的诗句,只将自己比成了湘夫人。却又是说得俏皮,当下面上一红,用袖子掩了笑。
长笙虽是看不见,却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他似乎不敢去看戚萤的快乐,那种稍纵即逝的笑,那种明知道会破碎的美,直教人更添伤悲。长笙素来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的神情,便当下说道:“日间劳累,两位还请早些休息。今晚劳烦祯娘先将戚萤姑娘照顾了,晚生去山下采备些粮水衣物,明日再送来。”说罢,也不待祯娘出言,便转身下山去了。
☆、附夜〖5〗
长笙自积香山下来,一步不敢怠慢,只往客栈里向掌柜要了早先重金定下的快马,直奔燕地而去。
冷宅里有祯娘这般细心的人儿,粮水衣物早就备的齐,哪里还轮得到长笙这时候才制备。长笙自然也是知道,权只是找个借口出来。他看不得戚萤那种稍纵即逝的笑,却也担心自家妹妹雀昔的身体。
顾雀昔比顾长笙小了将近六岁,自生来便是出众姿色,又素喜安静,终日在闺房足不出户,父亲十分钟爱。只有一条,父亲不喜女儿吟风弄月,以为古今佳人才子多由于诗,私心挑逗,成丨人话柄。屡责女儿,无奈女儿酷好吟诗,虽屡被责辱,犹背后吟咏。顾家老夫一生多疑,每被觉察出来,大闹几场。因此父女人和意不和,反倒不若兄妹间亲昵。
长笙常常说“小妹,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拿到。”在雀昔无忧的童年里,长笙从来不让她知道自己每次出行都是去杀人,也从不在她面前提及关于燕国宫殿的任何事情。长笙自那个宫殿里面拿钱,将血染的衣服在宫门外烧了,扔到护城河里。他刻意地带着雀昔躲避甘露宫里的任何一个人,东明殿的皇子、温德殿的廖夫人、阿兰殿的翁主,甚至于来往于殿间端茶递水的宫女太监,长笙知道,只要挨着他们,不管是哪一个,就会被疯狂的传染上疫病,一生一世只能在孤独和黑暗中活着。
雀昔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长笙带她去赏花灯。小姑娘早被诗词中描绘的场景迷的心乱,如今眼见了这般流火灯醉的光景只管看的痴痴迷迷。行与花灯之中,只见灯上彩绘各种湖光山色、云烟竹树。又见往来之人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成天然图画。且有时时变幻,不为一定之形。风摇灯转,亦刻刻异形。方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佳山秀水,目不暇接。
长笙欲为小妹往人多处买花灯,又怕走散了雀昔。便先将雀昔安排在画扇面铺子的门前,与大掌柜打点些银子,交代好了才向人群中去。只料不到,来这扇面铺子的客人会忽然遭了偷儿。被偷的公子却也不是普通人家,派手下家丁打手在铺子里闹将起来。旁的人早躲了去,雀昔平素里连门也不出,哪里经过这样的事儿,却是只记得哥哥的话,呆呆站在原地也不敢走。
燕地自前朝以来便是山高皇帝远,民众也都野惯了,富家纨绔子弟更是猖狂的紧。那位丢了东西的公子本就不甚在乎那些小钱,见了雀昔这般俏生生的小姑娘,直上前拉扯。雀昔素日里闲暇十分也随父亲习得一招半式,那纨绔子弟也愣是没讨着什么便宜。可贵公子自打出生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主儿,一怒之下叫手下打手来绑雀昔。
雀昔到底是小女孩,也只会那么几招,怎敌得过这群成日里打家劫舍的汉子。几下子便叫人生生擒了手腕,几个前头里被打的家丁直恨的牙痒痒,取了绳子便欲将雀昔绑了。绳子尚未伸到雀昔身上,自己的脖子上倒是叫人架上了钢刀。雀昔向门外看去,围观众人早已让出一条道来。
自打店铺门外走进来一位翩翩公子,金冠束发,上好的云纹白锦缎子制成的长袍,外罩金边蚕丝长衫,薄如蝉翼透出里面长袍上精致的苏绣来。旁边的侍女衣衫也甚是华美,月白蝶纹束衣与内,缃缎的鹅黄小襦,罗绮的花绡纱长裙。先前闹事的那位纨绔公子哥见排场便知来人比自己厉害的多,却硬是直脖子叫嚷:“你是什么人?”
头戴金冠的公子并未出声理会,他身旁的小丫头道:“我家公子来找人呐。”这一句说的唐突,纨绔子弟手下的家丁来不及反应便问:“找什么人?”却见那位俏生生的小丫头噗嗤一笑道:“来找不学无术还不好好早家里藏着,非要上街调戏小姑娘,等着被砍手的人呐。”
此话一出,雀昔兀自也噗嗤笑了出来,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些人不禁笑起来。那纨绔公子哥只觉得自己面上挂不住,但又不敢和人家来硬的,只好拿出耍赖皮的本事诈道:“我可不是调戏小姑娘,这丫头是我府上逃出来的丫鬟叫秋儿,本少爷这是来捉她回府干活的。”
话音未落,倒是雀昔脆生生的“呸”了出来,道:“哪个是你家秋儿燕儿的,擦干净你的耳朵挺好了,姑娘我叫做顾雀昔。名字乃是生身父母给的,哪容人儿戏胡乱改了去。我看你不仅是等着被砍手,还急着被断舌呢!”
且不待那纨绔子弟发话,发束金冠的公子喝了声“好”,将扇坠解了下来,交于身边丫鬟。那位鹅黄衣衫的丫鬟来到雀昔面前,俯身把玉佩放到她手里,道:“小姑娘,见这玉佩就如见我家公子,你好好收着,往后里便没人敢欺负你。”而后站起身来,朗声道:“自今日起这位顾雀昔姑娘便是我家公子的朋友,你们若还有谁想找她的麻烦就只管到燕王宫殿里找二皇子,就是我家公子了。”
长笙自知道这扇面铺子出了事,直到挤过人群赶过来,已经无法阻止他的小妹与二皇子相遇。这是他的命,长笙想,也是她的宿命。长笙自人群中将雀昔带出来,拉着她的手时便知道这个单纯的小妹这一生都逃脱不开二皇子。
日子看似风平浪静的又过了两年,雀昔忽然跑来问长笙,自己与那位姓姜的翁主哪个好。长笙往来于甘露宫中,怎会不知道那位姓姜的翁主便是廖夫人一心为二皇子挑选的王后。他只说,出身于皇家的人对身边的女人好与不好并不取决与那个女人本身的品行。
雀昔哭着问长笙,你一直说的要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这话还算不算数。长笙拉着雀昔的手道,算,但唯有二皇子的心我不能拿给你。因为,我从未看见过他的心。
☆、附夜〖6〗
长笙一路上惦念着小妹雀昔,日夜兼程返回燕国。不待休息,便先往甘露宫去。才进宫门一对一侍婢捧着木匣,似乎是给哪个殿上送的绸缎,自长笙身边走过。太监催促着,其中一个年级略小的宫女似乎有伤,破着脚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异常突兀。一块丝帕从她袖管间滑落在地,立时就被管事太监扇了一个耳光。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宫女,在后宫万千粉黛之中,只不过是丛中一朵。他们每天早早起床、叠被、梳妆,排着整齐的队伍去侍奉后妃,黄昏后提着宫灯返归陋室。日复一日,在石板路上毫无声息地渡过单调而苍白的日子。她们的一颦一笑,都终究要被拷打成木然,留不住,挽不回,逃不掉。
太监打骂着抓着那宫女衣衫领子直将那小宫女拎了起来,呵斥声伴着宫女低低的哭泣随着队伍走远,石板路上又恢复了平静。
风吹乱了苑中花卉和镭?樨?下的璎珞,长笙俯身拾起那侍女落下的帕子。十四岁的雀昔进宫时的场景忽然浮上心头,那时候的雀昔说话仍旧似不好话的孩童,吐字里有些不合适的卷舌。她说自己不在乎二皇子心在何处,只要能伴他左右便可快乐。
又是两年过去了,如今在二皇子身边作为要挟长笙的人质,顾家小妹可还快乐?
雀昔并未悉心打扮,头发只用玉扣松松束了,将扇子折了撂在桌上。抬手径自在青花松鹤遐龄盘取了茶盏,提了金方壶自斟自饮,另一手仍揣在那青玉段子鼠儿兜里。礼数过后,长笙将带着的锦盒递上,有服侍在雀昔身边宫女打开锦盒,双手捧了盒中薏米核桃露奉与案上。
雀昔叫人新铺了席子,请长笙做与席上,道:“兄长可真有心了。”
亏得长笙父亲与尚膳房熟识,赶做了这份甜羹,这其中更特别加了桂花,都道是雀昔最喜之口味,想必这宫中苦闷,一品之下亦能增些乐趣。
长笙只记得他小妹原本是个怎样活泼的性子,现下竟变得如此沉静,便知雀昔在宫中过得是什么日子,心中酸楚,道:“前日里听闻小妹用药,如今身体可好些……”
雀昔一摆手,身边宫婢抹身转入屏风后去。不久,擎了一方白玉珠花出来。雀昔点了点头,宫婢将那珠花呈给长笙。长笙拿在手中略微一摸,便知这正是两年前雀昔进宫时长笙为她戴上的一色碧滕花扁方。
“烦劳兄长惦念,原本也都是些小事,无碍。”言至此处,忽地不往下说了,只长叹一口气。长笙更是胸中郁结,说不出话来。
“兄长,”雀昔站起身来,也不顾旁的径自往外走,“陪我走一走吧。”
“可这天气……”宫婢话未说完,雪已经纷纷扬扬的落到人头上来。忽如起来的雪,宫婢忙回身取了伞打在雀昔头顶。
“小妹……”长笙的声音隔了雪听来有些模糊,细细簌簌的雪落在红伞上。雀昔微笑起来,道:“原来青石板间的小草已经长的这般多了。”
雀昔由宫娥搀扶着,向抄手游廊里走。旁处的梅已经是要落得时节,可北地燕国的梅花却正是开的热闹。雀昔将手搭在那尚未被雪打湿的木棂上,道:“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小妹原本是不明就里之人。只是乱用了些宫中的胭脂水粉,未料想起了红疹而已。小妹自幼习武,此等小病本就寻常,却不想燕王殿下挂心,竟然赠了药膏。无奈,小妹除却识得一个半字外只称得上碌碌之辈,不通药理。何况,燕王殿下好意,小妹如何能不领。这才涂与患处。不想这药味甚是浓郁,倒害兄长担心了。”
“啪——”
长笙没等雀昔再往下说,手便硬生生拍上了木棂。雀昔一惊,将手收回。见长笙面色凝重。雀昔自下生以来从未见过自家兄长如此对待过自己,忽地手足无措起来。呆了半晌只得尽力牵了牵嘴角,僵硬着勉强笑了一下。
“小妹可知燕王殿下是个怎样的人?”长笙将话问出来,自己心中也没有答案。燕王,二皇子是怎样的人,儒雅风流,闲云野鹤,看上去确乎是这样。长笙想告诉他的小妹,燕王绝不是她眼睛看到的样子,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说了他的小妹是否比现在更痛苦。
宫娥又泡了新煮好的热茶自屋内送到游廊中来,给雀昔和长笙奉上。
“兄长,”雀昔踱步背对着长笙,擎了茶碗在右掌上,左手捏了兰花,食指轻轻拂过盏沿,任由冉冉香雾模糊了视线,“您想听到雀昔如何回答呢?”
“小妹,宫中自古便是是非之地。燕王也绝对不是你的良人,小妹你现下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