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铜壶惊花锁千门

第 1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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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落到哪里去了,双手一时抓着木轮椅的扶手,一时又掌心相对捏在一起揉搓。雪航登时摇了摇头,对着长笙道:“公子你还是莫要问他罢,且看他这耸包都哆嗦圆了。”

    戚萤听雪航口吻,再看她关切神色,知她此话虽如此说,心中原不知是何等的心疼曲江春。不禁觉情之一字,来去无可凭据,盘踞心怀间,如琢如磨。直教风月煞旁客,此间鸳鸯不自知。如此一想,戚萤不由得抽出帕子来掩着嘴,笑了起来。

    不多时,老管家疾步往堂上来,直走到雪航近前,说道:“雪航姑娘,长笙公子,那古丽夏提却是收了笛子,蛇也退去了。”戚萤一听,先将老管家上下打量了,手上柴枝数不可断,但那才开封的雄黄酒却是极易看出不曾有少。戚萤眼尾余光向长笙一扫,见他虽确知自己言中当下事,却依旧同往常无二,面上也毫无得意神色。

    早自家中,父以《礼记·曲礼》为训“博文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又有《论语》教“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以行故言则虑其所终,行则稽其所敝*慎于言而谨于行。”戚萤细察相识以来长笙行止,凡所言必定有其道理,无论何时总谨言慎行,凡事皆合乎礼仪,每当有所行动,必定有其用意,乃“不妄动,动必有道”,“不徒语,语必有理”。不由得微微点头,心下暗自称赞长笙。正所谓“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64〗”,戚萤不觉心上又添了些喜来。

    雪航将剑收入鞘中,抬手拽了拽耳朵,又摇摇头说道:“这小姑娘可真奇怪,到底安的哪班心思,人家缩起门来躲她要放蛇咬,敞开门罢,她却又安生了去。”才说到这里,忽地明白过来,拍手说道:“哎呀呀,怎么曲江春被蛇吓傻,我也跟着呆了,却是这小姑娘本意与我清晨时候的想法一般,只是想用蛇逼着曲江春见她罢?如此说来,若曲江春自行开了门,那姑娘自然不会伤他的。”

    话音未落只听自堂外前院传来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中间还夹着“丁零当啷”的银铃儿声响。雪航虽是入方才那样说了,到底还是推测,免不得稍有些紧张,看了一眼戚萤。戚萤侧头观长笙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便面上做些笑意对雪航点了点头。雪航伸手指摩挲了下巴,再看了看曲江春,却见他还直直的盯着角落里的蛇儿尸体。众人刚相互抵了个眼色的功夫,那小女孩便“吧嗒”一声转过屏风来,出现在雪航面前。

    却见眼见的小姑娘长发齐腰,尽数编了小麻花辫,头顶用金丝麻线的绳子缠了,吊着两片翠绿的羽毛。身上的衣着若要说是长衫,毋宁算是长裙,也不忌讳颜色,明黄翠绿的都往一起搭配,不过在小姑娘身上倒也显得好看。领口也并非中原的交领样式,而是左右一体的低圆领,露出一大截脖颈来。脖颈上挂着个银锁儿,底下坠了三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铃铛。

    样貌倒与想象中不同,典型的中原人长相,眉细如柳,婉约俏丽,眸若乌丸,黑白分明,鼻如秀峰,小巧挺立,戚萤心中暗想,这小姑娘便放在京城人家,也能算的上是俊俏的娃娃。

    那小姑娘将笛子往腰上一挂,也不理会屋中其他人,直奔到曲江春面前,说道:“爹,你终于肯认我了呢!”

    注〖64〗:此一句亦是孔子所言,出自《论语·述而》。

    ☆、雁翎〖9〗

    自历劫秦末战乱,楚汉之争,太祖定天下之初,人民长时间以来不得安营造灶,倒也开始兴用起食盒来。如今距建朝也已三十余年,市井中仍旧流行用食盒,但到底是安居乐业起来,又在食盒上添加了新的花样。初时是有作坊尝试将食盒制成其他形状,譬如八角茴香的糕饼食盒,三叶草儿的蜜饯食盒,五瓣梅花的水果食盒以及对角菱儿的甜汤食盒。

    近几年来民众开始不满足于多变的造型,由着纹饰铺开始尝试革新,又时兴起在盒盖上錾刻上人物故事的图纹花样。曲江春家中盛放薄饼的这一食盒,便是古朴的圆状,但盒盖刻了人物图。画面刻一道蜿蜒的溪水,水畔有芦苇和秋树,一人*半袒,枕肱而卧,神情萧散,不远处一翁扶杖与童子相对若问答状,旁边有一童子牵牛,似方止而待行。

    曲江春低着脑袋,双手扶额,将脸深埋在两臂之间,不间断的叹气。雪航先探了左手到发丝间搔了搔后脖颈,又抬了右手不断扯自己的耳朵,才像开口问,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直跺脚。戚萤见素性爽朗的雪航如今竟欲言又止,知其乃关心则乱,莫说是长笙,便是自己心中也已有推断。心里头只觉得雪航是又可爱又好笑,但面上也不好表露出来,只得偏过脸去,偶尔转过眼珠来瞥雪航一眼。

    长笙早已将此间缘由猜得七八,只因曲江春与那位古丽夏提小姑娘两位都在场,当事人不曾开口,自己固然更是不肯道破其中玄机的。然而到底这事儿出得是蹊跷妙趣,面上忍着些笑,只抿了嘴唇,伸了手来摩挲。那古丽夏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道:“刚才开门,现在又反悔了?哼,反正我已经来了,就赖在这里不走啦,今天你是承认也得认,不承认也得认!”

    雪航听罢这话再也沉不住气,回头想要找老管家问个明白,环顾一周,却不见老管家的身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躲起来了。雪航粗哼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鼻子,面上强堆起些笑意,俯身问古丽夏提道:“小姑娘,看你的衣着打扮应是南疆来的罢,你们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姐姐我也略有听闻呢,像是喀什的石榴、核桃啦,库尔勒的香梨啦,姐姐说的对不对?”

    这莲子口是个村落,隔着新城还有一座山,村民大都没什么见识,大部分的连“南疆”这地方都没听说过,见了古丽夏提都当做怪人。再加上那青碱淖之事,甚至有些人直接就将古丽夏提看作了妖怪。这会儿古丽夏提忽然听到有人能说出自己家乡的特产果儿,不由得只觉亲热,南疆的小姑娘本就热情,这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说道:“对啊,我叫古丽夏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看你长的又漂亮,懂得又多,莫非是老爷爷们说的,中原仙山上的仙娘娘?”

    雪航未曾料想这小姑娘竟如此夸赞自己,不由得内心得意起来,细品这小姑娘言谈,只觉她本性纯良,应也不是故意来坑害曲江春。这般一琢磨了,便笑了起来,说道:“我叫雪航,江南人士,并不是仙女。不过,于你口中的这位爹爹到有几分故交。我虽对他有些了解,却从不知他一个中原人竟何时到过塞外,想来或是他不曾说起。夏提你本远在南疆,是怎么知道他便是你父亲的?”

    夏提一手叉了腰,一手伸出去指着曲江春,说道:“我本是来找娘亲的,听爷爷说,我娘亲本就是这村子里的人,后来不知如何遇着了我爹,她们在南疆生了我。再后来也不知怎地,娘亲忽地离开了南疆,没过几个月,我爹也走了。反正我是不知道爹娘的样貌,只知道我爹是个地地道道的南疆人。”

    雪航听到这里才确信夏提要认曲江春这个“爹”着实是个误会,只因雪航与曲江春乃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只不过期间有很多年不曾见,到底曲江春是否曾结婚有子嗣,雪航没问,故而最初古丽夏提跳出来的时候,雪航的心中也是不敢确定的。却也正式因为二人乃青梅竹马之交,家乡都在一处,因而晓得他绝对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

    心中确知是误会后,雪航也只觉这事儿来的有趣,且先不揭露,反倒接着询问夏提道:“那么夏提是如何确定,这个叫曲江春的就是你爹呢?”夏提听了这话一仰头,双手背到身后,很是自豪的晃了晃脑袋,满头的小辫子都随着摆动。只见夏提说道:“呐,我将我爹的特征说出来,姐姐你来帮我判断看看。我爹他非常喜欢中原文化,琴棋书画好像没有他不会的,而且他还非常的精通医理,听爷爷说,我爹他用过好多中原的方子救了我们那边的人呢。还有我爹很擅长做机关木甲,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爹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南疆人,可他偏偏最怕蛇!姐姐你说,这个曲江春是不是我爹?”

    这话一出,慢说是雪航和长笙,就连戚萤都“噗”地笑了出来。曲江春只将头垂的更低,都快埋到扶手下面去,要不是地面上每个缝隙,只怕他早已经钻了进去罢。雪航一提曲江春的后脖领子,笑道:“依着我看那,这曲江春还真就是夏提小姑娘的亲爹。喂,曲江春你快别躲了,没用的,亲生女儿都找上门来,自古父慈子孝天经地义,若你们这般父不父,子不子的事情,我这样的侠肝义胆可是看不下去。你休想赖掉,这闲事,本姑娘我是要管到底了!”

    曲江春本来还指望雪航帮他解围,听了她这一番话,只好悬没哭将出来,抱着头,说道:“雪航侠女,姑奶奶,好姐姐,仙娘娘,求您放过愚生些,我从未娶过任何人家的姑娘,哪里又可来得这般年纪的女儿,真真饶了我去罢!”

    ☆、雁翎〖10〗

    饼如茧纸不可风,菜如缥茸劣可缝。韭芽卷黄苣舒紫,芦菔削冰寒脱齿。卧沙压玉割红香,部署五珍访诗肠。〖65〗

    各地时临立春,还踩着些冬日的尾巴,人民却是开始忙活着做春盘,似乎迫不及待地欲迎接春的新绿。莲子口只因三面环山,一脸临湖,故而这儿的冬较比旁处要热些,而夏照比起别的地方来又稍嫌凉些。四季并非格外分明,再加上与旁处通货并不十分方便,况且村中往往可以自给自足,故而村民大抵都是以花时来推算时令节气。

    今年合正有青碱淖一灾,只因那南疆鹰隼闪动起的旋风,无意间卷了外边的冷气过来,莲子口本自温润的天儿倒作起了料峭春寒。枝头新翠冷不防的着了凉,都缩头缩脑不肯露面。只待曲江春将那南疆小姑娘劝说后,鹰隼不再生事,地底不断往上蒸着些热气,气温又逐渐恢复。那嫩红香白这才肯舒展腰肢,故而今春莲子口直到了最近才开始送春盘。

    各地虽因冷暖不一,这节气的先后也稍有不同,然则一到时令左右几日,艺圃者取新菜时果儿往市上叫卖,价格比常时要翻上一倍,这样的事儿却是到处都能见到的。有人家中虽有栽种,然倒地这春盘是无论贵贱皆可乐食,民众喜其春色,也都相互走访宴请。家中所栽大抵是不够的,往往还是要到市集上去购买。

    莲子口地方虽不大,然而若以村落论,倒不嫌贫。只因地广而人稀,虽无外商往来,粮菜鱼果却也都不曾缺嘴,倒也称的上是其乐融融。莲子口地形若巴掌,细分之下有东西南北中,可成五部。西、北二部相对人少些,多生林木、湖泽。民众大多居于南部,中部常有市集。出市西迤南,东向,有良田以供粮食时蔬,乃为东部。

    正值时令,当有萝卜、春笋、水芹、蓼、等等,青、黄、白、红、等颜色不一而足,放眼一望尽是一簇簇鲜灵的清新色彩,使人一看便觉入口当死味美爽脆。摊贩上售卖的,除时险之外尚有细切蒸熟的豚肉,压花层层,其中添些荸荠磨碎的碎粒以成金黄若小米的颜色。小作坊里又售酱曲和酒曲,更有别出心裁,在春饼中投以豌豆蔬汁,自称是西边的做法。

    老管家早已备置好薄饼,且听堂上雪航与曲江春大小声玩笑起来,心中安知此事有解,便取了时蔬来切丝装盘。雪航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古丽夏提的头,指了指曲江春,说道:“这个爹爹他都不要你,我看你也别搭理他了,好不容易来中原一回,姐姐带你出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咱也不要他了!”

    原本是说了话来逗小姑娘乐,却不成想古丽夏提听罢这话忽地“哇”地一声苦了起来,用小手抹着眼泪哽咽道:“我爹不是不要我,爹是去找娘亲了,才不会不要我,不会不要我!”雪航哪里料想有这一回,心中将急起来,一时又找不到话来说,只伸手抓了抓耳后,又拽了拽耳朵。才探身要与古丽夏提说话,看她哭成个小泪人,又一撇嘴,伸手在额角上按了按。

    戚萤见状向前走了几步,一手先探了探古丽夏提的衣袖,缓缓将手移到她的手背上,见古丽夏提不反感,才轻轻勾了她的手指头。另一手自袖中取了方新帕子,捏着了,先呈给古丽夏提看。古丽夏提将眼睛盯住了帕子看,嘟着小嘴,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倒是不向之前样大哭了。戚萤微微笑了,抬了帕子,轻轻给夏提拭去眼泪。

    古丽夏提也伸了小手去抓戚萤帕子的一角,还抽着鼻子,好奇心倒低占了上风,说道:“这布子好软好香,上面还有小花花。”戚萤轻轻点了点头,将帕子对折两次叠好,用手托着,递给古丽夏提。夏提歪了脑袋,眼珠儿一转,说道:“姐姐要将这个香香的布子送给我么?”戚萤也觉得这小女孩纯良可爱,登时笑了起来,有点了点头,眼波一扫,见夏提左侧边有一条小辫子乱了。

    戚萤伸了食指搭在下颚上,仔细看了看其他的小辫子,复而点了点头,将手轻轻搭在古丽夏提的发梢上。古丽夏提只顾低头反复看那丝帕,也顾不上戚萤做什么。戚萤一见,左手掂了掂古丽夏提的小辫子,右手缓缓在古丽夏提眼前一晃,又指了指她的头发。夏提抬手搔了搔额角,说道:“姐姐你会梳帮我系辫子?”

    雪航见戚萤将古丽夏提哄的顾不上哭,长出一口气。见此情形连忙挪了席子来,对古丽夏提说道:“小夏提,如果姐姐没记错的话,你家乡那边有个大雪山,又高又冷,几乎无有活物可以常驻,却偏生着一种极美的花,洁白清雅,人们都很喜欢,是么?”古丽夏提连连点头,说道:“是啦,虽然我年纪小,没爬过雪山。不过我爷爷可是亲眼见过呢,那花儿叫做雪莲,大家都说背着人的时候,雪莲花其实是不喜欢讲话的仙子。”雪航听了话便笑了起来,一指戚萤,说道:“是了,是了,方才你叫我仙娘娘,那么你看这位姐姐,像不像那位雪莲仙子?”

    戚萤听了雪航这话,只心中略微埋怨,又觉些好笑。横了眉唬着脸色去揶揄雪航,小山眉只铺作了一字,颊侧略泛霞云,更显得肤白如玉,淡雅清奇。古丽夏提伸食指搁在下颚上,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下唇,一屁股坐在席上,说道:“怪不得仙子姐姐的布子又白又香,那就请你帮我梳一梳头发罢。”

    戚萤笑着低头仔细将古丽夏提松散了辫子上的带子一圈圈解下来,随是现看现学,到底心灵则手巧,不多时,便将这四股辫儿编成,又拿绳儿系了。雪航站起身来,嘻嘻笑着,用家乡话对曲江春说道:“你泛搜滴嚼起嚼福些(不要得了便宜卖乖),嗯噢(我)给力色(巴不得)贴色(天上)当漏嗯囊给女麦麦卡嗯(掉下个女娃儿给我),口西(可惜)别囊几娘尼嚼得(人家只管你叫爹)。〖66〗”

    注〖65〗:语出《郡中送春盘》宋杨万里。

    注〖66〗:来源与当今乐清地区方言,个别用词发音稍有出入。

    作者另注:特别感谢群内夏暖妹子以及其朋友,为本文提供乐清方言。

    ☆、卷九·逸海〖1〗

    毒辣的日头底下,黄沙犹如在炉上烤着,灼人的热浪席围着任何一件能出现在沙漠中的东西打卷,使人透不过气来。巨大的鹰隼在上空盘旋了数周,似乎也被那热气震荡得晕了,失去方向,只得不停拍打着翅膀。旋风一股一股,像是自地低生出的大烟,将黄沙卷起老高。漠上的狂风似乎也不甘示弱,直迎着小旋风袭来,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这两个人穿着厚实而*的牛皮靴子,每前行一步,脚便深深的陷进沙中。黄沙一刻不停的烤炙热人的双脚,稍一停顿,那脚底的厚靴就像是要被烧化了一办,只得不停的走。沙浪一个接着一个向前涌动着,茫茫沙海中才刚留下两排脚印,又被黄沙抹平。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如同拽着布单子一般,将沙漠不断的抖开、铺平,不容许有一丝不平整之处。

    稍微胖一些的人从腰间拽下水囊来,打开塞子,润了润嘴唇,又小心的放好。使劲儿抿了抿嘴,对另一个说道:“乌和安达,我们这是距青碱淖还有多远?”被称呼为乌和的人眯起眼睛,手搭凉棚向远处望了望。虽然已是傍晚,但因有黄沙忠实的反照,日光丝毫不减威力。金灿灿的洒在大片的沙海上,直晃得人眼睛快要瞎了。

    乌和用左手将右边的衣袖抓住,从袖口往肩膀处一扯,露出一截小臂来,他将头低下去,在右臂的内侧蹭了一把,揉了揉眼睛。乌和又抬起手掌狠狠地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对着那个胖些的说道:“呼延安达,这沙里路不好走,马走不快。咱们来的时候,实际上是沿着沙海外缘走了半个圈子,耽误了不少功夫,要是这样直着穿过去,应该也没有多远了罢。”

    那个被称为呼延的人扯了扯缠在手中的缰绳,回身对着马呼喝了两声,说道:“这沙海里的路其实也不太难走,就是咱们也没去过那青碱淖,找不准方向。而且那乌藉都尉也太小气了些,派咱们来取水,却连个骆驼也不赏一匹,竟牵头瘦骨嶙峋的马来。依我看,就算取了淡水来,那马也驮不回去。”隔了一会儿,呼延自己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也算了,骑在骆驼上摇得怪难受,还要照顾它,万一有个好歹的也没法交代。”

    先前说话的那个稍显冷静的乌和停下脚步,将马鞍上的羊皮大衣、简单的帷帐和其他取水的东西往上托了托,将绑着的绳子又系了系。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紧走几步赶上呼延,叹了口气,像是对着自己说话一般,说道:“到底在沙漠里,再没有比骆驼更好的了。”呼延也不知道是没听见乌和说的话,还是听见了在心里默认着。风沙不断的往脸上卷着,踩在沙子里一脚深一脚浅,也看不出来人有没有点头。

    路越来越难走,脚下稍不注意,就连人带马陷在沙窝里。呼延猛劲儿拉着缰绳,马儿才勉强地跟随他前进。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可沙漠反上来的光却愈发刺眼。乌和将羊皮大衣从行李中拽出来,把皮衣蒙在脑袋上。按理说,人在沙地里步行,已经很费力,根本没有必要爬沙丘。但是他们却决定,过一会儿就要选一个稍高的沙丘爬上去,趁着乌阳还挂在天空的时候站在高处望望,判断青碱淖的方向。

    沙丘比原先密集了,圆圆的沙包一个挨一个,像一片巨大的坟堆。中间夹杂着一两个棱角分明的沙丘,上尖下宽。沙包大约二丈多一些的高度,沙丘则在五丈以上。有的顶头上发圆像馒头、有的顶子上呈个尖儿像粽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还不待二人看清方向,黄沙就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而且毫无征兆,来的迅猛异常。沙子被狂风一卷,开始急促流动,两个人连带着马都跌落下去,险些被掩埋在流沙中。

    凭借游牧民族本身善于在沙漠中存活的特殊能力,两人相互搭拽着肩膀,总算是逃过一劫。但是回头再找马匹,却是看不见了。旋风又从远处追赶上来,二人也顾不得其他,先将手臂相互勾住了,往前奔跑。绕过一个沙包,风总算小了些。呼延发现不远处有一行狗的爪印,赶紧扯了扯乌和的衣袖子。沙漠中不生也狗,有狗足印就说明应该是快到这沙海边缘了。二人跟随着脚印前行了一段,发现那条狗是向沙山深处,犹豫了一下,寻思该不该跟着狗脚印走下去。

    “那不是狗,是狼!”,乌和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脚印。对呼延说道:“安达,你来看,狼走路抬脚时,要把脚爪收拢,所以脚印中心是凸起的。而狗却不一样,它的脚印中心是被足垫压凹下去的。眼前的脚印看不出中心是不是凸起了,因为在软沙里走路,沙子被脚掌推向后面,就连咱们自己的脚印也只是半截。”

    两个人发觉了这一点立时警觉起来,马上掉头向他原先的方向快走去。不一会儿,又发现一行狼足印。乌和又细细查看了一遍那狼的足印,说道:“安达,把咱们的弓箭准备好,看样子咱是遇上狼群了!”

    呼延将背后背着的弓矢解下来,搭在弦上,环顾着瞄了一周,见暂时没有什么异样。乌和从后面拍了拍呼延的肩膀,两个人将箭矢握在手里,一边走一边警觉的注意四下里的动向。眼前的沙包依然一个接一个,乌阳已经沉了下去。虽然走了许久再没有见到狼脚印,二人的心情并没有舒畅多少。自清晨起在沙海里跋涉了将近一天的时间,饶是像他们这样马背上长起来的强壮身体也有点疲惫。

    最令他们担忧的是沙海的夜晚,才刚落了日,砂石却似乎丝毫也没有保留日光的热气,很快便冷了下去。而且根据他们多年在草原和沙漠生活的经验,随后会愈来愈冷,夜里还会刮起强风。他们的羊皮大衣和搭帐篷的东西都在绑马上了,先不说乌尉派下来取水的任务完不成,就是两个人的命恐怕也难保。

    ☆、逸海〖2〗

    勺水回环含浅清,寸茎苍翠冠峥嵘。扁舟附玉山前过,想见江湖万里情〖67〗。自秦末往后,战乱连年,酒爵,青铜鼎这一类沉重不好携带却又昂贵容易遭劫的用具,除却宫中保留下来做礼乐之用,贵重的青铜酒器愈发的不受人喜爱。而随着民众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起来,酒具茶具除却盛水,往往又不被满足其用。

    坊间兴起一种工艺,可将茶具做得小巧玲珑,广口圆肚扁身,刚刚好可以握于掌心,且价格又不高,无论贫贵皆可购置到家中使用。又有一种工艺,将陶质水具做的愈发细高,倒更像个瓶儿样式,也赶着时兴小巧且便宜的当口,通常高不足一尺,价不过百钱。型模端正色泽若玉,其中可置清水,插花枝。亦有富人肯多花些闲钱来定制大模样,拿回家中可放土浇水,或育兰或栽荷。

    月明露冷净娟娟,收入窗间一掬泉。不用亭亭张翠盖,也能细细叠青钱。时因新汲分瓶杓,暗有微香散简编。留得移根栽玉井,开花十丈藕如船。〖68〗

    古丽夏提捏着戚萤刚给她梳好的小辫子,反复看了看,笑嘻嘻的说:“果然是仙子姐姐,到底手儿巧。”一边说着一边转起圈儿跑,直抓了雪航的衣衫,拉起她的手往自己小辫子上摸,又说道:“姐姐你看,你看呀。”

    还不等雪航伸手抓住了她,古丽夏提就又忽地跑开去,脖颈上的小铃铛清脆地响个不停,宽大的衣裙随着古丽夏提旋转而鼓起一个圆包,再加上古丽夏提那只有七八岁小女孩儿的身高,看上去,活像一个明晃晃的小圆球。戚萤不由得笑了起来,想起自己原先在家中养过的那只小奶猫,也是圆嘟嘟的明黄丨色,脖颈上挂着小铃铛。

    或许是因为生长在南疆的原因,古丽夏提比实际年龄来的更为纯真。只觉得雪航和戚萤都对她甚好,故而也不加提防。心中高兴,倒是先放了认爹的事情,在这堂上四处跑着玩起来。见了画案要用手敲敲,见了窗棂上的绿纱也要伸手摸一摸。隔着内外亮堂的屏风约莫有十尺长,靠墙的部分,在内堂一侧摆着个很大的陶壶,壶中插着一支腊梅。与其说是插着,倒不如说更像是随手丢进去了一支,十分随性,没有琱琢之气。

    虽说今年春上的迟了些,还落着些寒意,然则现在到底也是竹外桃花三两枝的时候,哪里还开得腊梅。古丽夏提不明就里,见那花枝为深暗的古铜色,上开花瓣绒红里参着些圳铁矿的冷色,媚而不艳。再仔细看,那花心挑分三蕊,两侧明黄,中心丨乳丨白,被花瓣围拢着,直如晚霞拱托星月。古丽夏提拍手笑道:“好漂亮的花儿。”不由得伸手去摸。

    才刚伸了手,且听有人轻轻笑了起来。古丽夏提将手在那腊梅上一触,才知道这花乃是裁剪了编缝制成的布艺。听得身后有人笑,她这才注意到榻上还半卧着一个人。古丽夏提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觉得自己误将假花当了真,惹人笑话。不由得不服气的哼了一声,自顾自念叨道:“这花的每一瓣布都挑染了不止一遍,针脚细密不可见,看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长笙食过清粥之后,逐渐觉得气力缓有恢复。平素里他对医理也稍有研究,揣度自己的伤情,知饭后乃修身养气之良时。况复那位南疆来的小姑娘也的确如自己所料,并未带了恶意来,与雪航和戚萤也相处甚好,无需自己多话,便索性闭口不言。所谓“纤微皆审谓之察”〖69〗,不用眼睛的时候反而会看到更多,需知屋内便是无风,到底也有微弱的气息流动。气息流过那枝头轻柔的带着水气的花瓣,与薄如蝉翼的茧纸发出地声响截然不同。只不过,寻常人并不去在意罢了。

    戚萤从席上直起身来,抬手用指背轻轻拭了拭下颌上薄薄的汗珠。偏头看了长笙一眼,见他面色仍旧稍嫌苍白,不免蹙起眉尖来,垂下眼眸。才刚低了头,却听见长笙轻笑,转了眼波去看,到底又见其神色如常。手指半搭半抚在领口上,余光向屏风与墙壁挤成的角落一扫,看着那布艺腊梅,不禁挑了眼梢,飞快的瞥了长笙一眼,面颊立时泛起红晕来,心想,“长笙便就是与旁人不同的”。

    雪航跑到曲江春身后去,一边敲打他的木轮椅背,一边用家乡话嘀嘀咕咕的说些话。长笙自嬉笑声中听闻流珠白玉的清浅响动之声,恍若细露滴翠莲叶,忽而又大作了些,只若雨打芭蕉。长笙原料不到戚萤有此一笑,不免眉峰微微耸动,侧耳细听,又察花绽之音。那佳人发髻上的华胜随着发丝一荡,枝头纤柔的花瓣便似受不住那一低头的娇羞,或整朵或半片落入湖心,漾起澜澜涟漪。似乎有凝了水汽的花香忽而落在长笙的印堂上,顺着他挺拔的鼻梁*,飞溅出一些细尘到迎香丨穴去,最终垂挂在唇上,到底牵得人笑起来。

    古丽夏提眼睛滴溜溜一转,歪着脑袋看长笙,见他神色中似乎并没有嘲笑自己的意味,抬手拽了拽小辫子,跑到榻前,背负着手,一仰头,说道:“你是来找我爹爹医病的么?”长笙微微点了点头,轻笑道:“小姑娘眼力真好,我的确是生了场大病,多亏那两位仙子姐姐将我送到你爹爹这里,你爹他妙手回春,我这才捡回一条命来呢。”

    雪航听长笙这样说,立时笑起来,说道:“长笙公子讲话太客气,方才曲江春也说过,乃是公子你原本就吉人天相,我等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戚萤这才恍惚间察觉,自己好似与长笙也算共同历过死劫,如今只如夜渐静,如夜中影。当下眼可见一切,便如走马灯上的故事,只怕是水中花月,如盈还缺。偏头扫了眼长笙,戚地红了眼圈,也兀自轻轻笑了起来。

    注〖67〗:《方斛石菖蒲》(宋黄公度)

    注〖68〗:《石盆荷叶》(宋王炎)

    注〖69〗:语出《道术》(西汉贾谊)

    ☆、逸海〖3〗

    莱服根松缕冰玉,蒌蒿苗肥点寒绿。霜鞭行茁软于酥,雪树生钉肥胜肉。青红饾饤映梅柳,紫翠招邀醉松竹。擎将碧脆卷月明,嚼出宫商带诗馥。赐幡羞上老人头,家园不负将军腹。人生行乐未渠央,物意趋新自相续。五十三翁日落山,三百六旬车转毂。不妨细雨看梅花,且喜春风到茅屋。〖70〗

    曲江春生于南方,到底是气候暖着些,春草绿得先,入春也显得早。梅还没落,倒已经开始食春盘起来。故而曲江春于春盘上的梅花最是不能忘情,总觉得那一脉清气恰好系着冬春节令,而细雨梅花时候有青红饾饤的春盘与之相映,虽春光尚未抛出,春意先已十二分。

    韭菜在春盘里差不多也算元老的身份,且恒久的翠色喜人,正是“翠柏红椒,细剪青丝韭〖71〗”。时日悠久,上古四时祭中便有所记载。又自《荆楚岁时记》有云,正月一日,“长幼奚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胶牙饧,下五辛盘。”后这五辛盘又逐渐挪移到了立春,亦即春盘。

    宁朝重视巫术,兼并依据道家的言论而治国。礼制教义也大多是奉行道家之说,于春日里咬春盘之际多少要正正式式办一次五辛盘的。老管家藏在厨间里偷听,得知堂上一片欢声笑语,心下也是释然了不少。因想着今日这春盘当不可马虎了,便按照道教练形家的规定,以大蒜、小蒜、韭菜、芸台、胡荽入盘,即所谓“五薰练型,五辛所以发五藏之气。”

    装好菜盘后,自厨间转到后院,顺势将院中蛇尸打扫起来,装在竹篓中,以作肥料。曲江春固然是怕蛇,到底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自然也不会去翻土施肥,倒也不用怕见那些蛇尸体了。复自小窖中取了黄柑酒酿和醢,捧到厨间,轻放于案上。蹑手打开覆着的蜡片和红布,见黄柑佳酿乃澄清浮绿,味甘而性温,正若“洞庭春色”。

    再看那醢,色香味美,应是比去年做的更入味了些。只因自家少爷偏好这一口味,老管家每每做起醢来都格外用心。将鱼与羊肉煮熟切丝,和以酱曲和酒曲,并配上盐、酒、辛香作料,放在瓮里用泥封起来暴晒而成。到了要食用之际,更是要切了韭沫,姜丝和蒜片来佐食。老管家一边取了碟来配醢,一边想到雪航也夸赞自己这醢做的好吃,不禁美滋滋起来。

    长笙非但听觉敏与常人,嗅觉也是极为出脱。只觉得自后阁幽幽飘上一股清甜的酒气,微微侧头,轻声笑道:“曲公子家中竟是备了这许多好酒,只可惜我运气不太好,还要烦劳曲公子为我留一盏。”

    曲江春见蛇已退去,长笙又将这干戈轻巧化开,再被雪航一番说笑。虽然古丽夏提还是执着着要认爹,到底也算有所转机,心下稍稍宽慰了些。听长笙与自己说话,也不免面上笑起来,道:“若为朋友,我这里的好酒可是要多少都有的。”

    雪航自木轮椅后探头过来,说道:“那你今儿不让长笙公子喝酒,可是不将长笙公子当做朋友么?”曲江春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