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力保速战速绝。他很清楚这一招的威力,每每使出此招,不免带有一丝笑意。
然而这一次他的笑却凝固了,这一剑刺了出去,却刺入了空气中。再寻长笙却是踪迹皆无,赵青岚的心忽的乱了,他一咬牙,使出生平绝学,一刀紧过一刀,直忙了个满头大汗却仍是不见人影。忽地,赵青岚只觉得右肩一凉,已是多了一道伤口。不及躲避,头顶闪过一道青光,赵青岚心一沉,料想此命休矣。
长笙却是用宝剑将赵青岚左肩的琵琶骨戳了个窟窿,学武之人最怕被戳此处,琵琶骨一穿等同废去武功。赵青岚又疼又羞,急火攻心,登时昏厥过去。然而长笙却忽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宝剑差点就脱手。耳中只听道有人击掌三声,说道:“长笙的功夫果真极好,我倒是没有看错呢。”
长笙只觉得胸口憋闷,忽地气往上涌,咳出一口血来。耳中辨这声音,却再熟悉不过,正是祯娘。
☆、绿橘〖3〗
不知何时聚起的云由白转灰,连成片遮住了月光,挂在枝头的洒金红纸花灯中的烛火也早被劲风扑灭,琼花的淡雅香气被浓厚的血腥味遮掩,整个院落一片昏暗。唯有堂中扑朔的烛火,时有时无的照过来一些亮,反倒更显得阴森鬼气。
戚萤见长笙磕出血来,又是着急又是害怕,一时间也想不到逃跑,反倒是疾步走到长笙身前,用袖子替他擦血。长笙只觉得头重脚轻,站立不稳,才想要站直起来,却俯身到戚萤肩上去。戚萤慌忙抬手去扶,奈何自己向来体弱,一个趔趄也随着长笙跌倒地上。长笙被跌坐下去的势力反震,又磕出些血来,挣扎着附到戚萤耳边说道:“快走,酒中有毒。”
可戚萤又哪里走的了,才抬起头,坐直了身子,便被祯娘一剑抵到脖颈上来。祯娘撇了一眼戚萤,转头对着长笙一笑,说道:“这药的滋味如何,想来自上回请长笙试香至今已有月余,长笙看我可有长进?”长笙苦笑道:“技艺到也罢了,只是祯娘的心思长进了不少,我倒是万没料到祯娘会下毒药来取我性命,这棋局是祯娘赢了。”
长笙话音方落,复咳出血来,戚萤又是一阵心悸,伸手想去搀扶长笙。祯娘将手上长剑一抖,冷冷说道:“别动。你我虽成师徒不久,然而你这小模样我见犹怜,便是今日要杀你的,倒也不想划伤了你的面容。”长笙这才知祯娘不但要杀了自己,还要取戚萤的性命,不由得一皱眉,道:“祯娘……”
祯娘朗声大笑起来,半晌才止住些笑意,说道:“怎么了,长笙,这世上除却你的小妹,还有别人值得你心痛么?”长笙叹了口气,说道:“祯娘,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将你当做非常重要的朋友。”祯娘又笑起来,笑的比刚才还要狂,直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祯娘长吁口气,叹道:“可你知道,那位大人交代了我一个什么任务?”
话未说完,祯娘也咳嗽一声,她抬起手来,自唇边一抹,袖口霎时被血浸红一片。长笙惊呼一声“祯娘”。祯娘摇摇头,笑道:“我不想去,可那位大人派了杀手来,硬是要绑着我去。原本一想到姐姐,我心里就恨。如今都过了这么久,我早就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受。我不想去做什么劳什子的任务,我想为自己而活着,大不了不过一死而已。”
祯娘脚下一个踉跄,剑锋划破了戚萤领上的衣服,长笙顾不得其他,伸手去推那剑,只抬了臂膀,手上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祯娘忽地恼怒起来,猛地将剑撤回,直将长笙的手划破。祯娘撇了眼戚萤,又看着长笙,说道:“可是,我又嫉妒,我嫉妒你们有着相当的年纪,嫉妒你们遇着对方,可以有真挚的欢喜。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你们,同我一样。不过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早晚有一天,不得不分离的时候,就会像我这样狼狈。常人总道,人生苦短,可对于我们来说,这样诚惶诚恐等着那悲惨到来的日子,不嫌太长了么?”
长笙紧锁眉头,道:“祯娘,或许你说的对,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自私地为自己选择生死。我还有小妹,她还……”
不待长笙说完,祯娘又笑起来,泪水打湿了脸颊上的红妆,将领口染成桃花色。祯娘摇了摇头,说道:“雀昔有她自己的路,早晚要自己去走。戚萤,长笙,为何我们非要被这宿命锁住。其实,我只是害怕孤独,在人世间,也孤独的太久。黄泉路上,不若,我们结伴同行?”
戚萤听祯娘这样说,不免低头,其实自己何曾没有过如此的想法。戚萤并不惧怕被人杀掉,却从未想过要自己去寻死,她只觉得便是被风吹落的花,又随水而流,也不过只是间自然的事。在她的心中,连所谓的反抗都不曾想过。如今听了祯娘的话,戚萤不禁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呢,戚萤想,这段在积香山的日子,的确格外令人喜悦。那位大人交代下来的任务,戚萤也不想去做,和长笙、祯娘一起,便是下了黄泉去,兴许也没什么不好。
长笙待要挣扎起身,心口上还为愈合的剑伤崩开,血涌出来,胸前满是鲜血,脑中一阵剧痛,再也动弹不得。祯娘握着剑柄,手腕一翻,向戚萤刺去。
月华冲开阴霾倾泻下来,琼花香中一声清吒,剑尖刺穿了喉咙,祯娘倒在血泊中。
“只有最懦弱的人才会选择死,还要拉着别人陪你一起,那就是再蠢不过的想法了。”戚萤睁开眼睛,见面前站着一位妙龄少女,梳分髾髻,身着涧水蓝的衣衫,正是曾经于山中救过自己的雪航。戚萤料想不到会再见此人,又惊又喜,下意识挑了挑嘴角。
雪航见戚萤这般表情,笑道:“姑娘,你还记得我啊。”戚萤点点头,缓过些神智来,侧头去看祯娘,见她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不由得又是一阵惊恐,抬起手来掩住自己口鼻。雪航俯身将戚萤搀扶起来,说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进屋收拾物事,随我走吧。”戚萤看了看地上的祯娘,又看了看长笙,对着雪航摇了摇头。
雪航轻轻一笑,说道:“那公子伤的很重,姑娘先进屋避忌一下,我先帮公子包扎伤口,然后带你们往山下,找个地方再好好调养。”说完,又回头看看地上的祯娘,叹了口气,对戚萤说:“旁的事,姑娘就且先别管了。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这样的结局对她更好。”戚萤点点头,这才落下泪来。由着雪航搀扶,到屋中去收拾包裹。
方才被长笙刺穿琵琶骨的那个赵青岚,也早被雪航一剑刺死。雪航行事干脆利落,自厨间取了杯清水,拿了颗解毒丹药给长笙,说道:“公子,你莫要记恨我杀了你得朋友。”长笙摇了摇头,哽咽道:“她中毒太深,便不死于你手,也是救不活的。”
注:如欲知更多关于祯娘的往事,请关注祯娘的相关番外篇——《命局》(将与上部完结后推出。)
☆、绿橘〖4〗
固然已是花朝,到底夜风萧寒,午间打开来透气的窗,一直没有掩上。案上写了字的纸呼啦啦的被风掀起来,扑到烛火中去。戚萤还来不及伸手去拦,那烛火已经被扑灭。屋内忽地暗下来,戚萤呆立了半晌,才隐约感到月从窗棂格子上透进来些晦暗的光。风钻到袖子中来,刺骨的寒凉。戚萤叹了口气,往案上去寻那些纸,很多都已然被烧坏了。
榻上挂着的帘帐被风吹着了,扭的慌乱,像极了被降妖道士追赶的魅影。戚萤苦笑了一下,往榻上去寻包裹。原本自己也就身无长物,包裹里也就那么几样物事,倒也没什么可收拾。戚萤摸到枕边,手触到了祯娘为自己缝制的那身舞衣,念起初到积香山的时候,祯娘手执竹簸萁,长歌葬花的场景。
在积香山这些日子,祯娘总是显得很快乐,也总是来劝慰自己。现在想来,戚萤觉得,祯娘心中一定也有很多解不开的结。只是她比自己来的更加勇敢,一直很努力的笑,努力让自己活的开心。戚萤记得祯娘曾说过,在她的故乡,女子生辰一定是要吃梨子的。或许,祯娘的生日就在这一两天内吧。
长久以来,戚萤都认为,人的命运与时事的变迁都不过是自然转变,从未想过命运不公这样一说,更不曾有过主动去争取什么的念头。戚萤抬起手拭去脸上的泪,她不知道祯娘忽然下决心违背那位大人的契机,也并不能完全体会祯娘的心情,然而却没来由的萌生出几分对祯娘的钦佩。扪心自问,自己是万万不敢如此的。
戚萤对世间许多美好之事都有所期待,有所流连,在她心中虽然也对古书中说的高洁志士身为钦佩。然则戚萤始终认为这时间千般百种,除却生死皆为闲事。戚萤现下想来,祯娘确乎是真正将生死当做了闲事。或许,在祯娘心中找寻到了比生命更为可贵的事情吧。戚萤取了白布来将舞衣仔细包好,收拾在随身包裹中。
才到堂外,雪航已经迎了进来。戚萤见她身上粘了不少血腥泥土,不由得伸出手去,抓住了雪航的胳膊。雪航笑道:“姑娘,别担心我,我这衣服上,是刚才埋尸体弄得。”戚萤这才松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雪航将手臂抽出来,翻下去,托出戚萤的手,轻声道:“不过,姑娘,那位长笙公子伤的不轻。应是锋刀宝器所致,想来他到这儿之前应该已经渡了一次死劫。我虽然是给他服下了解毒丹,却也只能暂时缓解,未能对症祛病。况且这山野中也无甚良药,以公子现下的情况,当速速下山去寻医,而后好生调养数月。否则,性命堪忧。”
戚萤听完雪航这番话,不由得眉头紧锁。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事到如今也只能依赖雪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先行下山寻方法救治长笙。雪航见戚萤虽蹙着眉,倒是一副坚定的神色,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小姐遇着大事却也不慌张,不免对戚萤另眼相看起来。戚萤随着雪航来到长笙身边,见长笙虽是重新上药包扎了伤口,却已然是半昏沉状态,想来是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到底是伤的太重,身体承受不住了。
雪航飞身到院门上,将挂着的灯笼取了下来,递到戚萤手上,说道:“姑娘,山路崎岖,你拿着这灯笼照亮,我背长笙公子,咱们一同下山去。”戚萤暗想雪航毕竟是个姑娘,要负着长笙下山,恐是负担大了些,可眼下又无其他办法,更想起雪航三番两次搭救自己,心下感激,俯身向雪航拜了下去。
雪航连忙搀扶戚萤,又说道:“姑娘,你且莫要如此多礼。行侠仗义乃是快乐之本,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你我再次相逢,乃是天定缘分。都说救人是给自己积福报,如果姑娘定然要谢的话,那就……下辈子我做个风流的公子,姑娘以身相许吧。”戚萤听雪航这样说,不由得也笑起来,到底点了点头。
凉风吹过,满树的琼花忽地飘起,像是下了纷纷扬扬的香雪。树下埋葬祯娘的一抔黄土上霎时间覆满了落花,灯火下花瓣在风中轻轻抖动,像极了微微扇动羽翼的白蝴蝶。戚萤牵了下雪航的衣袖,颔首点了下头,转身自厨间找出一块木条和一柄小刀来。雪航将灯笼递上前去,戚萤俯身将木条放于案上,用小刀在中间刻了祯娘之墓。又于右下侧刻上一行小诗,书云:“昔年花锄葬冷魂,今朝醉卧花下身,来日笑共花争发,更胜人间一段春。”
雪航帮忙将木条安放好,戚萤躬身摆了几摆,又落下两行清泪来。雪航伸手轻轻拍了拍戚萤的肩膀,搀扶戚萤起来。戚萤接过灯笼,拭干了眼泪。雪航俯身托起长笙的手臂,让长笙负在自己背上。长笙似乎有些缓过些意识来,说道:“姑娘,终究男女有别,如此,太委屈了姑娘。”雪航将长笙更往背上托了托,笑道:“公子不曾听说书人讲过么,似我这样的江湖儿女,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命关天,更无须计较其他。”
这样说了,雪航便想起来楚雅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禁笑了起来,回头对戚萤又说道:“戚萤姑娘,请你走在头前,如此,我既能借了亮光,也好照应到你。”戚萤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祯娘的坟,长出一口气,低头向院外走去。雪航紧随其后,背负着长笙便往山下小村中去。
戚萤按照雪航指点的方向前行,心中着急又不惯走夜路,几次险些摔倒。雪航说道:“戚萤姑娘,你身子弱,不然我们且暂休息一下?”戚萤摇摇头,自包裹里摸出小刀来,将长衫的下裳割去一截,又把这割下来的布缠到自己脚踝上。这样既方便了走路,又能暂时加强脚的承受力。缠好后,戚萤向雪航一笑。
“姑娘……”雪航不免为之动容,却又不知当下应说些什么才合适,便硬生转了话头,道:“我们往那边走吧。”
☆、绿橘〖5〗
玉弓逐渐褪去了颜色,缩在天幕的一角,像挂满了尘埃的象牙雕饰,显得有些灰白。家家户户修剪整齐的木篱笆院紧锁着,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唯有打更的更夫,正犯着困,被三个身上带着泥血,衣衫破旧的过客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眼花见了鬼。
“大夫,开开门罢。”雪航敲着木门,越喊越大声。自内里的一进院落中疾步走出一个老头,胡子头发都花白了,看起来却是精神抖擞,衣衫整齐,完全不像是被吵醒的样子。雪航一见老人出来,忙道:“老人家,我的朋友受了重伤,可否请曲公子帮忙医治?”那老人才走到门边,一见是雪航,连话也没说,立刻调转身,疾步又往内堂里去。
雪航见状气的直跺脚,先将长笙放下,戚萤扶着长笙靠在矮墙上。雪航见戚萤缠着布的脚踝上已经磨破了,渗出血迹来,不禁着急起来,朝着院内骂道:“曲江春你好生个没有面皮的人,亏世人还说你们医者乃父母心,你竟然因为上次赌输给我二十两纹银,就闭门不出,如今见死也不救了吗?”
那老头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进了内院去,院落内变得悄无声息。雪航又大声呼喝道:“曲江春,早知你是这样的混账东西,小侠我就应该赌你一条胳膊,当时立刻卸下来。”雪航愈发焦急起来,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耳朵,忽地一拍手道:“曲江春你个缩头乌龟,再不出来姑奶奶就放蛇咬你!”
雪航叫嚷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戚萤站起身来,扯了扯雪航的衣袖,摇了摇头。雪航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姑娘,实不相瞒,长笙公子所中的毒非常诡异,莫说是治,就是连见,我都没见过。这一路下山来,我回忆了许多中毒的症状,似乎都完全与之不同。若要说拖延写时日,到尚且有旁人能做到,若要救长笙公子的命,这世上,怕是只有这个曲江春能做到了。”
话音才落,只听院落中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木门应声自动打开。一位身着杏仁黄长衣衫的公子,金带束发,手摇羽扇,做着轮椅,被先前那个老头缓缓自内院中推出来。雪航哼了一声说道:“怎么,曲江春,你被姑奶奶的毒蛇吓怕了,终于舍得出来还钱啦?”
这位轮椅上的公子对着戚萤一拱手说道:“在下曲江春,这厢有礼,在下身体不便,还请姑娘不要怪罪。”戚萤一笑,也微微点头,俯身行礼。那老头一语不发,走出院门来,伸手将长笙负在背上,向屋内走去。
曲江春对着雪航一笑,说道:“本神医可不是怕了你这黄毛丫头,倒是因为你方才与那位知书达理的小姐夸赞我的话,我听得十分受用。何况,有这样一个仙子模样的小姐求到我门前,我怎忍心拒绝。自然不是看在你的面上,你这江湖骗子,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雪航摸了摸鼻尖,横了曲江春一眼,哼了一声,回过身去搀扶戚萤抬步去迈门槛,轻声说道:“姑娘当心脚下。”曲江春眼利,早瞧见了戚萤脚上布子渗出的血迹,才一撇就知道是擦伤无疑。当下对雪航一摆手,自木轮椅左侧扶手旁挂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青花白瓷细长颈的小药瓶,递给雪航。
雪航尚未打开来闻,只见了那瓶子,便笑道:“曲神医,你这药是万能的嘛,好像什么病都靠这个呢?”曲江春抬起手来大拇指轻轻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笑道:“似乎好像真的如此呢,来我这儿的病人,九成九都是吃这个药好的。跌打损伤,内痛顽疾,什么刀磕了枪碰了,只用一粒我这药,好像都能起得了效果。不如下次你出去杀人放火的时候也带着,保不齐不用费劲,那人直接就死了。”
戚萤接过青花白瓷瓶,倒出一粒来。还未及服用就听曲江春说的甚为自信,不免心下觉得长笙的伤愈应是有希望。又觉他话说的有趣,不禁抬手一捂嘴,笑了起来。雪航“呸”了一声,说道:“你才杀人放火呢,少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有挖苦我的功夫,还不如赶快去给我那位朋友解毒去。”
曲江春摇晃了两下羽扇,停在胸前,说道:“好好好,雪航姑娘乃是重情重义的侠女。想必你也知道你那位朋友身中奇毒,又受伤颇深。况且你们应是连夜走了山路赶来我这里,更严重的是,如果我所料不差,你那位朋友应是曾在近几日里受伤之后与冷水中浸过不少于一个时辰。饶是你这位朋友身怀绝技,若然换了旁的人,怕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雪航虽不通医理,然则她惯行江湖,自然知道伤后最忌沁冷水。眼下听曲江春说的如此严重,不免也忧思顿生,转头去看戚萤。戚萤昨日见长笙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虽是见了他神色略有疲惫,却又何曾想过他竟受过如此重伤。再念起花朝宴上长笙带来的京城市食,料想他竟是在九死一生之际,还不忘记带些自己家乡的小点,又强作精神,陪同自己过节。只觉得心上好像是被小猫儿毛绒绒的爪子抓了一下,既说不上是喜悦,又颇为难过。虽知此事本非因自己而起,但又暗暗有些埋怨自己。
思来想去,竟是怔怔的落下泪来。雪航连忙劝慰道:“姑娘莫急,长笙公子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的。”说罢,转过身去,对着曲江春骂道:“好你这个蠢东西,平日里就爱嘴上吹牛,旁人倒也罢了,今日当着这样的姑娘也这样说,瞧着倒是吓坏了人家。”
曲江春一怔,连忙笑着对戚萤轻声说道:“雪航姑娘说的对,这位姑娘且勿要听我胡言,其实你那位朋友确乎是可以痊愈的。非是我自夸,实乃你那位朋友有幸,前日里曾有人在他浸冷水后为他施针疏络,祛过寒毒。那公子身上的毒,我也所幸刚好有对症的解药。姑娘当宽心才是。”
☆、绿橘〖6〗
四面斜坡的屋面自中线以上转折成了垂直的三角,前后两坡相较形成横向的正脊。左右两坡与前后两坡相交,自正脊两端斜向延伸到四方檐角去。屋檐向上微翘,四面的坡便凹下去,形成了弧。才放亮的天光,被这交错纵横的弧给围住了,挤成个鸭掌形状,愈发显的灰白。
宫婢霞儿将个铜盆在右手上拎着,左手绕到脖颈后面去瘙痒,一边打着哈欠。定了定神,见院子里正有人打扫,看身影便知是自己相熟的宫婢,下了石阶,往那扫地宫娥肩上一拍,说道:“秋儿姐,这么早就起来干活儿啦?”那宫娥一惊,笤帚脱手掉在地上。那宫娥回过头来,见是霞儿,伸出手指戳霞儿的脑袋,道:“昨儿花朝宴,今儿可不就有许多活要忙,你倒睡的沉。”
霞儿一乐道:“不妨事,昨儿下里听禄升他们说,各宫里的夫人美人们都吃着些醉,咱们这漪澜殿平素里也就没什么人往来,今儿更不用忙着扫的。”秋儿俯身将笤帚捡起来,伸手到背后捶打自己的腰,朝着殿上一努嘴,道:“怎么,你们那位姑娘也困着酒呢?”霞儿侧目瞥了一眼紧关着的殿门,只一边的嘴角向上挑了挑,歪着嘴冷笑道:“秋儿姐,你在这院子里忙活,可不知道殿上的事儿,我们这位姑娘那么样的身份,成日里还将自己当了个小姐呢,活生生是个树不长叶儿的主。”
秋儿将耳朵凑近了说道:“这话怎么说的?”霞儿看了看周围,将手抬起来,竖起小拇指,说道:“浑身都是棒槌样子呗。”秋儿噗嗤一声笑起来,用手去推那霞儿。两个人笑了一阵,远远见着有宫人的身影似乎朝着这边过来,霞儿一耸肩,双手捧起那铜盆,说道:“得,秋儿姐,你先忙活着,我给殿上那位打些清水备着去。”
宫人的脚步和言语似有若无的传到珩妤耳朵里来,珩妤直挺挺的仰躺在榻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一直垂到地上去的帐子。青瓷绿的底子,桃红的花样,看的久了,眼睛里便生出些似红且绿的斑点来,闭上眼睛也躲不开。她翻了个身,梦境里的人脸总是挥之不去。那人挑着个白玉坠的扇子,拉扯自己的衣袖不放,借着酒劲儿,嘴里一直嚷着:“仙姑叫小生念的好苦,好歹给些灵丹医了心病吧。”
再细细看那人的面容五官,却正是昨日花朝宴席上的范家二公子。睁开眼看,那帐子上的花样晃的人自眉心生出一圈圈的眩晕来。再闭上眼,被那范家二公子纠缠的人又不是自己了,却是很眼熟。那人离着自己愈发近了,珩妤再仔细一看,分明的就是宁细君。“这不是梦!”珩妤忽地惊醒,一骨碌坐起身来。
珩妤用手捂着心口,定了定神才想起来,昨日花朝宴上,皇帝、夫人以及皇子们都先退席后,自己喝醉了些,往花园里吹风。隔着回廊就看见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玄聆拉扯宁细君的衣袖子,可是宁细君似乎也没恼怒。具体怎么着,珩妤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似乎无意间出了声音,被人从脑后敲了一棒。往后就只记得有人说了什么“反正……燕国……无妨……”之类的话,接着自己就昏倒了。
自从由御史大夫范盈安排,自己冒名奚夫人的表侄女进宫起来,既没有得到生父韩县令的任何音讯,又没有接到御史大夫派遣下来的命令。等待往往令人更加的心神不定,珩妤别无他法,也只得安慰自己:“没有消息,总比坏消息要好的多。”可想起昨日宴席,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得罪了宁细君。固然自己是什么都不了解,却免不得人家多想。毕竟自家性命都系在这三皇子身上,而宁细君又是三皇子的正妻。
尚未救得生父,说不定倒将自己命搭了进去。这样一想,珩妤便更加惶恐,腿上似乎被什么人用针扎过,一跳一跳的疼,却是想动也动不了。心中忐忑不安,这殿里殿外却像是人都死了一样,安静的吓人。忽地,就听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由远及近,珩妤侧了耳朵仔细去听,似乎是有人拖拉着鞋底子擦着石板路疾步奔走的声音。猛地“当啷”一声响,珩妤的心就像是被震出来一样,头顶好似生出一把砍刀,将脑子里想的事儿都斩断了。
“哎呦,你可是不要命了!这铜盆子里是珩姑娘洗漱用的水,你这没脑的就往上撞来,惊着了姑娘,我看你的日子也快到了!”
刺耳的叫骂生在殿上来回震荡,珩妤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珩妤使劲摇了摇头,缓过神来,听出那声音是平日里伺候自己起居的宫婢霞儿,倒稍微放下些心来。一手抓着胸前的被子,一手将帐子挑开了些,问道:“霞儿,外面什么事啊?”只听见外面霞儿“啊”了一声,就没有回音了。珩妤定了定神,将身子坐直些,撩开帐子,又大了着声音,问道:“霞儿,方才发生何事?”
这次霞儿应声推门进来,又慌慌张张的将门关好。猫着腰,弓着身子,铜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珩妤还来不及多问,就见霞儿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合欢殿上来报,说是昨儿个夜里有家人子投缳自尽了。”珩妤一惊,连忙低声问道:“是哪个?”霞儿摇了摇头,道:“只听说是三皇子殿下新纳的家人子,前月里才来的,不知怎地得罪了三皇子殿下,被锁了禁闭,昨儿花朝也没能放出来。许是想不开,做了傻事罢。”
珩妤听与三皇子有关,又是一阵心悸,不由得面色发白,连连摇头道:“怎么就……”霞儿搀扶着珩妤起来,叹了口气道:“想来这位家人子却也是真不识路数,偏挑花朝夜里去寻短见,可犯了宫里大忌,她一去倒是什么撒开手了,可倒霉了她家里人呐。”霞儿转身将榻上的被褥铺整好,又说道:“姑娘却也别再多想此事,待会儿打了水来好生梳洗,若是奚夫人问将起来,姑娘也别多提,到底是宫里的忌讳,心里知道就行,面上就当没这回事儿罢。”
☆、绿橘〖7〗
都到了辰时的光景,天色还是将阴着,莲子口这天儿怕是不打算晴了。自屋顶棚上轰隆隆的响了几声闷雷,云布满了天,却也不聚拢起来。燕子向后剪拢了翅膀掠过篱笆,气息压的甚低,空中似是凝着些雾水,既不放晴也不下雨。不多时,人们的身上便起了一层薄汗,有闷着的往外面来透气,才走了几步,身上的衣衫倒却先变得湿漉漉了。
雪航坐在席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茶盏边缘,耳中听得什么东西落在窗棂纸上“噗哒”粘着了的声音。扭过头去看,才发现窗棂纸都已经濡湿了,虽不见下雨,倒像是凝着很重的湿气,顺着屋檐往下滴水。然而屋中倒是异常怡人,熏炉里的香若有若无的散发些草木奉着初雪融化的味道,人身上只觉得清凉爽利。
那位白发白胡子的老头自外面进了堂上来,将手上的伞先收了,对着屏风后面说道:“少爷,薄荷香片已经送到祠堂上去了,交由亭长去分发给村民了。”曲江春自屏风后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雪航看了看戚萤的脚,见自换了新的白布缠上后,没再渗出血来,便说道:“姑娘,你的脚可是好些了?”戚萤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脚,只觉得经络通顺,皮肉也没有了痛楚,似乎像是全然没受过伤一般,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雪航见那白发老头转身要自偏门往后院走,忽地起了好奇心,问道:“老管家,你家少爷不是一向兼济天下嘛,这几天怎么好似紧闭大门,莫非又赌输了拿不出钱来?”
白发老头一听雪航说这个,登时站住脚步,回过身来,面上苦笑道:“雪航姑娘,我家少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不救死人,二不算命,三不与人打赌。这天底下能逼着他破例的,除了你,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你有什么宿怨就去找少爷理论,可别拿老小儿我来寻开心。”
戚萤听到这话不由得掩着嘴笑了起来。雪航一皱眉,却也笑着说道:“老管家,你别着慌,我行走江湖这么久,一向不欺负老人小孩。若不是他招惹了我,也不会摊上这苦果子吃。曲江春治个病时间太久,我坐得快困着了,你且给我们讲讲,到底为什么你家少爷要闭门不见客。还有你方才说那个薄荷香片又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雪航和戚萤一路从积香山上下来,都是一夜未合眼。然则现下虽是到了这莲子口村,可曲江春还在为长笙诊治,曲江春未开口给个确切的答复,雪航和戚萤也都不能安心歇息。雪航一身武艺倒还罢了,却是戚萤已经有些撑不住。雪航到底是女儿家,知道戚萤心思,也不好去劝她休息。便不时找些话头来聊。
那老头寻了个席子来,坐在堂上距离雪航和戚萤稍远一些的地方。雪航见状,拎起茶壶沏了杯热茶,挺身递给老头。白发老头接过茶盏,慢悠悠的说道:“我们莲子口村虽于新城就隔着一座山,然则气候却是大为不同。雪航姑娘应是发现了的,这莲子口四周有三面环着山脉,故而每到季节更替之时湿气常是重的很,春秋尤慎。那薄荷香片却是解湿气的良药,或可以参合在茶里沏水内服,或可以放在熏香炉内焚烧作熏香外用。每到这时候,村民们都到少爷这里来求。”
戚萤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那熏香炉子,见那袅袅升起的烟岚,似乎并不全然是白色。或许是听了那老管家的话,心里有了些先入为主的想法,此时看去,白色中仿佛是又带了些芫荽绿。雪航侧了头,向屏风后探身,笑道:“哎,曲江春,看来你在世人面前倒是装得一副善人模样嘛。”
白发老头故意咳嗽了两声,说道:“雪航姑娘,我家少爷治病的时候,皆是凝神静气。到底躺在屏风后面的也是你朋友,你就不要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打搅他罢。”雪航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事,依着曲大神医的气度,我说的这些话,他肯定都是听不见的,更不会放在心上。”扭脸见戚萤面上闪过一丝忧虑,又放轻了声音,说道:“姑娘莫要担心,这位曲神医异常看重自己的名声,若是他估摸治不好的病人,他压根就不会接进屋来。现在既然他已经在诊治了,咱们也就大可以放心。”
戚萤长出了口气,眉头却又微微蹙了起来,抿着嘴点了点头,手指不断的摩挲着杯盏外缘。雪航抬起手来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耳垂,又摸了摸鼻头,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说,见戚萤的样子,又不好再开玩笑。兀自将头偏了去,眼睛盯着窗棂纸上那些被水浸了,微微显出些透明来的地方,看着就出了神。
未几,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花了眼,东西都变得模糊起来。雪航皱了皱眉,往那熏炉里看,炉上焚起的烟岚仿佛多了些。复而又觉得颈嗓咽喉间愈发干燥,屋中还似乎多了几分刺鼻的气味。雪航倒还不觉得如何,戚萤却已经捂着口鼻咳嗽了起来。那白胡子的老管家早已不在堂中坐着了,雪航四下里寻摸,心里不由得暗暗责备自己大意。平素里往来江湖惯了,便是睡着之时都保持警惕,有个飞沙走石的都听得见。今日一个大活人从面前走过去竟然都没发现,许是真的有些疲倦了。
忽地,雪航只觉得有人啪地拍在自己肩头,这才察觉有木轮椅响动声,不由得开口要骂。才张了嘴就腾地觉得舌上多了一物,下意识间连忙闭口,上下牙齿一磕,冷不防地将口中那圆球装的小物咬裂了。登时一阵酸涩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