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铜壶惊花锁千门

第 2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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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痒罢了,多半不会注意。却不知这时候,病象表露出来,已经是侵入了脏腑,万万不可大意了。”

    戚萤听罢贝齿咬了下唇的内侧,连连点头,俯身向曲江春略施一礼。雪航笑着过来搀扶戚萤,长笙也站起身来,毫不怠慢的跟在雪航身后,轻笑道:“在下对后厢也稍有些不熟悉,烦请雪航姑娘多费些心思,也顺道带了在下过去吧。”雪航当即应下,曲江春再从旁催促两句,扭头对老管家吩咐要用的药材去了。

    自庭院中弯折两回便是老管家为长笙备下的房间,戚萤的房间要再往东侧一间。长笙进屋后,立时吹熄了烛火,自怀中取出一方麻布帕子,将烛火盖上。又蹑手蹑脚缓缓将窗格推开些许,不用木撑子,只用手托着木窗。屋中蜡烛的气息逐渐淡了下来,长笙将气息下沉运在丹田之中,屏息凝神,侧耳微微听得隔壁房中雪航在劝慰戚萤。再探鼻仔细察嗅,有极细微的火烧蜡烛的气味,想来应是还未休息。再探了一会儿,又听到略略戚萤的笑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长笙将木撑子替换了手,将窗扉支撑起来,脱去了靴子,坐在榻上蹙眉颔首沉思。夜风起了一些,房檐上的水滴逐渐愈发的少了,隔壁的房间断断续续的传来些声响。直到戚萤用过药粥后睡下,烛火也灭了,长笙才略微点了点头,翻身躺下。长笙将眼目合上,这才觉着眼睛有些酸痛,他抬起手按压了几下晴明丨穴的位置,吐出口长气来。稍稍养了一会儿神,便觉得胸口的伤显出些疼痛来,想到那用剑伤了自己的人,不由得面上露出些苦笑来。

    一想起当夜之时,又觉此时已离花朝有些时日,自己所为也应起了效用。想来小妹雀昔在燕国王宫中的日子,倒也会相对能少些烦忧,但怕她常日不得自己消息,少不得又加担心牵挂。夜间的气温逐渐冷了下来,也不若先前那般从地底往上蒸着人难受,长笙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不觉间迷糊起来。过了些许时辰,长笙鼻中只嗅着几许青草即将起露的清气,侧过身来用手撑着头,又蹙眉沉吟,始终对昨夜里食用乌鱼子当时听闻的奇怪声响不能释怀。

    长笙屏住呼吸再探耳去听隔壁声音,略微可察戚萤尚在睡梦之中,呼吸匀称。长笙点了点头,倒仍旧不能放下心来,再细细去向那耿耿于怀之声音,只觉得似乎在某处听闻过,却又想不起来。愈发觉得心下不能踏实,翻身起来,将衣服鞋袜穿戴整齐,推门出去。长笙向回廊上踱步,耳中听闻古丽夏提的脚步声,便紧走几步上前,拦下古丽夏提,问道:“夏提怎么起的这般早?”

    古丽夏提抬眼见是长笙,嘻嘻笑道:“我方才是去解手的,可是在路上看到一只小木鸟儿在天上飞,当时我急着方便,就没有追它。可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出来再找就寻不到了。木鸟怎么能飞呢,长笙哥哥你见过么,会不会是夏提看错了?”长笙听到古丽夏提这番话,不免恍然,原来自己所听到的那种奇怪的声音便是机关木鸟。

    自燕国北地穿越大草原再向西北,有座高山,乃算是天然屏障。翻过山去,其下依傍而成有一座小城国,名曰“漳邳”。其中人将自己视作春秋战国时期韩国子民,研习机关之术,有些人更是颇为精通。长笙曾到过那里,见识过可以传递消息的机关木鸟。想到这些,长笙便笑着对古丽夏提道:“若夏提想要会飞的木鸟倒也决非无法,只不过着木鸟脾气大的很,不许旁人提它。你能看到正是因为它喜欢你,但你所见关于木鸟之事不可对旁人讲起,便是你爹爹也不成的。”

    注〖94〗:《碧筒饮》元,张羽。

    ☆、云镜〖10〗

    长笙交代古丽夏提几句,负手转身在院中稍微踱了几步,不时摇头,待走到院中角落,长叹一口气,再呼吸忽而察觉墙角下端生出一丝铜锈之气。长笙当下一笑,顿下身去伸手去摸,果然是一件青铜钵,旋即点了点头,心下稍有计较。正这时只听身后戚萤房上门扉响动,戚萤推门出来。长笙轻将手上泥土拍掉,站起身来,转回身来,微笑对着戚萤。

    戚萤揭开帘儿,侧头见长笙正在院内,不免笑了起来,旋即偏过头去,举着袖子挡住了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长笙轻笑道:“戚姑娘休息的如何,且为在下连累,怎地不听那曲大夫所言,多多养些心神?”戚萤听罢放下些袖子,又遮挡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勾着些清波在长笙身上一扫,“噗嗤”又笑了起来。

    长笙听在耳中,也不免颔首摇了摇头,笑道:“倒是在下愚钝了,我本是也不听那曲大夫的劝,起的如此早,却又反过来问姑娘怎不多休息,当真是有些可笑了。只因在下有些事情,心中放着如何也不能思虑明白,既是坐立难安,倒不若出来走走。”戚萤偏了头,又横了眼波在长笙衣襟上一扫,看他手上沾着泥土,不免又蹙起眉头来。

    戚萤再向前走了几步,顺着长笙的身侧往后看,见墙角上有些挖出的新泥,心中有些不明,抬起手来才欲放到耳垂之上,举在半空,忽地又停下手来,将手指压在嘴上。长笙轻笑起来,说道:“却是相处才有些时日,戚姑娘倒是将要学会了雪航姑娘的举止来?”戚萤被长笙噎住,顿足摇了摇头,放下袖子来,只从鼻子中轻声哼出口气。

    长笙不再说笑,转身将戚萤引到院落墙角的青铜钵旁,戚萤弯腰附身去看。长笙从旁说道:“古铜器流传的方式大致有三种,即入土、坠水和传世。故而铜器表面的锈迹也可分三种,土锈、水锈和传世古。青铜经过数百年的水浸或是土埋,必定会引起一些质地的变化,在表面形成一层铜锈。由于铜质本身的差异以及水土条件不尽相同,锈色也便就有红、绿、蓝、黑、紫、灰等各种颜色,斑驳陆离。”

    戚萤听罢心中所念往日读过的书册,也有几本记载铜器之鉴古辨伪之术,其中有些记载与长笙所言十分的吻合,便略微点了点头。长笙复尔端起青铜钵,伸手指弹去些钵底上的泥土,又取出一方布帕,将青铜钵托在其上,说道:“依据铜锈可查,这铜钵曾经长年累月沉埋在地底,深受土中养气和湿气的磨蚀渗透。虽然现在有些破损,看似无用,被管家老伯弃在这墙角下,若是拿来养花,则可保花开鲜妍明丽。比得枝梢上的花,开的稍早而凋谢得晚,倒是一方佳器。”

    戚萤听罢恍然点了点头,不免起了好奇心思。长笙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将青铜钵放在屋前台阶之上。戚萤蹲下身去,伸手去摸那青铜钵,手指搭在铜钵的内边,到底还是顾忌上面的灰尘,抬右手牵扯了衣袖,将脸倚在手背上埋着口鼻。面上似是礼节性的用眼睛去点扫那钵内,只觉这青铜钵本非如何稀奇之物,却引得长笙这好生一番言说。顾念长笙素来心思缜密,戚萤不由得眉尖含颦,目中清波流转,心下反复思量,指尖在铜钵内缘绕着螺线细细滑动。

    回廊下的海棠花被池塘的水汽氤氲了整夜,似乎受不住檐间漏进来的斑驳光晕,偏了身子,垂下头去阖眠。于长笙两两相对,本已不是头一遭,此回手触着青铜钵,口鼻间依稀可闻铜锈和尘埃的土腥,天光还不曾放得大亮,戚萤垂下眼帘来,倦意又反上来些。戚萤将右手提高些许,侧放在鬓边,指弧贴上额角。偶然间扑棱棱鸟儿振羽的声响似在近前,忽而又远了。戚萤蹲在台阶上,不大一会儿衣襟上便沾染了些许露水,提鼻细嗅确乎有一种清甜的花香,似不同于旁的,或是海棠香气,恬淡平静。

    晨光熹微,透过单薄的云层来晕了些橘色在长笙的面颊上,睛明下方落上些轻浅的阴影,鼻骨显得愈发挺拔。戚萤将眼波在长笙身上扫了一遭,右手滑到脸颊旁,收回眼波偏过头倚着手掌,又低下头去看着台阶。这样略微附身的时候,左手忽地摸到了一样不寻常的纹路,戚萤下意识地屈回些手指来,手腕搭在青铜钵上只觉得咄咄的凉气似乎要往人骨头里扎。

    戚萤低沉着头,料想手指触及那纹路的感觉应该是字迹,又将手指伸出去,微微吁出一口气来,用指肚摩挲那纹路,果然是字。笔迹潦草,浮于表面,想来是在这铜锈落的灰尘层上新写的,并且写的匆忙。戚萤蹙眉眯眼细看,无奈钵却是锈迹斑斑,内中有附着不少泥土,还落着不少尘土。戚萤素来爱洁净,自然不会将眼睛去靠近了看,况复那小字根本细不可辨。戚萤沉着心性,眼睛盯着自己的裙裾青绣丝线的边纹,用手指细细琢磨那字纹的笔画,乃是四个字“肃肃免罝”。

    “肃肃免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95〗”戚萤由不得倒吸一口凉气,这首诗明赞武士气概卓雄,实则暗中略有讥讽。诗之本意暂不必详考,单看字面,肃肃乃网目严密的样子,罝为捕兽之网,“肃肃免罝”出现在此处,分明是有所代有所指。戚萤忽地抬眼去看长笙,见他面色如常,似乎看不出什么来。然而就在戚萤一颔首的瞬间,她眼角的余波扫着了长笙眉间凝着的肃杀。

    日行月移,戚萤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于长笙的相遇或许只如天上的云,偶然遇在一起,或者转眼便会分开,甚至消散,皆是不可妄求的缘分。长笙谦谦君子如玉,却处处提防谨言慎行,这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戚萤,两个人随时都可能会有“公侯腹心”在监督着她们,而自己与长笙也不过只是所谓“公侯腹心”的棋子罢了。

    这一回戚萤于长笙从香积山上逃脱下来,置身于中林,可这曲家宅院中,究竟谁是那个“公侯腹心”呢?

    注〖95〗:出自《国风·周南·兔罝》

    ☆、卷十三·然萝〖1〗

    朝阳未出,有云施施然布于天幕,风习习焉,云旷久而方有微移。天色如碧,有玉之青白,薄云修长而整齐,层叠被晨光熹微晕染,中单夹杂有黄白色。偶尔亦有染些假红之云,恍然再看却又似澄清白练,似有仙人炼丹于深山,丹尚且未成,而已有云依傍炉畔。

    石阶不染杂尘,沿顺石板向回廊小路两旁,有俗家葵菜,一曰冬葵,若不人为刻意拔出,二年闲嬉间便可成形。多于将夏之时开些浅红或薄白的细小花儿,也有干叶花同色种类,嫩叶也摘取做食。将近廊下间生着些薤黄〖96〗,断面有黄白色,可入药。叶长而微绿,殿于海棠后饶有趣味。

    戚萤屈脖颈向后略微微偏了脸,回廊下不知是春兰还是树影簌簌发声,戚萤恍然心上弦一紧,慌张将钵内字迹拨乱掉,抽回手来,握紧成拳放于心口,长气不敢出。待了片刻,不闻旁人脚步声,这才放下些心来,颔首下颌搁在手上,拿眼角去略略比量那青铜钵。“肃肃免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正是惊弓之鸟,戚萤本就心细如尘,低眉再探自己指尖灰尘,决不同于长年积累,分明浮于表面,断不敢放下思量去的。如今这院落当中唯有长笙于戚萤二人,若说着钵内的字迹是才写上的,怕也只能是出自长笙之手。细致缜密的网啊,这是何人置于此处的。只怕长笙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告知自己,即是防着这曲宅中人。怨不得方才长笙言说了那许多关于这青铜钵之事,唯是故意要自己去看去寻那几个字。

    再暗念一遍诗文,戚萤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字面中所谓“赳赳武夫,公侯腹心”,能称道是“赳赳”二字的此宅中怕是唯有那一人。才想到那人,不免闭目连连摇头,紧抿嘴唇,忐忑不安。待要忍不住又吸一口气,却将下唇吸入齿间。戚萤睁开眼目,眼波四处落散。抬起右手来才抚于额角,又忙不迭的收回到颌下。

    戚萤心中似是被刺着,忽地抬起头来看长笙,却见长笙面色凝重,不容置疑。戚萤蹙着的眉头忽而舒展来,垂下眼帘,侧目看了看那青铜钵,从鼻中哼出一丝笑意,扭回头来凝视着长笙。此时长笙离戚萤不过一步之隔,听风辨音,细察中早知戚萤是红了眼圈。长笙只道戚萤流离漂泊,况且心思细密,本应与自己相似,早该是不甚肯将个陌生人相信的心境。只料得她聪慧,必能懂得自己提点之事,却不防她依旧一颗心未染尘,不察觉间,已将那人信得这般深了。

    长笙颔首蹙眉,将手指屈起来,抵在鼻下唇上,戳着人中,念及自身恢复情况,再依照那人的举止,若然事情有变,自己倒也并非全无把握。然而此事更多存于自己疑虑,尚未定性,在长笙看来却因无法判断对方的行止,着实更加不安。思前想后将这事先透露给戚萤知道,可这一回长笙少不得又后悔,自己未免欠些考虑,不该这么断然的就告知给戚萤。

    俯首间长笙能察觉戚萤含泪凝视自己,扪心自问,换做自己为戚萤,又凭何判别孰是孰非。若说那人是半路巧遇,可长笙初见戚萤之时,却也是奉命来要戚萤性命的杀手,自己与戚萤间,只怕尚不若戚萤于那人之间之情谊,眼下这般突兀,长笙心下亦不免忐忑起来,未知戚萤当如何裁决。戚萤一时情结扭转不来,只从感情上觉着那人原不应会加害自己,可依照长笙惯于江湖,阅历丰富,年纪随轻然行事沉着老练。

    戚萤簇起眉头,垂眼观心,微微启唇吸了口气,眼波流转,又将嘴唇紧抿,垂下头去从鼻中缓缓呼出气来。抬手攥成拳放于胸口,略略稳了稳心神,再抬眼去看长笙,见他微微锁眉,面沉若水,不见其他神情。戚萤忆起子墨画轩被烧的那夜,长笙也是如此表情,想是他心中已有所筹谋,对于此事也有证据在握,不由人不信。

    戚萤以手抚心,将眼波游移到台阶后的暗沉红漆木柱上,一时间不知对长笙所指当信与否。自戚萤被亲生家姐毒哑来,亲众离叛,流落异乡,少有能托心之人。花朝才逝却几番,近日来戚萤心上本一直惦念长笙的伤势,未曾深念对祯娘的哀思,如今这般想来,当不免又添心伤。再回想当时光景,好一番怅惋。戚萤阙眉再扫一眼长笙,见长笙轻叹了口气,偏过脸去,戚萤眼波将收未收,只怔怔落下泪来。

    后院栽生的绿植皆喜阴湿,而厌恶污水,皆围绕中间清池而生,日逐出,地表气温也有所升高,池畔逐渐显出一层浓密不均的白雾。有芎香〖97〗沿石阶而上,碧萼白花,莛短稍显些微黄,花瓣虽呈白色尖儿上却是带着几许杏红,似夕霞返照。偶有风来,翻起花瓣,瓣片下色斑分布不均,于青白之中点杂了几许朱痕,像极了美人颊旁晕开了胭脂的泪渍。

    长笙耳中听得花钿流珠窸窣作响,又闻些几乎细不可察的哽咽声,知道戚萤应是落了泪。长笙不免心中触动,稍微转回些头来,待要出声却不知该说讲些什么,侧耳只听回廊上传来轻快地脚步声。那脚步声才稍微顿了一顿,就听到雪航笑语道:“这大清早儿的,怎么你们两个病人不多休息,等下让曲江春知道了,他又要唠叨个没完了。”

    戚萤略略一怔,抬起手背来拭了拭眼泪,用蓝印花棉布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将沾了泥渍的一面卷折在内里,收回棉布帕子,又掏出锦绢帕子来轻轻在眼圈儿上印了印。这才站起身来,扭过脸对着雪航。雪航已经从回廊尽头上绕了过来,一看戚萤眼圈泛红,忙疾行几步上前,拉住戚萤的手,说道:“戚萤姑娘,你怎么哭了?”

    长笙下意识地向戚萤这边探身,戚萤忙伸手拍了拍雪航的衣袖,面上做了些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注〖96〗:薤黄,薤(xie),中药名。质坚硬,角质,不易破碎,有蒜臭,味辛辣。

    注〖97〗:芎(xiong)香,也作川芎,可入药。

    ☆、然萝〖2〗

    雪航探头细细打量了戚萤的神色,手上探戚萤指尖微凉,瞥了嘴问道:“姑娘,你可是身上有哪里难受,又或是心里头不好过,只管讲出来。这里虽比不得姑娘家中,不过曲江春这厮虽然是个穷鬼,倒是讲究的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姑娘想要什么,若不是太难的物事儿,怕应该都是寻得到的。”戚萤听罢,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雪航,由不住再噙了泪,连忙又别过脸去,提起手背轻按在面颊上。

    长笙略一沉吟,面上微笑,踱近几步说道:“雪航姑娘务要过于担心,曲大夫医术了得,在下与戚姑娘的伤势都已然无大碍。只是,戚姑娘心思善敏,顾念当日积香山上那位祯娘。”雪航抬起手拽了拽耳垂,说道:“可就是那位给长笙公子下毒,还要杀你们的人?”戚萤取了帕子来印在鼻翅儿上,抑制了啜泣,探手指到鬓发间理了理。

    长笙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料想雪航姑娘也有所印象,想那祯娘虽一时想不通,做了险事,然则到底与在下和戚姑娘有些情谊。”长笙垂手向那台阶上的青铜钵一指,再叙道:“方才戚姑娘在侧墙下见到有这样一个青铜钵,当日祯娘于积香山上倒也有如此一具,被用于养花,如今再见物有相似,少不得睹物思人。况复,当日事出险急,在下与戚姑娘皆有性命之忧,幸得雪航姑娘相助。我三人急匆匆自积香山下到曲宅之中,而眼下祯娘的头七已过,在下与戚姑娘却连楮帛〖98〗也不曾为其烧奠。由此一念,故也更添些伤感起来。”

    雪航听罢微蹙眉头,唏嘘一声道:“戚萤姑娘着实心善,况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两位之惦念原也出于常理。只是多嘴再说劝一句,两位的身体才将刚有起色,实勿要太过费神。等天再亮些,放了市集,我就去采办些香烛楮帛来。”长笙只忙囫囵道:“不敢多劳形费心……”才刚说了这几句,便听厨间后偏门一响,又咳嗽两声。雪航回头一看,见是老管家,噗嗤一笑道:“瞧呀,咱们这位老管家也是闲不住的人,起个大早呢。”

    戚萤跟着一笑,探头看去,见老管家手持一个丹漆瓷碗,缓步走上来笑微微问道:“几位都起来啦,若是觉着腹内空空,灶上倒有新熬制的小米粥,还有些香果儿、酸甜蜜饯,尤其是顾公子你身体还未痊愈,当勿要省了这早膳。”雪航向老管家手上的丹漆碗中瞧上几眼,见内中盛有清水,碗底沉着几许类似野菜的叶片,便嘻声笑道:“老管家,你这般早起来莫是就为了采野菜?”

    老管家撇了撇嘴,左手单擎了丹漆碗向前一递,右手向碗中一指,说道:“雪航姑娘请仔细看来,这一样是都是青菣〖99〗,这大片的叶中间似杂着墨迹的为马蓼、这两面有贴生糙伏毛的则是苍耳,皆为不伤脾胃的自然药草。取白面加入这些草药的原汁,拌合作成饼,再用麻叶包藏掩盖,待外面长出层黄衣,就晒干收取。如此一来,也就基本形成了药曲,寻常可用以消食开胃,若再要用什么其他的药来配合,那就要听由我家少爷依据用处来增减了。〖100〗”

    雪航点了点头,抚掌笑道:“哦,跟做豆酱的黄曲的法子差不多嘛。”老管家笑起来点头称道:“却也有几分相似,罢了,不多唠叨着等琐事了。倒是几位这一大早在聊些什么?”长笙掸掉衣襟上的浮土,整理衣袖,轻笑道:“在下与戚姑娘身上伤势都已有好转,于贵宅也多有叨扰,而在下身无长物,况我二人正是被雪航姑娘从人手上救下。在贵宅长处以往,只怕若是那些人不肯罢手,反是要连累了几位。故而在下与戚萤姑娘商定,今日便要向曲公子与老人家辞别。”

    戚萤抬眼扫了一眼长笙,又低下头颦蹙眉间,扭回脸扑簌簌落下泪来。雪航连忙拉住戚萤的手,轻轻抚她胳膊,低声劝慰道:“姑娘若是不舍,便就别走了罢,那个要杀你们的人不是已经死了么?”戚萤仍旧颔首,轻轻摇了摇头,阖目不看雪航。老管家见状也叹口气,说道:“顾公子,非是小老儿嘴坏。您身上的毒气才驱,而我家少爷也讲过,您的伤势颇深,况且似乎受伤后没有能及时疗养。另外这位戚姑娘虽受轻伤,然则她本就体弱气虚,少爷曾言,戚萤姑娘脉象略有不足之像。两位或时有精神,到底还不能恢复如常,若两位再遭人围追,想来也无有其他安顿居所。寒舍虽小,倒也遍布我家公子所制机关,素日也只有少爷与小老儿在这宅院之中,米水亦丰足。况且两位与我家少爷一见如故,又有伤在身,何必太过拘泥于礼数。请公子再虑,二位当真非走不可?”

    长笙面色微沉,正要再说,却听外院柴扉上有人急急叩响。雪航一皱眉,抬手揉了揉耳珠,斤了斤鼻子,说道:“唔,什么人大清早地就来人家拍门,还弄的要将天震下来一般,且在后院听来都这么令人耳朵痛。”老管家略微躬身,说道:“莲子口的村民除却早市商贩,大抵都是要稍晚些才起的,况乎我家少爷每季都要赠些药茶给村民,因而村中应都是认得寒舍。外面这般敲响,想来多不是本地人罢。”

    雪航连连点头道:“既是这样,还是尽快给他们开门罢,再这样敲下去,我的耳朵不坏,门也要给他们敲烂了。”老管家一笑,才刚转身,雪航又叫住老管家,手上握住剑柄,挑眉说道:“呃,既然不是本村人,那就说不定是如何身份,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罢。”

    注〖98〗:楮帛,既纸钱,其用法可参考《水浒传》。

    注〖99〗:青菣(qin),青蒿的古称,可入药,具有清热解暑,退虚热、宣化湿热的功效。

    注〖100〗:关于本节药曲制法的描述,参考宋人叶梦得的《水云录》。

    ☆、然萝〖3〗

    雪航杏眼圆睁,手搭于剑柄之上,紧跟老管家身后弃回廊不走,由偏门而直入厅堂,自厅堂穿出,绕过一片红皮桂竹,再向右穿过一片稀薄篁竹小丛,在院门前站定。老管家扭头与雪航对了个眼色,雪航眼珠滴溜溜一转,点了点头。老管家面上换出一副微微笑颜,沉了口气,提高声音道:“尊客稍待,稍待……”

    老管家伸手将门栓拔开,将门扉向内轻拉,两扇“吱呀”应声而启。雪航立时侧身闪挡在老管家身前,却见门口两人也同时向后侧身,旋即略微拱了拱手,说道:“打扰老人家了,请问院主,宅中可否有养类似南疆异禽的鹰隼?”雪航见他们举止客套,眼目之间无有异样,倒不似歹人。老管家微笑道:“尊客怕并非中土人士吧,似乎远道而来?”

    门前先说话的这位继续点头称道:“我二人确是外族,今日到来也绝无恶意,乃是欲寻恩公,报答救命恩情。”老管家一面听这二人说话,一面打量他们的衣着。见他们的身材矮而粗壮,头大而圆,阔脸,颧骨高,鼻翼宽,上胡须浓密,而领下仅有一小撮硬须,长长的耳垂上穿着孔,佩戴着一只耳环。厚厚的眉毛,圆眼,目光炯炯有神。身穿长齐小腿的、两边开叉的宽松长袍,腰上系有腰带,腰带两端都垂在前面,袖子在手腕处收紧。一条短毛皮围在肩上,头戴皮帽。鞋是皮制的,宽大的裤子用一条皮带在踝部捆扎紧。

    雪航见他们言语可以,手上倒仍旧不肯松懈,按在剑柄上,眼睛一直打量他二人系在腰带上的弓箭袋。仔细再看,见两人的弓箭袋都垂在左腿的前面,箭筒也系在腰带上横吊在腰背部,箭头朝着右边。老管家侧目偷瞧了雪航一眼,见她神色尚有疑虑,一时间也拿不定注意是否当请这两人进宅。正这时,且听厅堂上一阵木轮椅响动之声,曲江春摇着羽扇驱动轮椅迎上前来,朗声笑道:“远来是客,寒舍小门偏院,下人见识浅薄,恐怠慢了贵客,还请两位原宥。”

    先头说话的那位忙道:“来者可是恩公?”曲江春只道:“两位现行请进,有话稍后详谈。”老管家见自家少爷发话,忙将门前这二人让进院中,雪航嘟起嘴凑到曲江春近前,气鼓鼓地嘀咕道:“你怎么一点警觉心都不长,好人都让你给做了,等会儿出了岔子,你可不要求姐姐救你。”曲江春一笑,用羽扇轻拍了雪航的手背,颇有深意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老管家引领那二位异族人士到前厅上来,请坐于茵席,撤去挡屏,排上席案来,添置凉果。曲江春低低唤了老管家一声,附耳讲了两句,老管家点头往厨下准备去了。长笙与戚萤自回廊经由后门穿过内堂隔着竹帘,向外厅上探视。曲江春一见,向竹帘这边打了个手势,说道:“两位也请到堂上来坐吧。”戚萤侧目扫了长笙一眼,见他整顿衣衫,挑帘笼往前厅上去,便又打量了一番厅上两位异族人的装扮,暗自点了点头,颔首收敛鬓发也跟着出去。

    方才在门外不曾开口的那位异族人睁大了眼睛在长笙和戚萤身上扫了一圈,而后开口道:“恩公,恕我直言,你这两个家人的身体恐怕是不太好吧?”雪航警觉地看了说话那人一眼,旁边那位异族人稍微回头示意同伴噤声。戚萤略微颔首,偷递眼波去看长笙,见长笙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犹豫又蹙起眉来。曲江春轻摇羽扇,笑而不答。

    片刻,老管家提携茶壶笑吟吟走上堂来,为几人斟上新茶。长笙探手到茶盏上,沉吟了一下,随机面上略微一笑,将茶盏端起送到嘴边饮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戚萤从旁瞥见长笙神色,颔首看了一眼茶汤,见其颜色呈绸缎缃黄,较之寻常茶汤颜色要重,却甚是清冽。以手于盏上微抚,可闻香气更为清奇,比寻常新沏好的热茶少了几分甘甜。

    戚萤端起茶盏再看,不见茶水中或飘或沉的茶叶片,倒见茶盏底部散落着些细碎的茶末。戚萤眼波一转,侧目看了看长笙,见他已将茶盏放下,面色缓和略微带着些笑意。戚萤颔首抿嘴轻笑,用手在茶盖上略加遮挡,稍微品了一口,只察觉这茶水之中竟然带有几分咸味,入口略苦然则随即便呈清甜味道,不免心中一奇,眉头稍微颦了一下又放开。

    那两位异族人唏嘘一声,随即其中较多说话的那位开头道:“恩公,这茶……”曲江春将羽扇横在身前,笑道:“远来是客,在下也不过是略以尊客家乡习俗礼待罢了。”方才说话的那一位异族人放下茶盏点点头笑道:“既然恩公已经看出我们身份,那我弟兄二人也自当据实相告。我叫乌和,他叫呼延,我二人是居住在红碱淖另一方的匈奴百姓,依凭红碱淖的水生活。或许恩公也有所耳闻,红碱淖隔岸属于匈奴的地方连着已有两年干旱,而去年冬日更是一场雪都没有下,红碱淖的水自然是愈发不够……”

    曲江春点点头,侧脸与雪航对了个眼色。雪航不服气地向曲江春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对乌和于呼延说道:“这么说来,你们两位是到青碱淖来取水的咯,可是为什么要到我们宅子来,莫非你们生了病,受了伤?”乌和叹了口气说道:“这位姑娘或许有所不知,从红碱淖过来需要穿越一个沙海。这个沙海虽算不上大沙漠,然而我弟兄二人从未离开过匈奴区域,不辨方向,故而路上很是曲折了一番。”

    说话之间呼延已经将茶水喝的差不多了,却仍旧觉得口干,下意识地提起茶盏想要再斟一盏,却忽地想起一早便听闻中原人颇讲礼数,自己碍于客人身份如此做却是不太好,便坐直了上身,也欲为长笙和戚萤面前的杯盏斟茶。长笙一笑,抬手止住,说道:“不必客气,在下与这位姑娘并不太习惯这种茶饮。倒是尊客穿越沙海,再加上死里逃生,当无需拘束,多饮些水才是自然。”

    ☆、然萝〖4〗

    老管家从旁故作阴沉脸,走上几步,侧头对曲江春说道:“这茶看似粗鄙,自灸茶、碾罗、炭火、择水方式皆与我中土制法有所不同,况乎此茶要先加少许盐再育汤花,老朽也是许久没有用过此法,有些生疏。方才在厨间可甚是好一阵忙活,可少爷您看,咱们这位顾公子竟然丝毫不领情呢。”长笙一怔,旋即轻笑起来。

    戚萤取出帕子来掩在唇上拭了拭茶汤迹,将用过得部分折起,将帕子压在嘴角笑了笑。雪航眼睛滴溜溜一转,走到老管家身侧,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探鼻嗅了嗅,说道:“好香的味道啊,陆伯您备了什么好吃的,快拿出来罢,我们几个起的早,这一会儿肚子都要饿瘪了。”曲江春摇晃羽扇,插口道:“只怕你应是馋的吧?”

    雪航咬着虎牙,回过头来向曲江春咧嘴道:“你旁的本事没有,尽会油嘴滑舌。”说罢更不待曲江春回嘴,伸手一拉老管家,自堂下偏门往后厨去了。长笙笑道:“有劳曲兄费心,近日来不分昼夜皆假盘盂而作地,疏绮绣以为珍,热水烫茶更不曾断绝,在下铭感于怀。”乌和和呼延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长笙,又扭过头去看曲江春。

    曲江春摆手笑道:“医者之心,顾兄本不必如此。更何况,这两位尊客怕是才学会我们汉人的语言,顾兄就不要再掉书袋了。”乌和揉了揉鼻子,清了下嗓子,说道:“这位……这位公子是如何知道我们是死里逃生出来的?”长笙微微一展眉,随即笑道:“正是两位自己告诉在下的,两位衣着虽不同中土百姓,倒也看得出身上风尘仆仆,况乎两位身着多为毛皮所制,皆沾满砂砾。若说两位不熟地势,曾在沙海中过夜倒也有可能,不过两位或许不太清楚,这毛皮若同时沾染了砂砾和血迹则会黏着在身上,不容易清理得掉。然而这些都不过是佐证,其实还是两位放在在院门外就已经自行说过了。”

    呼延听罢,不由得唏嘘一声,轻扯了一下乌和的衣角,低声说道:“乌和安达,这位公子好厉害的耳朵。”长笙听在耳中,微笑不言。曲江春从旁问道:“两位尊客方才数次说道‘恩公’,鄙人不敢托大,只请问两位在沙海中究竟发生何事,又如何寻到寒舍?”乌和略微沉吟,说道:“此事说来也要有上一讲,只因我们在沙海中忽然遭遇旋风,我与呼延也被风吹的摸不着方向,一时之间也只好趴在沙丘背部的地上暂时躲避。所幸的是沙海本身并不算巨大,那么旋风也就过了段时候便止住,我与呼延都没有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