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冲过鼻腔,直窜到脑门上来,不由得抬手去捂着额头。待那股子酸涩劲儿过去后,雪航抬眼去看,见曲江春轻轻摇着羽扇,看着自己,笑的甚是得意。不由得呸了一声,将口中的东西吐在地上,骂道:“曲江春你搞的什么鬼?”
☆、绿橘〖8〗
堂中的木盆子里盛着清水,水中浮动着绿藻样的细长茶叶片,还参合些金黄的短细丝,似乎是晾干的秋菊*。白发白胡子的老管家走进堂来,将木盆子捧到木架子上,曲江春双手探到木盆子里去,一直待那水没过了他的手腕。
老管家又取了一碟金橙橙的小圆果子上来,说道:“我家少爷正在为长笙公子熏蒸,实乃以毒攻毒,这屋内的气味对那病人甚是有效,可正常人却是受不来的,两位姑娘请先服用这罗浮果子,以解药毒。”戚萤笑着点了点头,自行向案上碟子里去取果子。雪航咂了咂嘴,只觉得方才口中的酸涩都已经消散了,不仅如此,反倒还更生出些清凉气来,鼻喉都舒畅了许多。
雪航挑了挑眉,也自碟子中取了个金橙圆果子来,放在口中咬了,忍着酸涩,不多时,便觉得口齿见甜香四溢,生津止咳。雪航摸了摸鼻子,侧头对曲江春说道:“你方才给我吃的就是这个叫做罗浮的果子?”
曲江春并不回话,眼睛只管往木盆子里看。雪航一时好奇心起,站起身来,走到曲江春身后,也探头往木盆子里去看。不一会儿,只见那水中原本是碧绿色的茶叶片都渐渐变成了墨色,开始还漂浮在水面上,变了颜色后却都逐渐沉了下去。曲江春这才双手离开木盆,接过老管家递上来的崭新白棉布帕,正反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上的水。
老管家用帕子包着手,抓着木盆的两边,将木盆移出堂去。雪航用手指摩挲着下巴,眼睛只管随着那木盆移动去看。曲江春这才恢复了轻松的笑颜,对戚萤说道:“姑娘,你那位朋友已经没有大碍了。余下的便是好好调养,注意近几日要多与他些清淡的粥食,切不可再饮酒了。”戚萤听罢,连忙站起身来,想要躬身施礼,却被雪航搀扶住。
“姑娘莫急着拜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吹牛,待过些日子,等长笙公子着实好了,再拜也不迟嘛。”雪航一边说着,瞥了曲江春一眼,一边搀扶着戚萤坐下。曲江春倒也不生气,捏着羽扇摇头晃脑的说道:“那么若是长笙公子真的康复,雪航姑娘又打算怎么谢我。说钱嘛就显得俗气了些,不如你送块木匾来,上面刻上‘雪航服了’四个大字?”
戚萤一低头,用袖子掩着嘴笑。雪航抓起一颗罗浮果子就向曲江春额头砸过去,啐道:“呸,姑奶奶才不会输给你这样的市井小流氓呢,快把赌金换来,不然我一剑戳死你。”曲江春立时挺直了身子,硬生生将脸上的笑意绷回去,连连摆手说道:“别别别,女侠你若是一剑劈死了我,可不就更没人还你钱了嘛?”
雪航不禁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皱着鼻子向曲江春呲了呲牙,又捡了个罗浮果儿丢到自己嘴里去。戚萤摇了摇头,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去,手指轻轻敲了敲盛放果儿的碟子。雪航看了看戚萤,想到自己一向身上没什么钱,戚萤出来的急,想必也身无长物。不由得面上腾地一红,将手探到盖住肩头的发丝里去搔了搔脖颈,转了转眼珠,有些尴尬的笑道:“曲江春,你,你换我赌钱之前,别想着向我这朋友收诊费啊。”
曲江春绷着脸,看看雪航,又看看戚萤,忽地“噗”地笑了出来,随后摇起羽扇来微笑,可似乎他的笑意愈来愈浓,到后来干脆连扇子都放了,仰头大笑起来。雪航腾地站起身来,“仓啷”一声长剑出鞘,直架到曲江春脖子上。可雪航又不是真想伤了曲江春,到底是一时气急,等拔了剑,又不知到该如何是好了。
白发老管家正自外堂进来,一看这情景连忙疾步过来,上前拉扯雪航的衣袖,道:“雪航姑娘,侠女姑娘,我家少爷自小调皮,书读的少,只怕话里免不得有不合适的地方。但老朽知道雪航姑娘通情达理,咱不跟他计较,有话好好说啊,好好说。”雪航白了曲江春一眼,又看了看老管家,哼了一声将剑收回鞘中。
曲江春长出一口气,嘘了声口哨,拾起扇子说道:“其实,我本也没打算要什么诊金得,只不过,想请戚萤姑娘和长笙公子帮我一个小忙。”雪航一跺脚,抬手又将那剑连着鞘横到曲江春肩膀上,笑道:“我看你今儿是真存了心的要尝尝被剑戳个透明窟窿的滋味是吧?”
曲江春僵直了身子,刚拿起来的扇子又跌落到腿上去,干笑道:“这件事情却是对我而言是个极难的,天大的麻烦,其实我早已经想派人去求雪航姑娘,可是您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家中都是些山野村夫,却也找不到你的。才想着,你就来了,可不是天意嘛。”一边说着,一边给老管家打手势,示意他赶快去书房。
雪航一听曲江春低下头来与自己说话,立时什么气都消了,心里头熨帖的不得了。便将佩剑收回来,坐下笑嘻嘻的说道:“怎么,这世上还有能令你曲江春求到我头上来的事情,莫非你赌输给我了,心里头不服气,设了个什么计,想要暗算我不成?”曲江春皱起眉头,长叹口气,才开口要说,又摇了摇头,俯首兀自去摆弄他那羽扇去了。
老管家自书房取了信函过来,敲了敲雪航,又看了看曲江春,再偷眼瞄了瞄雪航的神色,最终将那信函放到案上,往戚萤那边推了推。戚萤看着老管家蹑手蹑脚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弄出来,猫着腰缩着头退出堂去。不由得抬手掩住嘴,轻轻一笑,伸手拿了那信函,见封套口已经撕开,就将里面的纸抽出来。
待打开纸看,戚萤不由得微微一怔怔,这纸上歪歪扭扭的只用毛笔勾了大概的两个人,用个圆就代替脑袋,用几个线条就表示四肢。再仔细看去,这两个人一大一小,而且似乎还是拉着手的意思。戚萤猜不透这来龙去脉,便将纸递给雪航去看。
☆、绿橘〖9〗
湿哒哒的纸散发着些米刚煮糊时的味道,没有一丝风透进来,屋内憋闷得很。头顶上的屋脊梁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闲谈里透出些吱吱嘎嘎的声响,彷如那屋顶子愈发压低下来,叫人不由自主的歪了脖颈,弓着背不敢抬头。坐在席前,只觉得愈发困倦。曲江春的府上似乎也没有其他仆人,就只一个白发老管家进进出出地,分别将囱子里外的竹篾纸都揭了去,换成湖青颜色的的纱来。
雪航将那别别扭扭的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曲江春自行驱动轮椅,从木架上取了个新的茶壶来,沏上绿茶,沏好后却只是推到一旁,又自原来的壶中为戚萤和雪航斟薄荷茶。戚萤点头微笑,雪航将纸往案上一丢,说道:“先不说这是什么意思,你曲江春一向高傲得很,怎么会结交画画得这般烂的朋友,难不成这是什么秘密组织的暗号?”
曲江春一撇嘴,摇了摇头,又自木架旁边的檀木桶里捞出一罐青罗浮〖43〗,取出十几颗来放在案上。指甲压着一颗来,用刀子纵切成四份,尾部不切断,使切开的罗浮果依旧是练着一个整体。然后丢到大碗中去,说道:“雪航姑娘不认识这画么,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雪航“呸”了一声说道:“曲江春,现在是你求我帮忙,还敢这么讽刺姑奶奶,分清楚自己的处境行不行。再说,你那只狗眼看见我画技这么烂了,你敢说哪只眼看见,我就戳瞎你哪只!”曲江春一咧嘴,丢下手上的青罗浮,一撤身,连人带车退出去老远。连连赔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送信来的也是个姑娘,也喜欢有事儿没事儿就放蛇来咬人,我才以为你们是相识的。”
听曲江春这样说了,雪航先是一愣,随即拍手大笑起来,说道:“哎,可惜你曲江春天不怕地不怕,医药草食,机关八卦阵都颇为有研究,惟独对付不了蛇,而且还偏偏最怕蛇。”戚萤原以为曲江春是为妙手回春的高明医士,现下一听,才知道他还精通这许多消息,不由得暗生敬佩。对他的医术也就更为放心起来,想必他救治之后长笙应无大碍。可转念一想,能令这样的能人陷入大麻烦的,似乎也绝非一般人能对付,固然雪航面上毫不在乎,戚萤却是心中已经暗自担忧起来。
曲江春慢慢挪回席上,苦笑了一下,低头将剩下的青罗浮切好,放在碗中。又提起沏了绿茶的壶,向碗中斟热茶,青罗浮随着水面上升,待到切出来的尖正好与碗口平齐的时候,曲江春停了手,壶中的绿茶却也刚好只剩下个底子了。曲江春回头自木架下面的小抽屉里取出缠成一捆的网格白纱布来,一边扯下一块蒙在碗口上,一边说道:“这事儿还真是说来话长了。”
话才说了一半,就听院子口隐约有木门响动的声音,雪航侧耳去听,似乎是有人“扣扣”地在敲院门。雪航忽地想起来曲江春整日大门紧闭着,莫非是那个喜欢放蛇来咬他的姑娘来了。不由得“噗”地笑了起来,道:“哟,你看,人家可比我客气多了。”曲江春却是完全笑不出来,面上忽然就白了。
老管家从堂前挂着的门帘探身进来,说道:“少爷,好像是亭长家的长公子,说是要感谢你驱逐了妖怪,还送了块匾来。”曲江春一怔,随机笑了笑,又摇晃起羽扇来,说道:“那个丫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溜进来,现下恐怕还不能开门,陆伯你好生编个借口,将他打发走罢。”老管家搓了搓手,面上有些为难,道:“少爷,人家也是来了第三回了,咱们成日里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雪航转了转眼珠,说道:“老管家,你就对他说,今日实在是来了个催债要命的姑奶奶,你家少爷惹不起,躲了去,不敢开门了。”说罢自己先用手捂了嘴,笑了起来。戚萤忍着笑,也对老管家点了点头。雪航吁了个口哨,笑道:“怎么,几日不见,你到成了降妖除魔的罗汉?”
曲江春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这莲子口村外二十七里有个青碱淖,水草丰盛,村子里的鱼也全靠那湖供给。莲子口村人数也不多,并不影响湖中鱼儿的繁衍,所以几代人下来使用的鱼虾,只靠着那青碱淖便也算得上充足。前个月里,那湖上忽然接二连三地闹出了异常的风浪来,亭长带着精通水性的渔家去查了几次,只遇着大旋风。而且,愈是人多的时候,那风就愈发厉害。似乎伴随着旋风,还有庞大的黑影,有的人还听到了猛兽的嘶鸣。村子里都认定了那青碱淖上是闹了妖怪,村民还哪里敢去打鱼。”
雪航用手指摩挲着下巴,看了看戚萤,说道:“姑娘,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妖怪么?”戚萤一手沿着茶盏口画圈,一手捏着小帕子,抿着嘴思索了片刻,歪着脑袋又皱了皱眉,不置可否。雪航又对着曲江春说道:“连戚萤姑娘都不能下判断,想必那些村民信了也不奇怪。可是村上却住着你这样一个什么都懂的人物,他们自然要求到你门上的。”
曲江春这一回没有插科打诨,凝着面色,点了点头,说道:“确乎如此,不过这事儿却非是妖怪所致。我到了青碱淖后,在那边发现了鹰隼的羽毛。十洲广记〖44〗上曾有记载,南疆多异兽,其中就有一类鹰隼,体型庞大,日能飞近千里,可背负两个成年女子的重量。叫声与寻常鹰隼相似,其两翅张开可以遮天蔽日。”
“原来如此,所以你便是因此打伤了大鹰,得罪了南疆的姑娘吧?”雪航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注〖43〗:罗浮,金桔的别称。某些地方也金桔称为青金桔,与本文的青罗浮不同。此处的青罗浮意为尚未完全成熟的金桔。
注〖44〗:十洲广记,为作者虚构的书籍。其中的记载取材自山海经,太平广记,九州轶闻等,还有一部分为作者虚构。
☆、绿橘〖10〗
云聚拢在空中,懒的再挪一步聚集起来作场雨,也懒的散开放了晴。青绿的纱格子里粘着了不少的水珠子,将似有若无的风丝网住了,愈发得显出些沏开的茶叶色。天气本已闷的人慌热,曲江春还吩咐老管家燃了火炉子。雪航武艺高超,自行吐纳气息,倒也不甚难过,戚萤的衣领上,却已经沁出些汗来。
老管家将一壶泡好的薄荷水和一碗切好的柠檬片拿上堂来,来到案前,伸手打开茶壶盖子,将薄荷水倒入茶壶中,又将盛着柠檬片的碗放在案上。曲江春捏起几片柠檬来,放到自己的杯盏里,又取了短小的竹筷子来,夹了两片放到雪航的杯盏中。复而,将小竹筷搭在碗沿,向戚萤做了个请的手势。
戚萤点头谢过,自行取了那小竹筷,仿着曲江春的法子,夹了两片柠檬到自己杯盏中。自进屋来后,戚萤与雪航一直饮薄荷茶,早觉察到其清热、疏风,现在又添了柠檬,放到鼻下去闻,只觉得带些酸意,似乎更为醒脑。戚萤举起茶盏来,细品了一小口,不由得皱起眉来。这薄荷茶加过柠檬后,并非像味起来那么清爽怡人,反倒是苦涩的很,连薄荷原本的清凉也感觉不到了。
才放了茶盏,又见老管家捧了个竹质的盂进来,里面盛着的也不知是何物,袅袅的冒着些白气。再仔细去看,那竹质的容器底部又比盂多附着了四足,那盂的部分除了边沿较高外,的厚度却比寻常盂要更薄,看上去更接近盘。戚萤略加思索,觉得那容器形状类似古书上记录的一种专以盛装肉食的器皿,木质的为豆,陶制的为登,这一种竹质应该是被称为笾〖45〗。
待老管家将那笾放置在案上,离得近了,戚萤只觉得那笾向人身上撒着些清爽凉意。不由得往那笾中仔细观瞧,见其中物皆为小块,或方或圆,形状不一。并无分明的颜色或气味,晶莹剔透,看上去倒像是冰块。“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46〗”戚萤素喜研读古籍,父亲又是兰台御史,故而家中藏书不少。再想到《周礼》记载,王室为了保证夏日可有冰享用,还派了专人去负责,便可推断如今宫中想必也是有的。
固然窖冰块的方法是古已有之,不过终究因为所需人力财力太大,也唯有王室才能享用的到。正所谓“食肉之禄,冰皆与焉〖47〗”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王孙贵族也是要有了大功绩才能得到皇帝赏赐些冰的。曲江春虽然只是一个村子上的医士,然而戚萤观其言行,早暗中察觉此人是万万不同寻常的。如果说曲江春可以自己窖冰,也未必全然没有可能。
戚萤才这样一想,就听雪航说道:“哟,曲江春,想不到你家中还有冰块啊,就你和老管家两个人是如何做到的”曲江春一笑,并不答话,从老管家手上接过长柄木勺来,又取了个空碗,在其中装满了冰块。在上面蒙上白纱布,再将晾好的青罗浮绿茶水倒入碗内。然后去掉白纱布,自案上的罗浮果碟中取了七八个金澄澄的罗浮,皆切成两半,放于碗上。
雪航拍手说道:“看起来便是很祛热的样子,我先来一杯尝尝。”说着便又自案上茶盘内取了个茶盏来,双手捧着碗,待碗沿离着茶盏还有三寸的时候,将碗倾斜,很快就倒好了两盏。雪航推了其中一盏给戚萤,笑说道:“姑娘可闷坏了吧……”话才说了一半,忽地停住了手,“咦”了一声,又说道:“戚萤姑娘脚上才受了伤,可是饮不了这冰品的吧?”
曲江春看着老管家为自己斟罗浮冰饮,微微点头致谢。手上摇晃着羽扇说道:“不妨事,我的药丸一向是不需患者忌口的,上次雪航姑娘你服了药之后不是还生吃了一头大肥猪嘛?”戚萤正端了茶盏在饮,听了曲江春这话,险些将口中的水“噗”地笑出来,连忙抬手捂了嘴,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雪航手上正握着茶盏,还未拿起来,听了曲江春这样一说,不由得火往脑门上窜,手上亦运力,茶盏“啪”地应声而碎。雪航侧过头去,两眼盯着曲江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曲、江、春!”老管家连忙扯了粗麻布子来,一边伸手将案上的水抹了,又取了个茶盏,给雪航斟上冰饮,一边说道:“雪航姑娘莫要生气,这窖冰之法乃是小老儿家中祖传之术,若只是平常制个冰品,也只需一人便可做得。姑娘且先试试看,可否够凉?”
戚萤早拿出手帕来擦了嘴,看了看曲江春又看了看雪航,兀自顺着胸口,摇摇头笑起来。雪航斜眼瞥了瞥老管家,强忍着心中火气,接过茶盏来饮。再看曲江春早躲得远远的,用羽扇遮着头面,却时不时侧了头来偷瞄一眼雪航。雪航一见,不免又笑了起来,说道:“曲江春你几时养的这般习性,刚才不还神气的很,怎地见了姑奶奶生气起来,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戚萤低头品冰饮,也不知是起先服下的那里药丸,还是方才薄荷柠檬水的苦涩起了效,亦或是这冰块所致,只觉得唇之间酸甜适宜。原本一夜未睡很是疲倦,这会儿反倒比平日里来的精神些。
“南疆,五毒,苗疆……”雪航摆弄着手指头,侧着头小声念叨了一番,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耳朵,说道:“据我所知喜欢放蛇的姑娘乃是五毒教居多,可五毒位于苗疆,怎么会带了南疆的异兽来?”
注〖45〗:新石器时代晚期即已产生陶豆,沿用至商周时期,汉代已基本消亡。
注〖46〗:《诗·幽风·七月》载“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一般从每年冬天的十二月起,工人开始采取天然冰块,运至名叫“凌阴”的冰窖中储存。
注〖47〗:据《左传·昭公四年》记载,所谓“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即没有资格吃肉的官员,也没有资格在夏天使用冰块。
☆、卷八·雁翎〖1〗
憋闷的阴云压的人透不过起来,耳中时而滴进来些水珠的声音,又参合了火炉子烧着额木炭噼噼啪啪的响声。恍惚间,长笙只觉得自己似乎是沉入了一条永不见底的大河,宽的触不到岸,可又无论如何也浮不上去。不多时,沿着河两边的岸上似乎多了许多举着火把的兵士,嚷嚷着要抓住刺客。河底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脚,愈是挣扎愈是系的紧。
长笙只觉得越发不能呼吸,体内的气越来越少,不由得心忽地往下一沉,人猛地惊醒了。长笙再侧耳听去,那些风浪声、喊杀声都变作了极其细微的响动,隔着木板,早在几天前就远离了自己。长笙吁了口气,只觉得喉咙发痒,鼻下似乎是黏着了一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东西,但头脑却是很情形。这才逐渐回忆起来,自己睡着之前是由雪航背着,被护送到了某位医士的家中。
小麻雀轻巧的越过柳梢,那细长的叶片晃动起来,沙沙作响。隔着屏风不时传来戚萤笑起来的声音,虽然夹在雪航和那位医士的谈话中几乎小得不可闻,然而长笙却是很轻易的就能分辨出来。复而,又听得一阵木轮椅响动的声音,只听那位医士说道:“我的病人似乎是醒了,两位姑娘随我一起去看看罢?”
长笙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可心口受伤的地方却忽然格外的疼,但又不似裂开,仔细体会,反倒像是搬运多了重物而生出的那种酸疼。四肢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全然使不上劲儿。欲开口讲话,却又发觉喉咙似乎是哑了,发不出声来。正这时,听那医士已经转过了屏风来,说道:“长笙公子不必勉强,你的伤一时半刻尚不能痊愈。此一时怕是更觉浑身酸软,乃药理所致,公子需休息过今晚便可有所好转。”
戚萤跟在曲江春身后,才转过屏风来,就看见榻下堆着被子,想来是原本盖在长笙身上,他这一醒,被子滑落了。连忙俯身拾起,却又不好意思直接为长笙盖上,便抱在怀中,看看雪航又看看曲江春。老管家自堂上取了一盏没有加过病的青罗浮茶饮来,又将长笙脑后垫高。雪航帮忙搀扶着,使长笙上半身能靠坐着。
长笙接过茶盏,将温热的青罗浮水一饮而尽。不多时,只觉得通体清爽,喉咙里微微透着些凉润。稍微运气,虽然全身屋里,然则经络皆已经疏通,五脏六腑内也除却了负担。雪航细看长笙的神色,抬手拽了拽耳朵,说道:“你们看,长笙公子的面色好多了,之前惨白的连点血色都没有,可吓人了。曲江春你虽然喜欢欠债不还,医术倒还是不错的,也不枉费我信你一场嘛。”
曲江春摩挲着下巴,只笑着也不回答雪航,对着老管家说道:“陆伯,你将戚萤姑娘手上的棉被收了去罢,给长笙公子换床棉布单子来。”戚萤将手上棉被递给雪航,老管家依言自雪航手上接过棉被往后厢房去。曲江春又对着戚萤说道:“长笙公子眼下的情况,怕是于明早之前都不宜挪动,姑娘若不嫌弃,可否在寒舍将就一晚?”
戚萤看看长笙,见他面色并无不妥之意,心中也担心长笙的状况,觉得曲江春说的颇有道理。然而毕竟是雪航带自己和长笙来,若然雪航执意要走,自己也不好勉强留下。这样想着,便眼睛望向雪航。雪航将手负到背后,环顾了一圈,说道:“虽然这个地方的确是够破的,不过长笙公子的确需要休养,而且曲江春的麻烦,我也还没解决。我这个人一向都最讲道理,既然你治好了我朋友的病,那我也不会看着你被蛇咬嘛。我们今晚就勉为其难的住下罢。”
长笙听雪航说的有趣,也笑了起来。这一来忽地发觉自己已然能发出声音来了,便连忙说道:“在下顾长笙,先谢过曲医师,救命之恩无言已报,若医师有何难处,需要顾某相助,当尽力为之。”曲江春连忙一摆羽扇说道:“治病救人乃医者天道,公子不必言谢。况相识便是缘分,公子便同雪航姑娘一样,叫我曲江春便是。”
老管家取了棉布单子来,为长笙盖上,又为雪航和戚萤铺了席子,请二人坐下。再取了堂上的茶盘和装了冰块的笾来,为三人斟了冰饮。雪航结果冰饮,说道:“你们两个就别只顾着客气,还是先让曲江春讲讲他遇到的大麻烦罢。方才说道你发现青碱淖上兴风作浪的乃是南疆的异兽,看村民的样子,似乎你已将它制服,难不成是那带着异兽的人来报复你?”
曲江春摇了摇头,说道:“说来又是一件奇事,那带着异兽的人乃是一位年约七八岁的小姑娘,叫做古丽夏提。书上早有云蛮荒之地往往能人异士更多,故而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找到她,劝说一番。那夏提小姑娘一开始倒还算通情达理,说起她带着鹰隼来是为了找寻失散多年的母亲。据说她母亲本生活在这莲子口村,可这里的村民刚一听说夏提说起她母亲的名字,就纷纷装聋作哑起来,还赶小姑娘走。故而她才出动了鹰隼。”
戚萤捧着茶盏,听了曲江春的话,只觉得新奇。虽然她自幼博览群书,然则南疆赛外的书籍,自己确是从来没有看过的。雪航点点头,说道:“哦,这小姑娘虽然性|子辣了点,然到底也是那些村民做的不对。不过,这样一个小姑娘为何会放蛇来咬你呢?”
☆、雁翎〖2〗
时过午时,乌阳将云彩挤出些缝隙来,冰块上仿若被撒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金粉。微风自绿纱网眼里钻了些进来,酸甜的青罗浮水中瞬时多了几分草尖上凝着的露珠的清新气味来。一直憋在体内的陈旧浊气终于得以排出,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杆,抻了个懒腰。
曲江春自炉边取了个细长的铁钳子来,探到木炭下面,将拿炉火拨弄灭了。隔着木板墙,隐约听到后堂上人走动的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粥食煮好和饭蒸熟了的香味。雪航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哎呀呀,才想起来,昨儿晚上我就没吃饭,一直饿到现在了。”
长笙听了这话下意识的一听,自己腹内也是咕咕叫唤,才察觉已经过了这许久时辰,不由得摇摇头,微笑起来。戚萤闻到饭香,又看了看长笙,见他多少又恢复了往日的气色,面上一红,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低了头,掩着嘴笑。
雪航站起身来,手绕到背后去拖着腰,左右晃了三晃,又抬手到发丝内搔了搔后脖颈,说道:“左右今儿也不走,余下的慢慢再讲,现下本女侠饿的慌,先不和你们说了,我到后堂去帮老管家盛饭来。”戚萤一抬眼,见长笙正看着自己,虽心里知道他看不见,可不由得面上又泛起红晕,连忙伸手拉了雪航的衣襟。雪航弯下腰,伸手拉住戚萤的手腕,说道:“姑娘随我一起,那就更好啦,咱们先在后堂吃饱了再给他们盛。”
戚萤借着雪航的力站起身来,用帕子掩着嘴一笑,转身跟着雪航绕过屏风往后堂上去了。曲江春笑着低下头去,捧起盛着青罗浮冰饮的碗,自顾自的往茶盏里斟。长笙耳中听着曲江春兀自斟了一杯,缓缓饮尽,又再斟一杯,端起茶盏再饮,却始终微笑,也不说话。曲江春侧头瞥了一眼长笙,探手往鼻子底下摸了摸,端起茶盏,放到嘴边,可眼前这杯冰饮,他已经是喝不下了。
长笙侧耳听着,早察觉到一切,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后堂上“噼噼噗噗”地响起油锅里下菜的声音,不一会儿便飘来香料的味道。戚萤被雪航推出后堂,自堂上的屏风侧边探出头来,向长笙望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连忙伸手捂嘴,扭头转身跑了去。
曲江春见长笙笑起来,不自觉有些沉不住气,干脆放下茶盏,摇晃起羽扇来。雪航右手托了盘炒好的肉片竹笋,才进了堂上,便大声说道:“客官们久等了,刚出锅的新笋肉片一份,上好的女儿红两坛。”话音未落,戚萤、长笙和曲江春都抚掌笑了起来。曲江春驱动木轮椅,向屏风外挪了挪,说道:“我现在终于知道老天爷为何要安排我认识这个刁钻古怪的雪航,原来就是为了让我曲某人结识长笙公子和戚萤姑娘这样的朋友。果然缘之一字,妙不可言。”
老管家抬了画案到屏风后面来,案面较比堂中盛放茶盏的木案长,且足也较高,木案上涂漆并髹以彩画。雪航将新菜放于画案上,又再帮着老管家摆放盘、碗、杯、箸等器皿。戚萤自屏风侧看着,用书背挡着嘴去笑,转身往后堂里去。老管家又捧了甑〖48〗来放置在画案旁。雪航笑道:“曲江春,你说谁刁钻古怪呢?”
长笙轻笑,道:“雪航姑娘且高抬贵手些,莫要将曲公子的画案打破了。”曲江春手中摇晃的羽扇微微一停,扭头,仔细看了看长笙,又摇了摇头,笑道:“若非我方才亲自为长笙公子诊切过,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公子原是看不见的。难怪那仙子样的姑娘见了你好起来才肯笑,雪航姑娘对你也是要比对我好的多。”
长笙虽早已听惯了人这样说自己的眼睛,却不曾想曲江春后面还插科打诨拿了自己来调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轻微叹了口气。戚萤正端了粥绕过屏风来,雪航伸手接过粥碗,问道:“姑娘,怎么长笙公子本是看不到东西的么?”戚萤家中自幼礼教颇严,一向将当面揭人短的话视作非礼之言,现下雪航这样大喇喇说出来,只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低头去看着地上。
戚萤见画案旁的甑上升起水汽来,散着些白米、绿豆、花生以及红枣等熟食香气。细看见其上部是个深腹盆,底面有孔,用来蒸饭,它的镂孔底面相当于一面箅子。下部乃是圜底的锅,其中烧水煮汤,正好可以蒸干上部的食物。戚萤家中虽膳食精致,但父亲却从不讲究器物。故而家中所用皆是寻常炊具,只于书中见过画样。今日一见觉得十分有趣,果真如书中所言,上下两部分连为一体。而具书中载,陶鼎与甑〖49〗相合为一体的可以直接用于炊事,而类似曲江春今日所用的釜〖50〗、甑相合而成的则仍需与灶相配才能使用。故而方才老管家才要先自后堂灶上蒸好了才端进来。
戚萤只顾低头细看那甑,到忘了方才尴尬。长笙点点头说道:“我虽眼看不到,耳朵倒还算好用。方才二位将碗碟摆于画案上,那案木的声响乃是桐木质地的案几独有。自古梧桐乃凤凰栖所,曲公子用来专作进食之具,这上面若不作以彩画,岂不可惜?”
注〖48〗:应为?迹ㄒ魕an,三声),这是一种复合炊具,上部是甑下部是鬲或釜,陶?疾??谛率?魇贝?砥冢?讨苁逼谟星嗤?〖,秦汉之际有铁?迹??褐?螅?〖基本消亡。汉代有时径直将?汲莆?怠?br />
注〖49〗:甑只有和鬲、鼎、釜等炊具组合起来才能使用,相当于现在的蒸锅。自新石器时代晚期产生后,甑便绵延不绝,今天的厨房中仍能见到它的遗风。
注〖50〗:釜产生于新石器时代中期,商周时期有铜釜,秦汉以后则有铁釜,带耳的铁釜或铜釜叫鍪(音谋)。釜单独使用时,需悬挂起来在底下烧火,大多数情况下,釜是放置在灶上使用。〃釜底抽薪〃一词,已表明了它作为炊具的用途。
☆、雁翎〖3〗
自后堂往来于堂上需要经过一段小巧的抄手游廊,与游廊相连接的木门正是离着屏风不远。老管家来来回回的置备菜肴,也就没有特意的去留心关紧木门。廊下丛生的白花茶被水汽润泽了,越发灰褐色的树皮愈发显的光滑。花丛两边的尽头各种着一株紫薇,尚未到花时。左边一株乃是白色花品,为银薇;右边这一株乃是紫色花品,开放之时花中稍带些蓝色,是为翠薇。有道是“独占芳菲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51〗”,曲江春独喜欢那一种风情,一院之内,四时不同,各有情趣。
雪航将粥碗放在长笙卧着的榻旁小木几上,用手摩挲了下巴,说道:“长笙公子你这是看书中说的,还是真的见过梧桐木呢?”长笙一笑,说道:“其实我读的书并不是很多,倒是出过几趟远门,偶然见过梧桐古树的。”雪航才捧起了碗,听长笙这样一说,登时来了兴趣,也顾不得放下手中的碗筷,便接着问道:“那么,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