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铜壶惊花锁千门

第 2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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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珩夫人侧目问道:“紫荆何意?”紫荆忙合袖施礼道:“奴婢失言。”珩夫人略微摇了摇头,放下手中茶盏,说道:“那珩妤姑娘既是已到了这常宁殿,想来也与本宫脱不净干系,紫荆有话但说无妨。”紫荆偏头看了看青篱,又飞快的扫了一眼珩夫人,抿了抿嘴,说道:“为知夫人可还有些印象,那花朝宴席之后,合欢殿上有报,是一位家人子投缳之事。”

    珩夫人听紫荆提起这件事来,微微一挑眉。想起下人间风传是那位三皇子殿前的新宠作祟,逼死了那位家人子。只因她二人乃是同期入宫,又是一同被选到三皇子身侧。更有传言说是那位投缳的家人子得宠再先,后来不知怎地,忽而得罪了三皇子,又忽而在花朝节宴晚上寻了短路。珩夫人虽是不尽信这些仆役间的谣传,倒也有所听闻。这时听紫荆提起,在印象中一索寻,琢磨那位传言中的三皇子跟前新宠确乎是名字间带个瑶字。如此一想,便也微微点了点头。

    紫荆长御从旁侧弯起胳膊,微微用手肘碰了青篱一下。青篱长御见珩夫人神情微妙,似乎若有所思,当下把欲问之言吞回腹中,颔首垂目。珩夫人也垂目只眼观鼻,鼻观心,沉思了半晌,微微一笑,想要呷一口茶,待拿起茶盏才发觉,内中依然空了。不由得侧头去看紫荆,见她亦神色紧张,只轻声唤到:“紫荆?”

    青篱长御听到珩夫人声音,一抬头,见珩夫人的茶盏空了,忙挺直上身,伸手提起茶盏,从旁为珩夫人填茶。珩夫人只笑声:“有劳。”只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缓缓说道:“本宫知青篱长御虽是悠然居于偏院,然则对后宫之事倒一向了如指掌,自此也是多亏长御相助,才得保小皇子安平。本宫细想之下,惟有一点不明。想那珩妤姑娘也算是奚夫人的姻亲,便算是她不愿参与宫中纷争,到底也是个有身份的。莫非这个瑶姑娘竟有那么大的本事,敢就直接将其害了?”

    紫荆长御知道珩夫人虽然心善,然则疑虑却多。又知青篱为人一向心思细密,说话谨慎,只怕青篱误会了珩夫人的意思,忙出言道:“青篱长御可是先看出什么苗头?”青篱点头说道:“今日自将皇子殿下安排到漪澜殿后,臣妾之心就一直悬着,不敢轻心。只时刻注意漪澜殿上动向,臣妾的徒儿曾亲眼见那瑶姑娘身侧服侍的婢子茜儿提了一篮物事往漪澜殿,而漪澜殿珩妤姑娘的宫婢霞儿又上前接迎。可二人不往那殿上去,反而转过角落来,不知嘀咕了些甚么。”

    珩夫人听罢,略略点了点头,又道:“那位背着珩妤姑娘来的,想必就是青篱长御的爱徒吧?此事她也辛苦了,紫荆且等下去安排些赏赐予她。”青篱忙再拜谢,复而说道:“只因有这一缘,臣妾心上挂念,唯恐皇子殿下行迹暴露在那瑶姑娘面前。待那茜儿走后,忙领了皇子殿下离开漪澜殿。且不成想,过后没多久,那位瑶姑娘亲自到了漪澜殿上一回,本来是下午便回去的。却不知为何晚上又再出现,还用白布裹了珩妤姑娘。”

    紫荆从旁接话道:“莫非是这其中有甚么圈套,珩妤姑娘入宫时日尚短,不明就里,栽了进去?”珩夫人抬起手,悬在茶盏之上,略微思摸一下,说道:“此事只怕个中玄机甚多,如今小皇子平安无恙,珩妤姑娘又已无大碍。为今之计,当是等那珩妤姑娘伤势再好些,便谴人将她送回漪澜殿上。吾等三人便不要在多做干预,若有旁人询问起,只说是无意间遇到,搭救罢了。其他一切只过耳便销,当做乌有罢。”

    西偏殿里本是作为暖阁用,窗户朝南开着一溜,用浅橙绢布糊了,只看颜色便怪暖和的。珩妤平躺在榻上,盖着一床棉被,饶是春夜,仍旧觉得有些寒凉。她偏过脸去看不远处站着犯瞌睡的女御,烛火昏暗的光线将映着她头上的珠珞,隔了些纱帐看透过些暖眼的亮光。偏殿上悄无声息,珩妤转开目光去,不知为何心里不安起来。

    不多时听得门扉响动,珩妤瞧不见是何人,只听女御轻声迎道是珩夫人。珩妤方缓过些神智,心中暗道,自己莫非这是到了常宁殿上,听了脚步声只得闭眼装睡。紫荆长御接了宫婢递上的热手巾来,坐于榻前,见珩妤额上一层汗珠,便轻轻帮她拭了一把脸。珩妤暗想应是珩夫人救了自己,不好再装,只微微睁开双目。紫荆长御笑道:“姑娘可是觉着好些?”

    珩妤动了动嘴,只觉咽喉哽着生疼,说不出话来,试了两试,只得作罢。珩夫人也缓步上前,站在紫荆长御身后,也微微一笑,道:“姑娘身体尚未痊愈,方用了药,只怕不能恢复那么快。还是勿要多礼,好生休养才是。本宫这里虽非什么世外桃源,倒也不会有人敢擅自上门生事。姑娘便安心罢了,待你伤愈,再论其他。”

    ☆、层筠〖10〗

    青篱长御救了珩妤后,急匆匆命堇儿抬回偏院,粗略上了些治刀伤的白药。由堇儿背着珩妤,青篱引路,二人自偏院后门悄声转到了珩夫人所居的常宁殿上。

    管瑶与茜儿本欲打算将珩妤尸身抛在漪澜殿拐角,将自己身上染血衣衫换却,再行前往珩妤处,做成个在宫外偶遇到珩妤惨死的假状。却不成想换了衣衫回来,再找珩妤却是踪迹皆无。虽心知珩妤未必死透,可也昏迷不醒,又被白布裹着,直如死人一般,怎地会不翼而飞而去。夜深人静,再加之二人心中有鬼,不免吓得是魂不附体。

    二人倒退几步,此处离着漪澜殿稍嫌远了些,已经将至青篱长御住着的偏院。偏院里外的草木素日里被青篱长御及其徒儿精心打理,甚是葱郁。偶有倦鸟一过,树叶沙沙地将响起来。管瑶一缩脖子,拉着茜儿疾步往合欢殿上奔走。

    合欢殿东路曲折,绕池而建,水池的周围种有不少的榆树,每逢春日会长出形状像铜钱一样的叶子,人们称之为“榆钱”。时至春末,金黄丨色的榆钱便会随风飘落入池水之中。而自奚夫人和三皇子搬入合欢殿之后,宁帝下令将那水池修葺成蝙蝠的形状,合了那纷纷飘落的榆钱儿,寓意“福”和“财”,共佑主人吉祥富贵。

    殿上的宫人成日里被长史长御教导,万要保障这“蝠池”周围的环境清幽怡人,万不得坏了宁帝的意思。是夜清风徐来,池水清澈如镜,略微有铜钱当风掉落,突地跌进了茜儿的脖领之中。茜儿吃了一吓,哆嗦着手往脖颈后去摸,慌乱之中错手打落了自己的发钗。茜儿待要俯身去拾,才一低头,借了屋中的亮光,见那湖中映出一个女子的模样,披头散发,竟如个女鬼一般。茜儿本自心中不安,这一来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还未等茜儿出声,就听耳边“啊!”地一声尖叫,管瑶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指着前方,哆嗦着身子跳着脚叫道:“那是什么,是什么!”旁边屋中的门吱呀一开,从内里跑出两个宫婢,走在前面的跑到离着管瑶两步远处停了脚步回头说道:“快去取烛火来,快去!”后面那宫婢应声回屋里去,留下的宫婢装着胆子往前探了一步,问道:“前面是何人?”

    方才只说了这一句,天空中忽地打了个雳雷,伴随着一道寒光闪电,管瑶根本顾不得对方是谁,又尖叫起来。身旁茜儿更是胆小,只一翻身跌下池子去。站在管瑶近前的宫婢倒也被她二人这反应惊了一下,倒退两步,正撞上从屋中取了烛火来的那个宫婢。那宫婢猛地被踩了脚,“呸”了一声骂道:“小浪蹄子,你失了魂啦?”

    被骂了的这位宫婢搔了搔头,说道:“蓉儿姐,你是没见那两人叫得多吓人。”蓉儿拍了那宫婢的衣袖子,说道:“得了,我过去看看。”这般说着,一手擎了烛台,一手挡在烛火旁侧,放轻了步子上前。将烛火举起仔细看了,叫道:“快过来,芳儿,你看,池子里是不是有人落水了!”芳儿这才凑近了池畔,蓉儿也顺着她将烛火举过去,只见那池中果然是有人挣扎。

    芳儿忙将身翻过白石围栏,匆忙间脱下自己外衫,拧成绳状,一头绑在围栏上,翻身下水。所幸“蝠池”不深,芳儿几下便抓住了茜儿,一手抓着外衫拧成的绳子,伸长了脖子对岸畔呼道:“蓉儿姐,搭把手来!”蓉儿蹲下身去,将烛盏放于身侧地上,伸双手去拉拽芳儿。二人一同用力,芳儿手上接了力,上身*,双腿一蹬,一下子就将茜儿拉扯上岸来。

    茜儿兀自抖得如筛糠般,芳儿将她半搀扶跨过白石围栏,由着她靠在石柱上。蓉儿拾起烛盏,说道:“芳儿你总是这般鲁莽,罢了,现看这两位是究竟何人?”这一会儿管瑶才缓过些神智来,颤巍巍说道:“你们,你们可是合欢殿上伺候的侍婢?”蓉儿与芳儿听罢相互对视了一眼,芳儿伸出手去拉住蓉儿的手,蓉儿向前探了一步,举着烛火向管瑶的面庞边照过去。

    仔细看了,蓉儿轻声惊道:“前面的这位,莫非,莫非是这合欢殿上的瑶姑娘?”管瑶听了对方认出自己来,这一会儿心思在沉着些,抬起手来抚着自己胸口,哽咽了一声,说道:“正是……”芳儿和蓉儿忙俯身下礼,芳儿开口问道:“瑶姑娘,您为何……”才说了这些,蓉儿忽地弯起手肘碰了芳儿一下,岔开话题,道:“芳儿快扶着瑶姑娘和茜儿去里面换身衣服,就要作雨了,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瑶姑娘屈尊移架。”

    芳儿素日里也听长御教导,主仆有别,身为宫婢万不可多话,只是方才一时情急,出口没个遮拦。听了蓉儿的话豁地反应过来,忙俯身去搀扶吓成个木鸡样的茜儿。才刚搭了手,就听管瑶从旁又是一声尖叫,她伸手向前方指着,嚷道:“那是什么,是什么?”蓉儿蹙起眉头,顺着管瑶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在围墙上面有一个镂空的蝙蝠图样,蓉儿心中暗笑一声,只说道:“回姑娘的话,那边无有甚么,莫不过是墙上的蝙蝠罢了。”

    蓉儿声音清冷,管瑶听在耳中,在加上夜来欲雨,不免后脊背上打了个寒战。忽而空中一道凌厉的闪电,直冲着管瑶劈下来。管瑶哪里还顾得其他,手抓着裙裾向前奔走,可那闪电竟然忽地转过弯来,似是化作一条光龙,对管瑶穷追不舍。且在这时,面前墙上镂空的蝙蝠忽然扑棱棱飞了起来,一下子混合着乌云变成黑压压一片。管瑶这时候再回头,却只见那道闪电化作一柄利剑向自己咽喉刺来。

    管瑶“啊!”地一声惊叫出来,腾地坐起身来,却见四周灯火通明,自己身在榻上,这才恍觉方才是一场梦。侧目一看茜儿站在近前,忙伸手抓了茜儿,尚未说话,却见茜儿颤巍巍说道:“姑娘,您看,那两个宫婢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异状了?”

    ☆、卷十二·云镜〖1〗

    椒房殿上前日将春暮用的绢缎屏风换了下去,搬了宁帝新赐的薄纱屏风上来。主题的纹样是翠竹、芭蕉、勾勒出来的恬淡清景,留白处的纱丝莹润无暇。近底一周缠枝卷草,轻轻托起莲瓣纹里的四季花卉。顶部木撑子双钩仰覆如意云头,翩然在云朵里的折枝花与屏面上的装点相同而不相同,且以疏与密的对比而顾盼生风。

    长御宛平绕过屏风,低头俯拾凉石案上的陶熏笼。熏笼一曰熏篮,形状与剪枝花篮无多差别,唯中央耸出一物,编痕历历,宛若竹制。中间部分是青琐窗式的菱形孔,顶端一窍〖84〗。旁边的小婢子递上粘了兑了少量白酒水的绢布帕子,宛平将陶熏笼举起来,宫婢抬手来托着薰笼底部。宛平捏了帕子将薰笼外部以及器腹内积存的香木灰细细擦干净。

    内阁里为芮皇后梳头的女御双手交叠在腰间,低着头出来,才和宛平长御见了个礼,仍旧低着头轻声说道:“近日来天气愈发闷了,这才清晨娘娘颈上已经起了汗。”宛平长御略一沉吟,轻声称:“知道了。”女御退却,宛平将薰笼交托给宫婢擎着。转过到木格架,从最上层取下右手起第二个的细长口瓷瓶,再自木格*上取了悬挂着的细长小耳竹勺。

    将细口长瓷瓶上的白纱绫解开,再用小裁刀将蜡封揭开,后将橡木的软塞拔出来。用小耳竹勺伸进瓶口去,竹勺不敢磕碰到瓷瓶壁,凭借手上的感觉,轻轻挖出一块青绿色的香膏。宛平用另一只手托围住竹勺,宫婢见状将薰笼举上前,宛平将竹勺顺到青琐菱孔里。却知这薰笼设计的极为巧妙,冬日里可以在底下加炭火灼香,夏日可以在腹内加热水蒸熏。

    宫婢识相自后厨来取上热水来,引入薰笼腹中,清凉之气瞬间便氤氲上来。宛平将细口瓷瓶和竹勺都交由宫婢收拾,从胸中取出两块棉布帕子,交叠在一起,铺在手上,再接过宫婢递上来的薰笼,稳稳托住。闲杂宫婢退却,长御宛平捧着薰笼悄声缓步绕过屏风,却听闻芮皇后说道:“是宛平吧,其他人等都吩咐下去了么?”

    长御宛平低声称诺,俯身将薰笼轻放在妆台旁边的竹凳上,才一抬身,偶然向铜镜一扫,不觉一怔,轻声细细呼了一声。芮皇后侧过头来,问道:“如何,宛平见到什么?”长御宛平见状忙双手交叠放于腹前,轻躬腰身,低头道:“是奴婢失态,然则现下饶是气沉闷热天气,可这春寒才过,这椒房殿上竟然开起了芍药。据奴婢所闻,芍药一向甚娇,不到花期却是很少提前。奴婢浅薄,在娘娘面前失言了。”

    芮皇后上下打量了宛平长御,顺着她的目光向铜镜中看,果然有一株绽开的芍药,隔着铜镜泛起的朦胧霞影,柔若无骨随风轻摇。芮皇后不觉面上泛起笑意,说道:“宛平所言非虚,依本宫所知,于孟夏上旬茎顶端出现花蕾,现蕾后,随茎叶充实,花蕾发育。花期也是较其他卉木来的稍短,相对说起来却也算娇贵。”

    宛平长御再躬身道:“可否要奴婢将那芍药折回来插在陶瓶中?”芮皇后笑着摇摇头,左臂端于胸前,右手擒住左衣袖,轻轻挪了一下身子,扭过去向宛平背后一指,说道:“宛平,你看那芍药可不就生在哪里?”宛平顺着芮皇后手指向后一看,见那株芍药枝条像是从墙上伸出来。宛平再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伸手一触,方觉是平的。长御宛平奇道:“莫非,是幅画作?”

    芮皇后起身,缓步走到宛平身后,说道:“不错,若非亲眼所见,本宫也是不肯相信这世上尚且有如此技法之人。此乃本宫一位小友送来,据称是他朋友所作。这位小友也是另有奇才,不负本宫所托。”宛平长御前两天亦听芮皇后说过,宁帝陛下忽然转了心性,忽地应下为燕王安排王后之事,起因是奚夫人递上廖夫人花朝节贺表。而燕国的廖夫人素来不肯过多与芮皇后和奚夫人来往,自打移居燕国之后,便是更为收敛,除却礼辞贺表,几乎与宁宫都不相联系。如今却忽地呈表,求宁帝为亲子二燕王安排王妃,想来其中内容大有玄机。

    略一沉吟,宛平长御想起自己前日里确乎奉命迎过一位蒙面铁青衣衫的少年,虽只聊聊数语,却也听得出这少年沉着内敛,胸有丘壑。长御宛平自宫中见过许多王公贵族的子弟,可这位少年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似乎出身官家,却又如浮萍飘絮。宛平素知芮皇后身边人才济济,又知皇后手段上乘,每有异人进殿,事由前后皆不敢多问。

    只这方一思摸的功夫,且听芮皇后问道:“那位珩妤姑娘如今伤势可已痊愈?”长御宛平忙躬身回话道:“且听陈太医言,已是全貌无碍,虽上有些疾症,却也是郁结心伤,想来应不会耽搁圣上的旨意。奴婢愚钝,唯不知那陈太医所言中可信之处有几成。”芮皇后转回身去,到妆台前坐下,面色微沉,说道:“本宫闻言,珩夫人自夜间救了珩妤后,第二日辰时便已将珩妤送回漪澜殿。想来她也是不敢多事之人,却只是有些闲善罢了。”

    宛平低头称诺,芮皇后又道:“想那合欢殿上那位家人子,似乎也太过了些。若她不懂教条,将坏奚夫人的好事,却也如此不将本宫放在眼里?”宛平见芮皇后蹙起眉头,知她心有不满,忙道:“娘娘无益为那一婢子费心神,婢子们不懂规矩,此事交由奴婢便是。”芮皇后听罢,挑了眉,轻轻牵起些嘴角,说道:“不急,且待根本宫慢慢跟她算这笔账。不过倒也提醒了本宫,此间难免有不开眼的搞手脚。宛平,你且先去修书,急召雪航回宫!”

    注〖84〗:根据1972年外文出版社出版的《新中国出图文物》中着录的意见三国吴时物描写而来,图版说明称作“陶熏器”,云出自湖北武汉。与实物可能稍有差别。

    ☆、云镜〖2〗

    新城一代的暮春本就是喜人时节,莲子口村本与新城一山之隔,又兼三面环山,一侧抱湖,故而更是春末多雨。正是“蔼蔼凝春态,溶溶媚晓光,暂为清歌驻,还因暮雨忙”,谈笑间便作了一场雨来。待雪航起身挑了门悬竹帘来看,那雨似乎又停了。

    雪航将手摊开,掌心向上伸出屋檐去试了试,只沾了些湿气,半晌也没见各雨粒子。雪航笑了起来,偏过脸来,对着屋内说道:“这算哪样子雨嘛,还未凉下来呢,倒已经停了。”曲江春正提着壶为自己斟酒,斜了眼瞥了雪航,放下酒壶,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尖,故意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才叫好雨,你这样成天舞刀弄枪的粗人怎么会懂。”

    雪航一撇手,丢下竹帘儿,“嘁”了一声,跑到画案前坐下。曲江春正伸竹筷子去夹豆芽菜,雪航“啪”地一声打掉了曲江春的手,说道:“舞刀弄枪的粗人也比你这个成日只知道研究吃喝的俗人强,我不懂你又懂了,那你倒是说说这雨如何好来?”古丽夏提正双手捏着卷了菜的薄饼咬,这一来听得好奇,只一边咀嚼,一边扭脸问道:“爹爹,什么叫好雨,为什么要说这雨好呢?”

    曲江春本是随口说来揶揄雪航,眼下被古丽夏提这么一问,倒是不得不答了。可这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也只是个体会,乃是从心而感,语间难言,又如何能给这南疆来的小姑娘讲个明白。曲江春不免颔首,收回手来屈指,拇指按在面颊上,余下四指在唇边不断摩挲,不免暗暗叫苦,这可是自己挖了个坑将自己埋了进去。

    戚萤放下竹筷,拿起手旁的藕荷色棉布帕子,在唇边擦拭了几下,抬头看了看曲江春,又偏过头去看了看雪航。雪航正卷着薄饼,眼睛扫着曲江春,余光见戚萤看着自己,一缩头吐了舌头,做了个鬼脸。戚萤见雪航俏皮而又得意的神色,又见曲江春被自己困得尴尬,不免低下头去,反手用手背掩着嘴唇,轻轻笑了起来。

    长笙从旁摇摇头轻笑了一声,放下青浮罗茉莉香片茶盏,搁下竹筷,将手从画案上放于膝上,说道:“曲兄所言却因有故,暮春本多雨,然则春寒未歇,阴雨绵绵对人多有不宜。而若湖广一带春末之时温气逐升,气时冷暖交替,雨水更为连绵,而山林间湿热蒸郁,极易使人发病,当地是为之瘴雨。而今次之雨方发便止,稍游醉梦,垂怜草木,又无阴云蒙蔽,当夜明月题其柱云。这般雨后,往往海棠花开,令人流连,他地若乡,是故亦有名为‘醉乡春’。”

    曲江春听罢略微一怔,旋即朗声笑起来,说道:“当是顾兄风雅,懂得此间妙善。”古丽夏提咬着饼,侧着头嘀咕道:“嗯,我们家乡那边的确是一下雨就湿漉漉的,身上难受,唔,爷爷还用着我爹留下来的药方煎一种草叶。说是能去什么,什么气的,反正就是能治病。”长笙笑着点了点头,捏起竹筷,颔首夹一颗青豆入碟。雪航在一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抚掌说道:“人家长笙公子说的那么好,你还不就是跟在后面捡便宜。”

    老管家又取了新泡好的白蟾〖85〗苹果花〖86〗茶上来,早听得众人谈笑,见自家公子尴尬,一边取了新茶盏来,一边冲着雪航嘿嘿赔笑道:“我家少爷虽是嘴笨些,院中海棠倒是真切种着,俺老汉方才过来的时候,已经见开了,众位等下若是有闲,大可去看上一看。”戚萤在旁颔首细细琢磨长笙言语,一听老管家这样说,不免心下惊讶,抬头凝目看着老管家。

    长笙在旁听风辨音,接过老管家递上白蟾苹果花茶水,放于鼻下左右微微移摇了一下,略略点了下头,轻笑着说道:“戚萤姑娘,想必老管家所言非虚,适才在下已然闻到了廊下花香。”戚萤听罢飞快地扫了长笙一眼,面颊飞红,低下头去。曲江春从旁搁了竹筷,捏起羽扇,微微摇晃两下,笑道:“顾兄蓬迎美人之心实乃常理,在下本应体会,却未免言语间有夸张其词。常人道遗憾海棠无香,顾兄怎地闻到花香了?”

    戚萤听曲江春口不遮拦,当面点破长笙话中虚词,不免面色更是晕红,用棉布帕子上下擦拭了手指,提手捂着嘴唇,稍微退后站起身来。不敢抬头,颔着首轻弓腰身,向众人略施一礼,旋即一笑转身离席。长笙耳中听音,也搁置了茶盏,向案上一拱手,笑道:“在下心系月里海棠,先行告席,众位慢饮。”言罢,也离席,一挑竹帘,随着戚萤往后廊上去。

    曲江春偏头抻脖颈看了看戚萤,扭过脸来看雪航,说道:“可是今日酒重了些,戚姑娘不胜酒力?”雪航横了曲江春一眼,嘟起嘴来作势向曲江春面上要呸口水,曲江春慌忙举起扇子来挡。雪航伸手就在曲江春的隔壁上扭了一下,说道:“愚蠢,就你知道海棠无香,只你一个明白人了?人家戚萤姑娘是不高兴你说她心上人!”曲江春一皱眉道:“他二人似乎并非……胡闹。”雪航“嘁”了一声,道:“你又懂!”

    曲宅后廊联接前后两堂,纵贯东西,长可踱数十步,皆为质地较软的柳木拼制成,擎顶柱漆青松色,廊南北各栽种着两行海棠。戚萤俯身伸手像触那花瓣,却见花枝忽地风中轻盈摇曳起来,戚萤心下略微一惊,收回手来。又见泠泠月色倾斜,不由得摊开手掌去接。长笙自戚萤身后笑道:“月华如水,却是美的。”戚萤偏头听声音便知是长笙,也未收手,轻轻笑了起来。

    注〖85〗:白蟾,别名栀子、山栀、是茜草科植物栀子的果实。是传统中药,有护肝、利胆、降压、镇静、止血、消肿等作用。

    注〖86〗:唐代孙思邈曾说苹果花有“益心气”;元代忽思慧认为能苹果花“生津止渴”;清代名医王士雄称苹果花有“润肺悦心,生津开胃,醒酒”等功效。

    ☆、云镜〖3〗

    回廊的蔽檐外的榉树枝繁叶茂,伸进廊中的枝条,借着月色舒展开一些葱茏的嫩叶来。人站在回廊中被那馥郁的青葱叶芽遮住了,不探出头是无法望到月轮全貌的。由两行海棠隔开的对面是一片人工挖凿的池塘,池面上和池畔相当大的一片覆盖着浅绿色的莼菜,间歇地流窜到海棠丛里,间或闪现些萍逢草的黄花。

    透过前面弯弯曲曲的白石围栏缝隙,隐约可以看见后堂屋外门前摆着的花菖蒲,苍翠的尖利似绿剑般的叶丛中点缀着些紫色、白色的花。戚萤低下手去,似乎将掌中掬着的那一捧月华轻投到海棠花丛中。戚萤低垂着头,用湖丝绢帕遮掩着嘴,一手搁在廊前的柱子上,半扭转着身子,回头来对长笙微微点了点头。

    她低头时,发际旁侧戴着的华胜流苏跟着微微摆动了几下,垂在背后的发丝柔软地滑过肩膀,露出一小块白皙的后颈来。玉肌浅淡的香气,像是屏扇上一抹白茶熏香,转念间逃也似地飞闪而去了。长笙心神略微荡了一下,尚未完全散干的湿气,时有时无地敲打在廊下的海棠花瓣上,蒸起一片甜腻的香海,从戚萤脖颈上飘来的清雅气息,恍若是海中偶然浮现出的一座白珊瑚小岛。

    戚萤把视线投在一只甲虫身上,这只甲虫先是落在白石围栏与青漆柱子的交汇处,然后慢慢掩着那柱子盘旋着向上爬。湿漉漉的水汽打湿了甲虫的翅膀,它伸出触角,一步步向前蠕动着锯齿状纤细的腿。其实它的翅膀沾了水,重的抬不起来,压在身上,飞不动也爬不高。在不停流动的时光里,这只甲虫似乎在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举动。

    月华投射下来,甲虫的身上散发出平静的光彩。它由着甲壳,却不曾用来抵抗外界的风或者雨露,反而是安静的享受它们带来的宁静。戚萤轻笑起来,这只甲虫似乎在向她展示在下一刻无法预料的改变之前,如何做才能平淡而光辉地享受当下的时光。长笙耳中听得戚萤细微的笑声,略微一沉吟,轻声说道:“在下从前亦是觉得海棠无香的。”

    戚萤早见长笙跟到回廊上来,只见他沉吟不语,也不打扰,半扭着身子微微颔首。却不曾想长笙开口却是解释海棠无香一事,听了这话回过头来,提手将手指按在唇上“噗嗤”笑了出来。长笙向左侧稍稍让了一步,提起手上折扇,面上一笑说道:“早先年在下偶然间游历外胡,卧野藤州之时,遇一座海棠桥,长白余尺,皆以铁为材。长桥两侧遍布海棠,夜风间偶有异香,是谓铁决计不会生香,周围又无其他草木,故而得知是海棠花香。”

    早在京城之时,戚萤曾随父亲到司农家中玩游,听闻扬州有一种土祠海棠,天下无二本,绝类聚八仙,色微而有香。虽然不曾得见,倒也知道这世间确乎似有那么一种带香之海棠。况复长笙与众人不同,能查平日不能闻之气味,听素间不能查之声响。若他说海棠有香,倒也本来就不怀疑的。这间次见长笙如此认真解释,又说这一方奇闻来,不免点了点头,却打心中觉着有趣,别过脸去,屈手指抵着鼻尖微微笑了起来。

    长笙知道戚萤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况且博闻强识,许多奇闻异事在戚萤听来都会先琢磨思索,并非会因未听闻的稀事而嘲笑。耳中听戚萤淡淡的笑音,若泠泠月色,温柔轻灵。又闻戚萤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品海棠风雅,旋即听戚萤发髻上华胜轻微一震,应是点了点头。长笙心知戚萤将自己所言认在心中,一时有所触动,却又不知说何好,却闻戚萤收敛襟袖,缓步向前踱去。长笙一笑,慢慢跟在其后。

    戚萤捏了帕子轻轻抚在脸侧,耳中听得长笙就跟在自己身后,却又不好直接扭回头去看。胸怀中稍有忐忑,足下只不断踱步向前。不经意间眼波一扫,见回廊尽处的白石围栏上隔着一段竹筒,玲珑剔透,有一般香妃的丰致。戚萤不免面上一怔,好奇心起,捏起那段竹筒来看。细细观来,乃是截竹为筒,圆径一寸余七分,高三寸余,用檀木作底,其中搁置着几片竹简,零星记载着些诗词片稿,略微有香篝之气。〖87〗

    长笙听闻响动,辨其香味,一提扇骨,心中有数,只说道:“谁将围寸竹,截作径尺筒。粉筠削尽肌理出,玉质外莹其中空。〖88〗”戚萤听长笙咏诗颂竹诗筒,稍微琢磨了一下词句,却忽觉此诗中另有所指。拇指轻轻掐在食指屈弯里,眼波一转,方觉这诗文中分明是在暗指自己,不禁面上一红,将手上竹诗筒搁回白石围栏上,一扭身面朝着院中池塘。

    咏诗本随性而发,长笙言语一出,方觉不妥,提手放在颌下,轻轻咳嗽了两声。正只在这时,且听老管家从旁上来,离着三步远躬身说道:“两位观我家少爷这海棠可够风韵?”戚萤一听,收敛神色,颔首向老管家略施一礼。长笙站直上身,提手抱拳,说道:“有劳老人家,可是堂前有何事?”

    老管家稍微上前一步,面上笑道:“少爷吩咐,两位应是未曾食饱,小老儿准备了些宵夜,请两位下厨间来看看。”长笙忙躬身道:“不敢劳烦。”老管家一摆手,打断长笙的话,说道:“顾公子千万别客气,此乃我家少爷心意,自瀛洲产出的一种美味。少爷也是为人看病后,偶然得之,人说是美味,却是其貌不扬,小老儿也是头一遭料理此等食材。早听闻顾公子博闻强识,还望莫要嫌弃,指点一二。”

    戚萤提袖掩口,又颔首一笑,略微施了个礼。长笙从旁稍侧肩探耳听闻戚萤的动作,面上一笑,说道:“那好,如此便烦劳老人家带路。”

    注〖87〗:关于竹诗筒的制作,可见王世襄《竹刻小言》引褚松窗云。

    注〖88〗:诗句节选查慎行《敬业堂诗集》卷二一,本文架空,年代请勿考据。

    ☆、云镜〖4〗

    瀛洲出产一种怪异的美味,其貌不扬,俗称乌鱼子,乃是乌鱼子的干制品。所谓乌鱼诞生在瀛洲新竹的西南沿海,产卵在东港、枋寮附近。孵化后的鱼苗随着西南暖流北上。每每冬季寒流来临时,成熟的乌鱼便会自海底浮上海面,向南游来,并逐渐集合成群。

    乌鱼是渔民的好朋友,每年都会定期而来,仿佛言而有信,所以又被当地称为“信鱼”。而瀛洲茄萣沿海由于海底地形多变,鱼群特别集中,在渔汛期,茄萣民众谈的、忙的、挂念的都是乌鱼,街道上曝晒的也是橙黄耀眼的乌鱼子。

    戚萤才随着老管家进了厨间,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剔红食盒里的乌鱼子。戚萤并不知道这为何物,只见盒中所盛之物样子像脚底板,两片并排,却是很怪异的样子。未等老管家开口,长笙从旁轻笑道:“看来曲公子却是结交甚广,这乌鱼子处理的倒是十分地道,想来应是由瀛洲茄萣送来。”戚萤听罢不免一怔,扭脸去看长笙,正赶上长笙侧脸微笑,戚萤飞快低下头去,旋即心道,长笙见多识广,怕是亲历过瀛洲也说不定。

    长笙侧耳只闻戚萤颔首一笑,心知她本是闺阁小姐,未出过远门,当下轻笑着说道:“在下早时曾乘船出海,偶遇风暴,避港瀛洲,有幸见识过当地的乌鱼子。从挑选雌鱼到采卵、绑线、清洗、去血、盐渍、脱盐、压平整形、干燥、再整形、成品等有一套完整的工序。制作出来的乌鱼子与旁处大有不同,外形美观,大小厚薄一致,没有残肉或其他附着物,没有伤痕,染血,卵粒整齐,色橙黄而有透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