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铜壶惊花锁千门

第 2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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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间已是戌时,然罗州人多自耕作,故皆日落而息。天色既晚,长笙一行人当就顺主人家意思,暂且在阿米巴领长家住下。未几,然萝人皆逐休憩,整个村落安静下来。长笙侧耳听周围没有异常响动,稍稍放下心来,然而到底长笙惯性江湖,凡事都多存疑虑,只和衣而卧,将长剑压于枕头下。

    正睡梦中,忽问廊前窸窣声响,长笙立时惊醒,手压于长剑上,凝神伺机而动。

    ☆、兰涉〖10〗(大结局)

    月隐蔽在云层的后面,凝神可偶尔听到过早出生的蟋蟀因遇冷露发出凄切的叫声。睡梦中的阿米巴向肩膀上拽了拽被子,云被夜幕染成了乌色,边缘化成了些许雾岚弥漫在空中。树枝湿气沾染,也被熏得乌黑,草木交错,与远山与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无尽的网,似乎要把所有的事物都罩在里面。就连风声都似被网罩住,声动凝滞,都不若在白天里那样自由了。

    长笙偏过脸去,将半边面掩在枕中,做熟睡状。枕下手指按压在长剑上,只稍稍屈指,便可立时拔剑出鞘。长笙凝神侧耳听察,方才廊前那一丝窸窣声似乎又消失了。若长笙只是一般江湖武士,或许会将其当做风声,然则以长笙的经验,此种声音必是有人潜入,况且还藏身之术极高,手段阴险,断不可掉以轻心。

    又过半个时辰,果然窗棂下再现声响,仔细辨别,似乎是金器与木格相遇摩擦之声,而此金器似乎细长,顶出尖利如牛毛。长笙心中暗笑,胸中早有算计,当下假作睡成慵懒,用手肘撑起被子来,翻了个身。夜色昏暗,自窗外根本看不清屋内情形,只能通过声音隐约察觉塌上的人在翻身。

    长笙屏住呼吸,挑起被子使其暂时形成一个小蓬,四肢夹紧将周身缩成如一条圆木般,手指勾搭在床榻内沿,以床沿为轴,身子滴溜溜一转,就翻到床榻之下。棉被隆起的小蓬此时逐渐放下来,长笙放缓呼吸,做出仍旧熟睡在床榻上的样子,手上仍旧不肯放松,将胸口紧贴床板。窗外声音果然微弱下去,随即不可闻。

    复一刻钟,隐约梁上似有狸猫走动,瓦片浮表发出沙沙声响。长笙微微挑了挑嘴角,心中知道,窗外这个人已然按耐不住了。果然,又过一盏茶的时间,窗棂上的绢纸忽有裂声,随即可听一金器破空而入,噌地一声钉在墙上。长笙倒吸一口气,皱起眉头来,旋即松手轻声落于地上,再探窗棂下脚步声,展颜一笑,已有计较。

    长笙从塌下出来,干脆放开脚步,自墙上取下那枚金器,手方按于金器上立得知这是一枚凤尾镖,当即将凤尾镖擎于手中,将窗扉推开,翻窗而出。廊外树下传来一阵阴冷尖刻冷笑声,倒不似人声,直如鬼魅。长笙面不改色,缓步寻那声音走去。那鬼魅声道:“公子果然艺高人胆大,就这样走出来不怕我放暗器么?”

    长笙手臂环抱于胸前,笑道:“阁下非是要我性命,我自当坦然向会,又何必恶意揣度。”对面那鬼魅声明显怔了一下,稍后再说道:“公子似乎太过于自信了吧?”长笙伸手将凤尾镖递上去,说道:“阁下若是想要我的性命,因何不将这镖上喂了毒,直接丢到床榻上去,非要打在墙上,这岂不是反而提醒了在下么?”

    那鬼魅声冷哼了一下,说道:“你当真要与那个小娇娘安居于此,什么天下,什么恩情都不顾了?”长笙听罢再忍不住笑,“呵”地笑起来,旋即叹了口气,柔声道:“凤儿,多年不见,你仍旧如此调皮。”隐于树影下的黑衣人忽地一跺脚,将脸上罩着的面具扯下来,娇嗔道:“哼,师兄,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近人情,一下子就把人家认出来啦,都不肯让我一让呢!”

    长笙语中稍带些笑意,更多的是关切之情,说道:“自上回阳关一役后,你小队与燕王失去联系,后在渥洼池找到你那一部的些许部众,但非不是尸体,也都奄奄一息,最后竟无一人生还,然凤儿你却消失无踪。然而此事发生之时,为兄远在瀛洲,不能身往寻你,唯抱一线生机,盼你安好。至今晚见了你的凤尾镖,才知你尚在人间。”

    凤儿接过凤尾镖收在怀中,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然我能生还,还多亏祯娘出手相救。”长笙闻听祯娘不由得面上微微色变,暗暗叹了口气。凤儿正也颔首叹气,不察长笙色变,只继续说道:“师兄,恕小妹多嘴,那位戚萤姑娘想来也并非寻常身世,你当真认她为良伴,将居于此?”

    长笙略微颔首,将手放到鼻翼侧稍稍按压了几下,说道:“我与那位戚姑娘身上皆有伤,一时间不能回去向大人复命,只在此修养罢了。”凤儿反剪双手,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师兄你还是这般警惕,我呀,已经不打算再为那位大人卖命了,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长笙听罢方暗自松了口气,只轻笑着点了点头。二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凤儿的过往,不知觉已将天亮。

    鸟鸣已经自田陌间响起,夜幕还不甘心退去乌沉沉地压在山岗上,瀑布奔流不断,一刻也不肯停歇。在不察觉间起了夜风,将聚拢在一起的云吹的有些凌乱了,月牙儿微微露出些头来,还略带着些疲惫。桃枝上的花已然谢了,才舒展开的绿叶沙沙作响。凤儿转过身去仰头望向弯月,长吁一口气,说道:“师兄你有没有险些死掉的经历,我想,人生在世,并不完全是为了别人,我们替别人做的再多,别人也无法代替我们活着。很多事和人,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从身边溜走了,所以当下很珍贵的,更应该珍惜不是么?”

    长笙也跟着叹了口气,摇头笑道:“凤儿,你亦知那位大人的手段,稍加时日他定然会找到我们。”凤儿待要说话,只闻阿米巴的宅院门扉响动,只笑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言罢飞身到了树丛中去,在片刻已经无影无踪了。长笙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只听古丽夏提唤道:“长笙哥哥,你这么早就起来啦,莫要傻站在那里,咱们到潭边捡虾子去呀!”

    岸畔水流南来,自石背散漫而下,旭日映射,荧乎璀璨,晒冰绡,摧玉帘。古丽夏提向戚萤或招呼,或溅水。戚萤立于水侧,盈袖临风,暖秀浴波,素练出没于紫澜澎湃之间,翠鬟隐隐,映碧水而望,似肖花浮玉,抱雪潇湘。长笙不禁一笑,指尖微微运力,将字条化作齑粉,轻声道:“是啊,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完

    ☆、《铜壶惊花锁千门》定制印刷公告

    (特别注明:本次定制印刷已经得到责编许可,印刷提供的作品不印刷书号和售价,不进入发行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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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介绍:

    ※

    祯娘篇——《命局》

    何谓〃命〃?

    改变不了的过去和充满变数的未来。

    何谓“局”?

    在出世之前已由天意注定,人只能服从上天的安排,不能违抗。

    才貌双绝固然是自古英雄钟情之所在,然则如若一双姐妹,一个只有才华,一个唯有美貌,当爱上同一人时,命运的齿轮将如何转动?

    《命局》将为你讲述祯娘与亲生妹妹虞姬一生宿命纠葛的小故事。在此段剧情中,将以祯娘的视角,去探寻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

    雀昔篇——《一帘春》

    〃这万千河山,吾终将带你览遍。〃一段深埋在心的过往,青涩少年时的记忆……

    年年岁岁灯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二皇子也曾经只是个事事皆依仗母妃做主,成日只知读书的稚嫩少年。背负着母妃的期望,与谋臣日夜研习心计谋略的少年燕王,前路充满灰暗和荆棘。

    《一帘春》将以年少时期活泼可爱,朝气蓬勃的少女雀昔为主。讲述雀昔对二皇子钟情,并违抗父亲和兄长长笙的意志,勇敢追求自己幸福的小故事。

    ※

    长笙篇——《星罗夜话》

    然萝州风光秀丽,渔樵耕诸,自给自足,寻常人不得寻之,乃世外桃源。又有好客的阿米巴大叔,和善良的村民。在这样的地方居住久了,人也会变得开朗起来。

    戚萤与长笙终于敞开心扉,峡中诸山,出没于云际,如举手送行,依依惜别。偶尔有飞瀑激荡水流,舟无人而摇橹自响,浩渺星空下,暖风熏得人欲醉,长笙与戚萤又将聊些什么?

    《星罗夜话》发生在第一部故事之后,又在第二部故事之前。长笙有没有向戚萤吐露心事?究竟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戚萤才变得如此坚决?在本篇中将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使戚萤可以开口说话,在夜空下与长笙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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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殿繁华梦已沉,掖庭苔色晚阴阴。

    浮云变态随君意,朗月流辉鉴妾心。

    屈戍横门金锁冷,辘轳牵井玉瓶深。

    空将锦瑟传哀怨,寂寞谁听空外音。

    ☆、后记一·蝙蝠迷案(一)

    洛阳。

    黑云如死尸样压在红墙青瓦围住的四角皇城上,像一座被封死了盖的井。雨急山溪涨,云迷岭树低。夤夜暴雨倾盆,密密麻麻的雨线练成惨灰色的幕布,从天上坠落下来,落在青砖上,声音连城一片,逐渐不能分辨。

    合欢殿上各美人室中皆吹熄了明烛,只留下门廊前的一点烛火,被门缝里的风不时吹着,将燃将熄,将些许角落晃地一明一暗。茜儿从无屏风单人小塌上坐起身来,向窗外探了一眼,昏沉沉除了雨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茜儿低头揉了揉眼睛,回手摸起枕头边上堆着的氅子披在身上,伸腿蹬上绣鞋,从榻下的竹篾子里拿出剪刀来,走到烛台前,剪掉些烧焦的蜡烛芯。

    忽地一声惊雷,轰鸣动地。狂风夹着银蛇样的闪电劈破黑夜。茜儿手上一震,剪刀惊落在地上。仓啷一声响,刀尖戳进管瑶的心口,管瑶忽地直愣愣坐起身来,双手捂住胸口,见周围没有旁人,才惊觉是做了个噩梦。有雷电造势,暴雨更是愈发肆意,管瑶坐在榻上能听到外面雨水不停地落在窗棂或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雨点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早已经分不出雨珠来。管瑶扭头看了一眼,见内层的绢帛也已经被雨水濡的黏|腻,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唤了一声“茜儿”。

    茜儿正蹲在地上附身拾剪刀,背上的氅子滑|下来落到地上。管瑶才中噩梦中惊醒,声音穿过死气沉沉的殿廊显得格外尖利。绣鞋踩在地上分外地凉,门缝飕飕地向里刮阴风,一股腥气扑到鼻子里来,裤脚边儿忽地凉透了,似乎是被水汽濡|湿了。茜儿心里忽然也腻烦起来,将大氅搭在手臂上,“咚咚”地向内室里快步走。

    又一道雷迅速地从空中急落下来,似乎正好砸在头顶的瓦片上。管瑶将身上的锦被向怀里拽了拽,抬起手来按在眉心,问道:“什么时辰了?”“三更。”茜儿摆弄着手上的剪刀信口说道。管瑶也没仔细想,就随便点了点头,说道:“这雨下了一晚上吧,回头拿个旧席子来铺在门口,免得外头土星子混了泥,跟着那雨水渗进来,怪腻歪人的。”

    轰隆隆的雷鸣霹雳样一道道槌击下来,不禁使人心动魄移。茜儿把头低垂到胸口去,顺口应了一声。忽然眼前一闪,屋子里忽地被映成诡异的灰蓝,又立刻恢复成昏暗。茜儿只觉得眼睛被晃的看不清东西,院子里似乎传来清晰的咔嚓响声。管瑶也忍不住一哆嗦,忽而觉得头痛欲裂,咬了咬嘴唇说道:“大概是树枝断了,去睡罢。”

    雨倾盆而下,一道道电光像恶龙在黑云中乱窜着。雨水越积越多,开始在各个殿室前形成积洼,不一会儿,水从门缝里悄悄地渗进屋中去,不声不响的淹没了烛台最下面的铜制底脚。巡夜的宫女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灯笼,污水直没膝盖,冰凉冰凉的。合欢殿庭中的榆树上结的榆钱儿被风刮地到处都是。从回廊上走过,稍不留意就会踩到折断掉落下来的树枝和淤泥,巡夜的宫女皱了皱眉,只好向顺着通向井边那一块高出平地些许的路上行去。

    出了回廊,风似乎变的更大起来,大雨珠子像是鬼魅敲门般不停地在敲打纸伞,宫女紧了紧手上的伞骨,只觉得伞很快就要破了。手上的宫灯摇摇欲坠,宫女低着头加快脚步。“轰隆隆”一阵雷鸣夹着闪电出现在天的边缘,瞬间又恢复了沉寂。宫女似乎觉得有什么声音在和自己说话,后背突然感觉丝丝凉风,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也耸立了,不断摇晃地树影映在墙壁上,那镂空的蝙蝠图案好似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什么似的。

    “没……没什么……”宫女微微蠕|动嘴唇,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将行到井边,宫女慌张的忘记留意脚下,踩上了水洼下的一块苔藓,身体一栽整个手都松开了,灯笼滑到井里去,所幸挑着宫灯的杆子卡在了井口。宫女将手上的伞翻过来支撑在地上,勉强算有个接力之处,费了好大的劲一边用伞一边用手按地站了起来。雨毫不留情的砸在宫女身上,她一个喷嚏,忽地是被人推了一下,向前滑到了井壁边。

    宫女跪在井边垂头好生喘息了一会儿,干脆丢下伞,举起双手来,连手带衣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她只觉得自己嗓子嘶哑,眼睛酸疼,从鬓发上不停地滴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宫女背倚着井壁反复地默念“没事的……没事的……”,骤雨将榆树上的榆钱儿不断地打落到池塘里去,发出扑簌簌的声响,好似戏中厉鬼索命的脚步声。

    她举起手来掩住自己耳朵,使劲儿摇晃了脑袋,可那声音反而却愈发清晰起来,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或者是尖刻的笑声,一步步朝向宫女逼近。宫女身子抖得像筛糠样,禁闭双眼,不停地念叨:“不要来找我,我没有害过人……不要找我……”瞬间她的脑中又升起一个念头,厉鬼索命,从来都不分是非,今夜宫殿门窗紧闭,只有她一个生人在外……她不敢再想下去,开始挣扎着站起来,心中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逃进屋子里去。

    宫女混着苔藓、树枝和淤泥不断的摸索着,忽地她摸到了井口边沿,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她咬着下唇,双手扒着井口支撑着站起身来。“还有个灯笼可以照亮”,她想。宫女将身子倚在井壁上,伸手去捞那宫灯,忽地,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似乎是人手!“不……怎么会……”宫女安慰着自己,向前一探身,却见一个惨白浮肿的女人脸瞪大了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看!

    “啊!”宫女尖叫起来,手上的宫灯掉下去砸在井中女人的脸上。喀嚓一道闪电划破整个洛阳,只听扑棱棱一声响,从那女人的脸中飞出一只血红色的蝙蝠!

    ☆、蝙蝠迷案(二)

    风不断地卷着杂役房门庭前悬挂着的灯笼,雨哗哗地下着早将那绢布打|湿了。熊莲生单腿跪在地上,右手上的锤子有节奏地敲打着床榻的木脚,隔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回头唤声:“书喜,把火儿凑过来,这边昏的很。”宫书喜应了一声,放下手上的针线,将盘在榻上的腿放直了蹬上鞋子,回手取了烛台,打着哈欠,凑到熊莲生近前,俯下身子给他照亮。

    雷声轰隆,似是有木辕自屋瓦上不断滚过得声音。床榻本来是倚着墙角放置的,再被本身的木楞子纵横交错地遮住了亮儿,即便是借着烛火也还是看不大清。霹啦一声嘶响,刷的一下闪电照亮了四周!在极短的时间内晃地人眼前一片眩晕,熊莲生不由得向后仰了身,错足踩在了宫书喜的脚上。

    宫书喜冷不防“啊!”地叫了一声,熊莲生沉着嗓子唬着脸唤了书喜一声道:“大半夜地,少鬼叫些,要吓死人的。”正因书喜嚷了这一嗓子,屋子里显地各位寂静。灯笼被风卷着,扑啦啦往门框上撞,忽而撞地斜了过去,将窗格子上糊着的白绫纱撞地变了形状。莲生斜睨着眼睛看,只觉似乎有各种各样牛|鬼|蛇|神|影刻在墙壁之上。

    “书喜,门上那灯笼是不忘了收,”莲生一边问着,一边用手扶着床榻腿摇晃了两下,虽然尚未钉好,但对付一晚倒勉强过得去。宫书喜搔了搔头,憨憨地说了声:“嗯……没收……”熊莲生瞥了他一眼道:“才用花朝赏下的绢帛制的,可不见风,回头让挂掉了捧着火儿烧坏了,上头又要骂人,快收了啊。”

    书喜木愣愣往外走去,才将门推开,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夹着雨的劲风直往人鼻子里钻。书喜没防备,登时打了个喷嚏。书喜回手将身后的门掩上些,抬起袖子来在鼻子上蹭了蹭,向两旁看了看,回廊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接着些从美人宫殿门缝露出来的光亮,见白白花的全是水,积成了许多水池,水面不断地翻滚,阴风阵阵,像是说书人讲过的阎王殿里的油锅。宫书喜只这么一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缩脖儿,伸手抓着衣服的脖领子往上提。

    雨片刻不敢停滞地往下砸着,四周的宫墙和树木都是模模糊糊起来,书喜眯缝着眼睛看过去,见那宫墙好似扭成了古怪的形状,雷电交杂着泛出阴森森地蓝光。风夹着雨水的腥气,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书喜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春头几天的时候,有个老太监跟自己说过,雨腥气跟血腥味儿一样。书喜撇了撇嘴,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紧紧地夹紧胳膊,却忍不住好奇,往回廊外探头。

    才刚探出头来,雨就劈劈啪啪地往他脑袋上砸下来。书喜连忙缩了脖儿,一阵风吹来。脑袋上悬着的灯笼又扑棱棱地打着旋儿折腾,中间的烛火苗儿嘶嘶,像是蛇在吐芯子。书喜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顿足暗自下了决心,咬了牙,伸手将灯笼往下抱。可手才碰了个灯笼的边儿,挂着灯笼的杆忽然断了,那灯笼从书喜的头上呼啦滚了出去。

    书喜连忙跑去追赶,来不及从回廊上绕过去,所幸这时候庭院里也没有旁人。书喜也顾不得什么宫中规制礼仪,跨过围栏就往院子里追。才一迈脚就踩到了水洼里,和着泥没到腿肚子上,还没拔出腿来,那灯笼又往前滚去,书喜赶紧连手并脚地上去追。好不容易风稍微停了片刻,书喜将灯笼抱在怀里,举起胳膊肘抹了抹脸上的泥。借着灯笼的光,一抬头,见墙上镂空的图样似乎活了起来,恍惚间好像是一只倒挂的蝙蝠。

    书喜哪敢再想,抱着灯笼拔腿就往回跑,一口气撞了门回到杂役房,他自己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熊莲生正提溜着书喜缝补的那件衣服,想说些话来调侃他,抬头见书喜面色惨白,怀里头抱着戳破了的灯笼,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身后的墙壁。莲生将手里的衣服放下,紧走了几步,将书喜身后的门掩住,放缓和了声音,问道:“你见了啥,怎地失了魂一样?”

    “蝙蝠……蝙……蝙蝠……书喜哆哆嗦嗦地蠕动嘴唇,手劲儿一松,灯笼滚落到地上,烛火碰到了绢帛,燃起了火苗儿来。莲生连忙附身,爬在地上用袖子来回抽打,所幸火苗才起,又是雨夜,不太干燥,火星子也没窜起来。莲生一边呼气,一边嘟囔道:“好险着,可这绢子怕是毁了,回头这顿骂是少不得……”话未说完,门“呼啦”一声被风刮开。莲生猛地抬了头,就听外面“啊!”地一声女人凄厉的惊呼。

    莲生吓得跳起来,书喜立时瘫软下去。莲生派回桌案旁,从上面抓起青蓝布的大氅,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向外跑。才一只脚跨过门槛子,又忽地折返回来,取了烛台,用手从上头挡着风,跑去出,隔着回廊上的围栏向外探了探头。隐约见庭院中间靠近杂役房这边的枯井旁似乎发着光,影影绰绰地好像有个人。

    “书喜快拿绳子,快点!”莲生一拉扯书喜的脖领子,说道:“好像是巡夜的那个小丫头掉到井里头去了,新来的,叫……叫……”书喜这会儿功夫缓过些神来,又救人心切,也顾不上害怕了,一咕噜爬起身来,从桌案下拖出扁长的木箱子来,找了根粗麻绳子,麻利缠了几道,伸手拉了莲生的袖子,问道:“是不是叫玉儿的那个?”

    莲生带着书喜一边往外跑一边点头:“好……好想是……顾不得那么些,快救人!”旁边房间的杂役也推开门探出头来,看见莲生和书喜慌慌张张地,便拉住问:“出了什么事?”莲生张口就想说“有人落井”,才刚说了个“有”字,就听书喜猛然大叫起来:“有蝙蝠,蝙蝠!”众人顺着书喜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回廊上方镂空的隔板间倒挂着一只血红色的蝙蝠!

    ☆、蝙蝠迷案(三)

    “快,快,有人落井了!”宫书喜猫着腰将闻声赶来的小太监们聚拢在一起,一边嘴上催促,一边跟着往井边跑。雷雨仍旧肆意地下着,风声雷鸣和闪电的撕拉交杂在一起,“吱呀——”被风挂折的树枝将断未断,还剩一点树皮连着反扭过去,压在旁边的树丫上,发出晦涩的声响,听在耳中刺拉拉地不舒服。

    宫书喜一脚水一脚泥地踩着,冒着暴雨眯缝着眼睛,冲着烛火的光亮跑,一个脚下不留神,险些仰面跌倒。书喜下意识地伸手捞住回廊旁的树干,前面的小太监摸了把脸,半侧回身来唤道:“书喜,快跟上……”书喜应了一声,抬起胳膊来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才要直起腰来,忽地觉着手上颜色有些不对,低头再将手掌拿在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却见手上一片暗红。书喜忍不住“啊”地叫了出来,只觉得腿肚子都转筋,伸手想要抓着树干,又忽地害怕起来,将手收回来,身上没有了支撑,立刻跌坐到水里。

    前面的小太监听到响声折返回来,伸手拉扯书喜的衣袖,说道:“书喜,怎么了?”宫书喜直愣愣地看着小太监伸手过来,忽地又将胳膊收回去,将手在泥水里头抹了抹,蠕动着嘴唇道:“没事,没事……”那小太监不明就里,探身上前来捞宫书喜的胳膊,书喜顺势借着劲儿爬起来,点点头跟着往前跑,一边把袖子往胳膊上卷。

    将快要跑到井边,见莲生蹲在前面扶着一个宫女的肩膀,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地,书喜沉着嗓子试着唤了一声。莲生扭回身来,招呼书喜道:“快,拿绳子来,玉儿说井里还有个人!”宫书喜才拔腿要向井上跑,忽地迟疑起来,碎步跑到莲生身边,伸手抓了他袖子,往人群后拽。书喜压低了声音说道:“莲生,别……别过去,你就不怕井里有啥脏东西?”

    “喀拉”一声厉雷劈下来,井边的榆树枝不断地抖动,发出断断续续“吱嘎吱嘎”的声响,榆钱扑啦啦不断地往人脸上打,莲生举起胳膊来将脸挡住,想书喜怀里探脑袋,问道:“你今儿是怎么了,神神叨叨地。”突然,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原本黑压压的天空猛得一亮,但又立刻变暗,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把书喜吓得“噔噔”向后退了几步。莲生上前拉住书喜,立刻抓了一手泥水,借着其他太监举着的灯火,莲生低头一看,见书喜的衣袖上沾着些血渍。

    “咕!”水滴顺着书喜的胳膊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上,莲生脚下滑了滑,脚上的靴子滑到积水洼中,“嘎吱”一声踩断了树枝。借着晦暗的灯光,积水中倒映出自己和书喜破碎昏黄的脸。“这是……”莲生倒吸了一口气,此刻他真的感觉到有些害怕了。“我刚从树上摸来的”,书喜吞了口水,将沾染了红迹的袖子放下来,伸过去给莲生看,又说道:“莲生哥,这应该是药漆吧,听过前几日花匠栽牡丹的时候,为了防虫,给树上都涂了药。”

    莲生叹了口气,略微点了点头,眯缝着眼睛环顾周围。四周都是红砖砌成的宫墙,墙上镂空出来菱形的铁珊栏发出铁腥气来,背阴处橙红的铁锈混杂在刚下过雨的积水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一晃,红劣劣的,像从尸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寒冷而刺骨。莲生不知怎地,鬼使神差的抓起书喜的衣袖,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股腥气扑鼻而入,莲生面上变色,道:“书喜,这不是药漆,这是血!”

    雨似乎渐渐小了些,可雷声和闪电倒不见停,小太监跑到井边,借着灯笼见到井中的女人尸体,不由得惊呼一声。还不待怎么交出声来,就被身后稍微大些年纪的太监踹了一脚。这位年纪稍大的太监低声训道:“息声些,看这女人样子,都泡浮了,估计早没气儿了。深更半夜,吵醒了殿上那些来看这脏东西,要吓着哪位,回头还不活扒了你这小兔崽子!”

    小太监像鸡啄米样连连点头,不断地抬手抹眼睛上的雨水,哆哆嗦嗦地说:“锦荣哥,咱……咱要不要把她……把那东西拉上来?”被称呼为锦荣哥的青年太监扭头张望了一圈,见莲生和书喜拉扯着袖子站着说话,喝道:“哎,你们两个,杵在这儿看他娘的风景呢,还不快去把人拖上来。”书喜手上一抖,低着头缩在莲生身后。

    从井边上迎面跑过来的小太监伸手扯了扯莲生的衣角,偷偷给莲生递话道:“井里头那人已经不行了,样子怕人的紧。”莲生伸手挠了挠头,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硬顶着头皮,向前挪步。这并不是莲生头一回见死人了,上回也是合欢殿,有个家人子投缳自尽。大清早莲生正打扫院子,被管事抓去抬了尸体。见了那吐着长舌的样子,莲生只觉得脑袋都木了,按照管事吩咐,一路倒也不觉着有多害怕,回来后才发觉早尿了裤子,接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莲生摇了摇牙,回身对书喜摆手道:“喜呀,你别过去,在后身等着,脏东西看了不好。”莲生将心往下沉了沉,隔着井沿飞快地看了井里的尸体一眼,想准了位置探身伸手就抓住女尸的肩膀,用力往外拽。书喜从后面抱住莲生的腰,也不敢看,只将脸侧过去埋在莲生的背上,手上使劲儿。旁边锦荣看他们费力,小跑上来,搭住书喜的肩膀,嘴上嘀咕道:“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崽子,我喊了号子,一起使力啊!”

    话虽这样说,到底心里头都害怕,手脚上气力都不如平常。跟着号子,反复三回才将尸体拉了上来。莲生和书喜早吓的瘫坐在地上,锦荣赶忙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迎面将尸体盖住。正这时,却听身后有人“啊!”地尖叫起来,锦荣一扭身,见一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嘴里嘟囔道:“有……有人吊死在树上了!”

    ☆、蝙蝠迷案(四)

    锦荣一溜小跑带着两个小太监往吊死人的地方奔,才跑到树下,只觉得顺着折断的树枝哩哩啦啦往下滴着些什么。因着在雨中,起初几个人还没有太在意。锦荣觉着脚下一滑,低头去看地上的积水洼,只觉得黏糊糊的东西顺着脖子往里滑,腻在颈子上一道。锦荣伸手去摸,觉着怪异得很,探到眼下凑近了一看,暗红色的正是血!

    锦荣不由得觉得喉咙一紧,哑着嗓子唤道:“快,手脚麻利些,快把尸体弄下来。”莲生和书喜哪敢在原地守着从井中打捞上来的浮尸,猫着腰急匆匆跑过来。书喜不敢上前,只缩在后头。莲生伸手扯了扯锦荣的衣襟,低声问道:“锦荣哥,怎……怎么又一个?”锦荣将衣服撕下个角来,掖在脖子里使劲儿的抹蹭,往地上呸了一口,说道:“别提了,真晦气,这不知道又是哪个倒了霉的,让人给弄死了,让咱们哥几个撞上。”

    “什么?”书喜紧抓着莲生背后的衣服,探了半个头出来试探着问道:“锦荣哥,你说这人不是自己投缳的?”锦荣将撕下来的衣角又翻过去摸了摸,丢在地上,说道:“要说你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