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铜壶惊花锁千门

第 7 部分阅读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路说说笑笑的也就很快便看到了冷宅外挂的小橙色灯笼。

    那位白衣姑娘忽然停下脚步,向戚萤眨了眨眼睛,道:“姑娘,我就不再往前送你了。你也知道我们江湖侠女喜好劫富济贫,我怕看到你们家这么大的宅院,就忍不住偷些珠宝出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正待转身要走,却只觉得袖口被戚萤紧紧拉住。白衣姑娘回过身来,见戚萤面上的笑意尽数散去,神色说不上是忧伤,想来应是有几分离愁。白衣姑娘虽然心中知道戚萤的意思,但口中却故意玩笑道:“姑娘可是想问我刚才那碗肉羹是什么做的?是蛇肉,你吃了蛇肉,以后就不怕毒蛇了。”

    戚萤自然从没想过吃蛇肉这样的东西,不由得一怔。那白衣姑娘趁着戚萤一松手,便转身疾步离开。戚萤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高兴遇到这样一位姑娘,还是感伤如此快便要分别,面上笑着,眼泪却打湿了脸颊上的胭脂。却见那姑娘忽地转过身来,向戚萤招手道:“我叫雪航,姑娘下次去巫社祈福的时候也带上我一份吧。”

    ☆、晴岚〖2〗

    宫娥取了钗排过来,从中间相扣玉环拉开,左右各簪有六支钗,依次排下:一对鎏金嵌宝暗福寿钗,一对暗金双翟对飞如意钗,一对羊脂白玉铃铛钗,一对雕裂冰纹暗花玉钗,两对镶玉镀金镂蝶步摇;正央一只累丝展翅金雀,尾羽翅膀末端皆垂下行步则曳的金流苏。

    宁细君将这竹屏慢慢排开,自左手起一支一支抽出来,忽而莞尔,命宫娥上前自右取钗。宫娥虽是不明就里,然则听宁细君这般吩咐了却也是不敢怠慢,一支支抽将出来,待到要取中间那支钗时,宁细君忽地唤住她,将竹屏卷好了,吩咐宫娥取了黑漆木方盒来,将盒子打开,却不往里放东西,只管笑着。

    宁细君心里头打着算计,只听得院中脚步声近,三皇子直往屋里头走,边说道:“怎么不见阿芜来迎,莫不是个懒丫头还睡觉呢不成?”

    三皇子纳的细君名芜斛,本是三皇子生母奚夫人娘家亲戚侄女,自幼往来于与宫中,与三皇子玩的好,后来终于被奚夫人选为三皇子的细君,之后一直相处甚好。三皇子也一直对她不改儿时称呼。三皇子虽是风流成性,然则对女人却意外的尊重。只要不触犯了他的忌讳,平日里也不与自家妻妾讲太多礼数,对自己这位青梅竹马的细君便更是一如小时候的样子。宁细君身边的宫婢都是伺候得久的,皆是知道三皇子一贯的性子。见三皇子这般说来,也只当他是玩笑,并不惧怕,只管面上含笑,躬身施礼。

    细君听三皇子说话,忙由宫娥扶了,打帘子出门去迎。见三皇子项景发冠虽正,衣襟上却有斑斑酒渍,桃花眼一时圆睁一时眯缝,一身酒气。才要说话,却见三皇子伸出手来,当着众人伸手便揽她腰。宁细君腾地面上一红,将头偏开,轻轻推了他一掌。

    宫娥伶俐,早将案前软席铺好。三皇子拥着宁细君入座,径自取了块五色青丝玫瑰糕自行咬在嘴里。宁细君正不知道三皇子意欲如何,却见他又伸了个青绿的小钗子过来到自己眼前。宁细君低头去看,只见那晶莹剔透的翠玉簪子低垂着流转好像在幽瞳深处,伸出手指来轻轻推了推簪子,玉簪发出泠泠声响,如同一抹泉水,不由得笑道:“殿下不见妾身已经有那么多发簪了么?”

    三皇子扫了一眼案上的钗排,道:“可这些你都不常戴,显见得是不喜欢。再说,女人怎会嫌珠宝首饰过多呢?”

    宁细君听三皇子这般说,只轻轻挣脱了他怀抱,坐直了身子,自案上取过黑漆木盒道:“殿下说的没错,女人纵然是有珠宝首饰无数,合意的却难求。男人身边佳丽如云,怕是能合心意的也少吧。”

    三皇子知道宁细君自小便是个聪慧的性子,最喜欢将话转了弯来说,因直问道:“阿芜若有什么话当可直说,你也知道我自小便是不如你聪明的。”

    宁细君自三皇子手上将玉簪接了过来,低头轻轻放在黑漆木盒中,也不看三皇子,自悠悠说道:“殿下是刚与范大夫饮酒回来罢,范大夫这人什么都好,也是一心想着殿下,只可惜他年纪大了。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是殿下那份心他是不能领会。”

    三皇子早与宁细君论过燕王密函一事,宁细君知三皇子重手足情义,又有心复国,当时就表示是支持三皇子出兵的态度。可三皇子一向对老师范盈言听计从,亦知他这次是为自己担忧才坚持不出兵助燕王。一时间也辨不出如何是好,左右为难了许久,始终难以决断。眼下听宁细君提起此事,不由得皱起眉头。

    宁细君在身侧察言观色便知三皇子心意,面上微笑,将黑漆木盒轻轻盖上,递给三皇子,道:“听闻合欢殿新来个管瑶姑娘,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秀外慧中。前日里在院中曾见她对花垂泪,不知有何事伤怀。想来她得殿下宠爱,应不是为自身难过,妾身怕她多想,当时便没现身过问。惦记着这瑶姑娘刚入宫,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首饰。殿下不如就将这玉簪赏赐与她,或许还能多寻得个知己良伴。”

    三皇子略一沉吟,便接过宁细君手上的黑漆木盒。

    管瑶用过早膳,才梳了发髻待要上钗,见窗前的玉簪花竟开了一支,便叫茜儿去折了来戴。

    花枝柔细,不如发钗坚实,茜儿来来回回几次也不能戴好。管瑶自铜镜中看见,便抬了手,将后髻往上推了推,鬓边的发疏了些,玉簪花也就顺利的戴好。

    茜儿又拿了帕子浸水,递给管瑶拭手,道,“姑娘当心这花上的香粉,玉簪花儿虽美,然粉尘还是不宜长留手上,若合着糕点误食,身体不适者,或可起红疹。”

    管瑶不曾知晓这许多,不觉一怔,复而笑道:“茜儿不亏是细君身边的人,我原在家中时候确曾有几次莫名的起了疹子,现下想来应是体质与某些花粉却有不合。还是茜儿姑娘细心,虽然不至于每样都担心了,但注意些总是好的。”

    主仆正自说话,却见宫婢跑来通传,是三皇子来了。管瑶忙起身去迎,茜儿俯身将铜盆与帕子端到屋子后面去。三皇子才过了林苑月亮门,见管瑶来迎,只笑微微的示意管瑶与宫婢都平身。待到近前,直拉了管瑶的手,见她侧脸上仍有些未消的稚气,白皙的皮肤上也隐隐透着粉红,实在可爱,便向怀中取了黑漆木盒出来欲予给管瑶,道“你看这支玉簪可是喜欢?”

    管瑶自与宁细君说过话后,一直心中思量若三皇子拿密函之事来问,自己该如何答话。今见三皇子本有些不安,忽见有赏赐,不敢贸然受了,忙欠了欠身,不伸手上来。三皇子见她如此更是觉得有趣,道,“怎地素日里对着本皇子饮酒都那么大胆,见一个小小玉簪便怕起来?”

    ☆、晴岚〖3〗

    管瑶自袖中抽出掖在镯子间的帕子,扭过身去,捏了帕子掩住嘴只管笑,却又时不时转过头看几眼三皇子。三皇子看管瑶故作别扭的娇羞样子,登时笑起来,将那黑漆木盒打开,取出玉簪子来,为管瑶插在头上。

    管瑶依在三皇子怀中,娇嗔道:“殿下好些日子不来,嫔妾倒是日盼夜盼,连门都不敢出的。”三皇子素来不刻薄礼教,对于自己宠爱的女人也一向由着她们任性。听管瑶如此说,知她这是想去花园中转,便道:“近日里春花也陆续开了不少,闾林苑上听说是起了个新楼,尚未提名,不如今日带你去那里转转?”

    管瑶把头低下,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将帕子往手指上缠绕。三皇子招手,下面伺候的人会意,自遣人去抬步辇来。三皇子对着管瑶耳边轻声说道:“今日怎地身上这样香?”管瑶正自憋着话,三皇子在她耳边说话,只吹的她耳朵里发痒,当下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殿下不见嫔妾今日头上戴了朵花?”

    三皇子探鼻在管瑶鬓发便嗅了嗅,却只管将嘴往管瑶脸上凑,道:“玉簪花有香味么,我怎么不知道。”管瑶觉三皇子快亲到自己脸上来,忙用手轻轻在三皇子胸前推了一下,笑着挣脱怀抱跑开。这一跑恰撞上取了步辇回来的太监。

    小太监连忙跪地谢罪,管瑶正笑着,登时收了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一脸委屈的回头看着三皇子。三皇子见管瑶方才还是一副美艳的小娘子态度,这会儿痴娇的表情,又生出些少女的样子来,更是起了性子。走过去直揽住管瑶的腰,对那小太监道:“无妨,且起了吧。”

    小太监唯唯称诺,忙转回身小声吩咐了。丫鬟上来将三皇子与管瑶搀扶上步辇,待二人坐定,又有宫娥为三皇子盖上黑底红牡丹绣花避风布,再为管瑶的膝头盖上天青色白云纹饰避风布。都妥当了才起了一双步辇,直奔游泽园闾林苑。

    此刻虽是春初,然则冬亦未全尽。花影单薄,鸟声稀少,几树残梅在干畦边立着,春花也都懒散无力,不足供赏玩。三皇子吩咐了抬脚太监,直向未名新楼下而来。到了楼梯,有宫娥太监先上楼打点,其他人皆围在步辇旁伺候三皇子与管瑶下来。待得二人自步辇上下来,小婢们又忙跪在地上,将三皇子与管瑶的衣衫都打理整洁。这一会儿刚忙活好,先前上楼的宫娥太监也都打点好,下楼来请。

    三皇子拥了管瑶自楼梯往上,楼上每日收拾洁净,自有合欢殿园丁办理伺候。管瑶站立观瞧,楼上满壁图书,俱是名人诗画,陈设精工,纸墨笔砚俱皆古玩。四面推窗亮开毫无点尘,楼下自有管园仆妇煨的香茗伺候送上楼来。管瑶待宫娥皆上得楼来,先是对着三皇子俯身下拜,身旁服侍管瑶的宫婢也忙随着礼拜。只听管瑶说道:“嫔妾拜谢殿下。”

    三皇子忙将管瑶搀扶起来,二人往席间坐定,有丫环各送船茶一杯,在面前摆着。三皇子吩咐下人退了,正待与管瑶说话,却见管瑶端了茶盏嘤嘤啜泣起来。三皇子忙起身往管瑶身侧坐了,伸手拥她入怀问道:“瑶儿怎地竟是有甚伤心事么?”

    管瑶心中暗念宁细君与她说过之言,面上却蹙眉不展,只哭得梨花带雨。三皇子想起宁细君晨间与自己言过,曾见管瑶对花垂泪,不由得更是好奇心起,当下劝慰道:“瑶儿既进了合欢殿便是本王的人,无有什么不能说的,心中所想但直言无妨,本王自不会怪罪。”

    管瑶将帕子在手心里擒着,只作势去擦,哭声未止,戚戚道:“殿下带嫔妾游园,嫔妾本自应欢喜,然则见这楼上山水字画,因想起家中小妹。前个春朝,嫔妾与小妹尚且往园中作画,现下不知觉便已是一年过去。嫔妾进宫之时,小妹因不舍还病倒,妾之小妹自由身子骨便弱。才病了,妾便被带入宫中,如今,也不知小妹如何。嫔妾虽与小妹非一母所生,然则手足之情,相隔两处,怎教人不忧心。”

    说罢,以袖掩面,又低声哭将起来。宫娥思乡本是寻常事,然则管瑶所言手足之情却正中三皇子心事。三皇子生母为奚夫人,太子生母为皇后,而二皇子生母为身在封地燕国的廖夫人,三人亦非一母所出。眼见管瑶一介女流,也如此重情重义,不禁心中出兵之意更加重一分。

    管瑶见三皇子低首沉思,知自己这番话是起了些效果,心下暗喜。当下站起身来,佯装害怕,跪倒在三皇子面前,道:“嫔妾惶恐,嫔妾有罪。”

    三皇子见管瑶忽地如此,不觉一愣,道:“妾有何罪?”

    管瑶也不抬头,只将前额紧贴于手背,道:“嫔妾家父本是太子殿下选拔之臣,嫔妾却在这里当着殿下的面提什么手足之情。嫔妾只一心顾念小妹,出言不谨慎,引殿下气结,嫔妾当真罪该万死。”

    三皇子只摇头,搀扶管瑶起身,道:“本王见瑶儿天真浪漫,本不愿拿这些事儿来与你讲。不过既然你提起来,本王便说了,也好打消你的疑虑。”管瑶只随着三皇子的手起身,坐与他身侧。听三皇子说道:“本王虽是皇子,却也知道你们这些闺阁女子,皆是因父命入宫。你父亲本是想让你做皇兄的妃子,奈何机缘巧合,你却来了我合欢殿。这本是人无法算计,本王不会因你出身便处处防了你。况且……”

    三皇子话说到这里,忽地心中一动。思摸目前的形式,太子被困于白登,二皇子在燕国兵马甚少,只觉得他二人若真想要阻挡自己夺帝位,怕是也有心无力。当下一笑,道:“况且瑶儿如此美,本王自然舍不得降罪与你。”

    才这样说了,却听小太监在楼前低声传报,宁细君有要事请三皇子过去。

    ☆、晴岚〖4〗

    三皇子虽说不忌讳管瑶出身,但终究顾念她父亲是太子一派,担心她说话不由衷心。这样一想,便也没与管瑶商量密函一事。今日与管瑶在楼上闲谈,心下虽是暗自决定出兵,然则御史大夫范盈态度坚决,一时间想不出个法子来令他改变主意。正好宁细君派人来请,三皇子自然欢喜。

    管瑶自前日里收了宁细君的镯子,本就为与宁细君合理劝三皇子出兵,是以今日才在三皇子面前演这样一出戏。适才见三皇子转了话锋,正暗自着急,却见宁细君派了人来。当下心中宽慰,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好作些醋意,道:“殿下才来,便是要走,用一直玉簪便打发了嫔妾么?”

    三皇子一笑,道:“瑶儿适才不是惦念自家小妹,本王欣赏你这份手足之情,回头叫人赏些金银珠宝送去你那里,也往你家府上送去,顺便打探了消息与你。这般,瑶儿可是满意?”

    管瑶那帕子去擦眼泪,只嗔笑道:“殿下说的自然是好。”当下站起身来,送三皇子到楼下去,自己在园子里拾起一枝残败的白梅花,想起戚萤,将那花一瓣瓣撕碎,不由得吃吃笑出声来。

    三皇子坐在步辇上,探身见身边的小太监是宁细君身边服侍的,便问他宁细君是因何来请。那小太监直跟步辇的速度快步走着,边说是细君收了封急函,却是自打奚夫人那边递来,不知是何内容。只知道细君面上看着倒是高兴,又说是着急的很,只派自己来请。

    听罢那小太监说话,三皇子收回身来,往后靠着。暗想细君一向是与自己想法一班,这信函打母亲那里来,细君又带笑,应是些好事,便不再多想。因是细君急请,侍卫的脚力自然较比先前加快了许多,不多时便抬着三皇子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合欢殿。

    三皇子尚未下步辇,便见宁细君远远迎了上来。待宫婢服侍着三皇子下了步辇,宁细君才盈盈施礼,道:“嫔妾给殿下道喜了。”三皇子见宁细君面上虽是笑着,却又眼波流转。二人自幼相知,宁细君每有计谋要说与三皇子听之时都是这般表情。当下也不多言,拥宁细君入屋,打发下人退去,才道:“阿芜可是又有什么好智谋?”

    宁细君不言,径自从书案上取来信函一封,递给三皇子。三皇子打开看了,是求情函。两个月前,有地方县令被检举私吞贡品一事,查证后暂时不能定罪,宁帝老迈将此案交由御史大夫范盈审理。范盈之意认为到底是朝廷命官,若是诬陷,怕中间有人作梗,便将那地方县令押解进京。经查证,其中虽有些蹊跷小事,然则亦无法证实是被人诬陷,况那县令也确乎有私吞贡品之行为,现已经定罪,将其关押在大牢中。

    三皇子知有此事,不曾想现在忽然收到其家人的求情函。看落款,还是其他女儿所书。这事本应交由范盈处理,怎地这信函却是在宁细君手上。三皇子觉得奇怪,便问:“区区罪犯家属求情小事,何来言喜?”

    宁细君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信函非是由寻常途径递上。乃是前日里,姑母自巫社拜祭回来之时,这书函的小姑娘在途中拦轿上书。故而才自姑母那里传至我手。”

    奚夫人信奉巫术,相信巫人能使“日却复中”、“人主延寿”,每月月初和月中都要去宫外巫社拜祭。〖16〗这在宫中虽是人尽皆知的事,不过一个外省县令的女儿竟也能打探到奚夫人的行至,倒也着实下了些功夫。然则三皇子却仍旧想不出,这究竟算什么喜事。便道:“阿芜一向不喜朝政之事,应不是想为这个县令做说客,来求情的吧?”

    宁细君笑起来,坐与三皇子身侧,伸出手来捏着那信函的边沿,道:“殿下请看这函上言辞,若说出自一位秀才倒也罢了,闺中女儿却是鲜有如此文采。况且,这韩县令家的小姐若是想求情大可在宫外请侍卫递进来,她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使了巧计,将这信由姑母那里辗转传到合欢殿来,怕是就算是嫔妾也未必能想到这一招。”

    三皇子听了宁细君如此说,再仔细看信函上遣词造句,确实颇为讲究,不禁连连点头。宁细君又说道:“范大夫近日来为出兵之事与殿下意见相左,想必也无非便是担忧燕王是否表里如一。如果,殿下能派个人远赴燕国,在燕王身边伺候,这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说罢,站起身来,取了案上茶壶来,为三皇子斟茶。三皇子听宁细君这样一提醒,顿时心生一计,便道:“先不饮茶了,阿芜,给我换身衣服,我这就去见母亲。”才说出口,却见宁细君手中茶壶并不放下,悠悠的又倒了一盏,嘴边带笑。三皇子忽然醒悟过来,道:“罢了罢了,怕是阿芜早就与母亲说了。我就是总比你慢着一步。怕是你这会儿功夫,也已经将范大夫请了来吧?”

    正说着,且听外头宫人来报,是范大夫应传召已到合欢殿外。宁细君低头一笑,起身向三皇子拜别,便转入后阁去了。三皇子将范盈传召进来,将其请与席上,把信函递给范盈看。范盈见着信函起先并不以为意,看到后来练练点头,道:“此女只可惜不是男儿身。”

    三皇子见范盈也赞许韩县令之女的文采,直将着信函的来历尽数讲给范盈。范盈听罢,不由得皱起眉头,道:“三皇子的意思,是想利用此女去试探燕国虚实?”言毕,见三皇子不答,只是点点头,便略一沉吟,道:“老臣以为,此事虽非君子之策,倒也不失为一个妙计。只是,殿下不宜露面,此事就交由微臣去办罢。”

    注〖16〗:汉初君臣多出于平民,对巫术文化情有独钟。高祖一即位就在长安置梁巫、晋巫等一系列巫社。

    ☆、晴岚〖5〗

    范盈与三皇子商定好了计谋,便起身拜别,自合欢殿乘了轿子回到府上。范盈夫人正临摹写书法打发时日,见范盈今日这么早便回府来,连忙放下笔墨,出来迎接。范盈与夫人成亲多年,一直相敬如宾,今次虽在三皇子面前应承下来,却苦无良方,反复思量,连夫人来迎都没看见。

    范夫人见自家老爷如此魂不守舍,想是其遇着什么难事,忙吩咐身边伺候的茨姑去给自家老爷沏安神茶。茨姑是范夫人的随嫁丫头,原在娘家府里就一直伺候范夫人,跟着到了范府里,也一直没有改口,只称范盈与范夫人为“姑爷”、“小姐”。茨姑的年纪原本比范夫人小不得多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所以现在范府上下都称呼她为茨姑。

    茨姑见范老爷面带困顿,怕下人们伺候的不周到,或是等下说错些什么话,便自己往后院厨上去沏茶,顺道知会下人今日说话做事都当心些。待煮好茶回来,范老爷早被夫人迎入内堂,茨姑不忙上茶,先轻声行至夫人身侧,将茶托递给夫人。

    范夫人取了手帕,隔着手将茶盏轻轻搁置在案上。将自己声音压低了,缓缓说道:“老爷若是遇着难办公务,一时怕也急不来,先用些茶,缓缓。”

    范盈正自发愁,见夫人递上安神茶来,又如此小心谨慎,才知自己方才是想得出神了。不由得叹了口气,悠悠道:“劳夫人费神了,我所念到无其他,唯有两件事难办。”抬头看了周围,挥手又道:“你们都先下去。”

    茨姑见此情形,连忙带头引着一帮小婢子往屋外去。待到将出了门,范盈又道:“茨姑回来,此时并不避你。”范盈与茨姑也算是相处多年,早知茨姑聪慧过人,又一心一意的为自家做事。范府家宅庞大,也全靠茨姑打理,街头巷尾的事情茨姑也比自己和夫人都了解的多,因特意教茨姑留下。

    茨姑口中应诺,将婢子都打发了,关好门,才转身回到范夫人身侧站好。范盈饮了口茶,这才说道:“此事有两处为难。一是假死之秘药,二是可藏人数月之居所。今次所谋计策,虽是为我主,然则却不能声张,是以这秘药不可向宫中御医索求。为留人在身侧,则藏人之处必须在京城内,但京城太多热闹,隐秘之所又做事难求。”

    范夫人一听,确乎是两件极难之事,不禁低头皱眉寻思。偶然间抬头,忽见茨姑面上神色又异,便道:“茨姑可是有什么法子?”范盈一听,连忙跟了话道:“茨姑在我范府多年,早成一家人。有何良策只管说来,这本是件难事,成与不成,自然不会怪你。”

    茨姑听老爷夫人这样说了,才点头道:“回禀姑爷,愚妇有位远房表哥,乃是江湖郎中之流,常年于市井之中贩卖些民间偏方制成的药剂,官道上虽并未明令禁止倒也从不正统销售。愚妇原想着老爷在朝为官,恐是甚为介意此事,便不曾提起。现下说来,愚妇倒忆起,他那里倒是有假死之方。”

    范盈忙问:“可是当真有效?”茨姑点点头,道:“愚妇这表哥成日里想着投机赚银子,专挑些嫁给富商后想私夹珠宝逃跑的小妾,将药卖给她们。这些人用了药后便如真死了般,待下葬后,表哥又召集些市井之徒将那人挖出来。做的像是尸体被盗走的样子,即是被人发现了也无处追究。愚妇原也是将信将疑,前阵子在街上忽见了儿时结交的姐妹,早听人说她嫁给了富商,后来病死了。没想到在京城遇见,听了她说才知道,也是自愚妇那表哥里买的假死药,这才逃出生天。”

    范夫人摇头道:“当是此人说的虚了些罢?”范盈却道:“假死之药,于前朝古籍中也有记载,原为宫中秘方,藏匿于行宫。不过前朝亡时,行宫被焚,然则其后却尚有死而复生之传闻,想来若说这秘方或流于人间也有据可循。我原认为宫中应有所藏匿,不过此事不宜声张。现下民间既有,便取来用之。”

    范夫人却仍旧摇头道:“老爷,以妾身所见,此举不妥。且不论此药真假,需知,这药本是性属无常,寻常伤寒所取之药也常因人体质有差而有所不同。今事关重大,此药药性又无凭可依循,若是稍有差池,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茨姑听范夫人这般说也连忙附和道:“愚妇只想到这其一,未想其二。还是夫人说的在理,便算是此药管用,也怕万一。并非良策,还请老爷三思。”

    范盈素来为人谨慎,听自家夫人这样一说,便也只得放弃用假死药的念头。然则这般一说,倒是灵活了心思,忽地想到另外的法子替代,不由得点点,面上困顿之色也减少了几分,说道:“夫人说的是,当以别法替之。此事倒也不必再思虑了,倒是还剩一件,怕要更难办些。”

    范夫人略一沉吟,道:“老爷若既想要能常见到此人,又想掩人耳目,只怕最好之地,莫非咱自家府院。虽然免不了其他朝官前来府上走动,然则上至在朝京官,下至普通百姓,若想进府都需先呈递拜帖。老爷若有意将那人安排到府宅后院,每有人来便先吩咐藏匿了,虽非久策,但个把月到还是瞒的住。反正咱们这么大个府邸,来去一两个下人还是很寻常的事。”

    范盈原也有此打算,但又有所顾虑,便道:“夫人这般意思,我先也打算过。但细细计较起来,却是终有疏漏之处。怕是若有人走漏风声,我府上要被牵连。此事涉及假死,便是我不与夫人详说,夫人也应知此事必然涉险。与我家宅实为不妥。”

    范夫人本不知此事涉及重大,听了自家老爷如此说,方觉严重,确乎也不敢拿自家满门性命去博。三人沉默了一阵,茨姑忽地言道:“愚妇有一计,当可解姑爷忧思。”

    ☆、晴岚〖6〗

    韩县令自被定罪后,在牢狱中日日反思自己所作所为。他原本万不敢私吞贡品,是师爷呈报的时候,除却应上交的贡品数额外,又多出了一份,说是下级官吏的一点意思。韩县令因先自己辛苦一年也收不到几两银子,脑袋一糊涂就收下了。哪里知道有人早暗通了师爷来,向朝廷报的数额却是加上了自己私吞的这一份。当真是百口莫辩,到头来也只得认罪。只悔不该当时起一时贪念,被有心人算计了去。

    原来京城以前还想着到了皇城事情或许有所转机,毕竟自己并不完全算是主动私吞,查明此中情况之后或许罪不至死。然则,万不成想,陷他与不义的人手段高明,连御史大夫亲审也拿不到证据。韩县令自获罪后左思右想也不知到底是谁害了自己。这几年虽是清廉,倒也没少与上官礼数来往,谈不上得罪。为官也是处处小心谨慎,或是无心中得罪的人,那便更是想不到了。

    如今在这牢狱中等死,心智反倒清明了些。忽想起二年前,有一纨绔子弟偶然间见了自家小姐,便死皮赖脸上门下了聘礼。韩县令虽是为人谨慎谦和,然则调查之后发觉那纨绔子弟成日里不学无术,只寻花问柳便花耗了大把银子,家中生父长年在外经商,少有管教,生母又溺爱的很,是以无论如何也不愿将女儿嫁与这样人家。

    但挨着他家也算富甲一方,亲自带人上那府宅里去,好言好语将聘礼退了回去。却不成想转过天来那纨绔子弟倒是领了一众打手来韩府上抢人,韩县令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哪里容得这般胡闹,当时便将其赶了出去,并扬言以后不许那纨绔子弟接近府邸。

    原以为那纨绔子弟风流成性,转头就将自家姑娘忘却了,这事儿也便也算完了。现下想来,怕是那时候便记恨上,这买通师爷又贿赂上官之事,原也是件耗财力物力的事儿。细细一算,自己这许多年要算是有得罪之人,当也只有这一家了。如今这样想着,倒也不觉有悔。便是自己这次不起贪念,保不齐也会被另外找个什么差头陷害了。

    这样一想,又觉得心中泰然。不由得暗自庆幸,当年不曾将自家女儿嫁与这样的人家。然则想到自己女儿,不由得又是伤心。想着姑娘本是官家小姐,这一下自己获罪,怕是家里也好过不了。夫人带着女儿孤儿寡母,生活怕也是要难了。惦念起家中亲人,不免又是叹息不止。

    每日这般反复折磨了自己,倒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好端端的一个人倒给折腾的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范盈由狱卒领着到牵牢外,隔着铁栏竟然一时没辨认出来。韩县令在狱中甚是老实,狱卒也从来不与他为难。每每都是和气说话,今日连着说了几次话,韩县令都只作不见。当着御史大夫的面,又不好怠慢,狱卒无奈只得大声呵斥。

    韩县令正自困于往事,耳畔听狱卒大声斥责才忽地察觉身旁有人。本只以为是送饭的,站起身来方看出牢笼外的是御史大夫范盈。连忙俯身跪倒,口中嚅嚅:“下官……罪民叩见范大人。”

    范盈心中觉他可怜,面上不表,转向狱卒道:“将门打开罢。”狱卒得令,连忙拿出腰间钥匙将门锁打开。范盈走到牢中,在韩县令身前站定,道:“你可后悔?可惦记家人?”

    韩县令听范盈这般说,登时连连点头,老泪纵横,伤心之情溢于言表。范盈叹了口气,俯身将韩县令搀扶起来。韩县令本是伤怀不能自已,忽觉手中被范盈推过来一张纸条,不由得一怔。抬头见范盈面色沉着,微微闭眼摇了摇头,心中也有计较,当下不多言,站起身来。

    范盈面色如常,只说道:“古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你虽是将死,然则其心可嘉。你确有其罪,本官也只能秉公处理。只愿你来生莫要再犯,若再遇何事,当以家人为重。以你心性,怕是来生也不要再为官的好。”韩县令虽生性谦和,然则谨慎多虑。虽不曾看到纸条上的字,然则听范盈话中似乎暗有所指。只觉此事蹊跷,或可有转机也说不定,当下也不便多言,只低头道:“罪民当谨遵大人教诲。”

    范盈回身走出牢笼,示意狱卒将门锁好。便也没再多说,转身出去,由狱卒陪着来到监牢外也只叹了口气,道:“他也没几日好活了,你们看他想吃些什么就照顾了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乘坐轿子赶奔宫门外。

    才出宫门早有自家府中侍卫迎上,躬身轿前,道:“启禀大人,事情已经办妥。”

    范盈自轿中“嗯”了一声,掀起帘子,将手上封好的信笺,递给下人。轿边随伺的下人连忙躬身接了,将信笺双手呈递给侍卫。范盈安排妥当之后,自叫人起了轿子忙其他公务去了。

    侍卫接到信笺后,不敢怠慢,忙穿街过巷子,直往自家府宅上去。才进了范家府院,见茨姑已经等在正堂门外,忙将范盈的信交给茨姑。茨姑接过,自转身往中院去见范夫人。范夫人自昨夜与自家老爷商定了计策,今一早起来便等的心焦,是饭食不下,坐行不稳。见了茨姑忙寻道:“可见了老爷?”

    茨姑将信呈上,道:“虽未亲见,方姑爷府中堂前侍卫来送了这信函,想是已经安排妥当。”范夫人闻言略微安心几许,拆开信笺,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才点头道:“此事需劳烦茨姑跑一趟了,旁的人怕也走漏消息,便依照老爷的计策行事吧。”

    茨姑依言接过信来,也细细看了几遍,安慰了夫人,转入后堂去。到自己房间去,取出昨晚准备好的粗布便服,将身上衣服换下。拿了信函,又自官家那里从库中领了两匹绸缎,两盒饼饵,复又签取了纹银二十两。出府上了轿子,由侍卫带路,依计而行。

    ☆、晴岚〖7〗

    出了京城五百里有个小村落,这里虽然是临近京城,然而却自给自足,村民轻易不与外界互通往来。纵然是有什么人偶然到访这个村子,也没有办法融入这里的生活,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