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铜壶惊花锁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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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戚姑娘的清白声誉,在下万不敢妄言。”

    乌和见此情形赶了几步上前,拉车了呼延的袖子,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向长笙说道:“顾公子,请恕我这个弟兄自小只生活在我们匈奴人中,也不曾知晓中土的礼节,说话口无遮拦。免不得常有说错话的时候,请顾公子和戚姑娘谅解。”长笙连忙欠身说道:“尊客不必如此,其实两位能对长笙直言,以在下看来,两位已将长笙以朋友相待,在下铭感于心。两位本为匈奴族人,也大不必太过拘泥于中土的礼数。”

    呼延抬手到头顶上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说道:“顾公子是好人,嘿嘿。刚才听恩公说,顾公子需要去一个安稳世外的地方养病,那为何不去然萝州呢?”曲江春提着羽扇,略一沉吟道:“哦,然萝州,可是在匈奴境地之中,又是相距此处约有多远?”呼延拍了拍自己的脸,说道:“不不,不是匈奴的地方,但应该也不是中原的州城,我也说不上是哪里的地方,听说跟南疆有些关系。”

    “不是南疆。”古丽夏提早已经命鹰隼收起了翅膀,蹦跳着跑过来,反剪双手,站在曲江春的身前,挺胸歪着头说道:“爹爹,我来告诉你罢。然萝有一大部分的人曾经在我们南疆生活过的,可是然萝本来是很久以前苗疆的一个小部族,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离开了苗疆,走了很遥远的路,去到了一个小山谷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就把那个地方叫做然萝州,就在中原和匈奴的边境外,距离咱们这里大约二百里的样子吧。不过这个地方从来也不归我们南疆管的,现在似乎也不归苗疆了。不过爷爷告诉我,他们那里的人都很好的,有一些人还算得上是我的亲戚呢。”

    曲江春听罢缓缓点了点头,扭头与老管家交换了一下眼神,才开口说道:“如此说来,倒也算合适。依照顾兄伤势恢复的情况,骑马行二百里倒不成问题,只是戚姑娘怕是身不带武艺,而若是乘坐马车,一来不免嫌太过颠簸,再者又要平添路途上的时间,这到万万是不可行的。况且,他二人从未到过然萝,只恐亦未必能被当地人接受啊。”

    注〖108〗:枌,木名。白色树皮之榆。

    ☆、然萝〖10〗

    古丽夏提伸出双掌拍了拍自己两边的脸颊,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又用手捧着脸左右摇晃了头,嘟起嘴说道:“爹爹你忘了我的大鸟,大鸟可厉害了,能驮着我和仙子姐姐飞很远呢,二百里根本不在话下。而且有我陪着他们,毕竟然萝那里很多原来都是我们南疆人,语言想来也是通的。”

    乌和也在旁边笑道:“恩公亦不必太过担心,我家中的长辈曾经到过然萝,那里的人大多都说的是中原话,当时我们还曾一度误会那里算是中原的地方。”曲江春颔首思索了片刻,扭过头去用眼神询问老管家。老管家抬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长笙的面色,又低下头去点了点头,对曲江春说道:“少爷,依我看来,长笙公子身怀绝技,而送到咱们这里也够及时,病情倒也的确恢复的甚好。何况,依照夏提小姑娘所说,然萝州的居民曾是苗疆或南疆人,想来也会种植一些草药。戚姑娘和长笙公子也是博闻广识之人,为人亦好,再有夏提小姑娘陪伴,想来应算是个修养的好去处。”

    古丽夏提笑着拍起手掌来,说道:“看,我说的对吧。仙子姐姐,你觉得怎么样?”众人听着古丽夏提这话都扭脸去看戚萤。戚萤手上捏着的帕子半摺半散,池塘水畔为长成的稚嫩芦苇杆随风摇曳,戚萤略微仰头枕着掩住脖颈的长发,神情萧散。自佳人肩头疏离的青丝有些帖服在木廊柱子上,似乎被简笔刻了些泉石和古木,佳人脚边的白襟被风轻抚,似涌起的烟岚。

    长笙虽然眼看不见,却不由得微微低下了头。曲江春蹙起眉头来,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略加沉吟,复尔才点了点头,扭脸对长笙说道:“顾兄,想来此法倒也可行,既然两位本有难言之隐,在下也不过多挽留。然在下与顾兄一见如故,这几日也算有些交情,唯有一物相赠,望顾兄笑纳。”

    老管家听罢一笑,忙从长袖中掏出一双漆木长条小盒,盒上无有花纹,亦无有画样,更显平整光滑。两个模样相同,唯长短不一。曲江春先双双接过,将较短的那盒放置于腿上。捧起较长的那盒交给长笙,说道:“此乃早年间偶的之小物,聊以相赠。”长笙接在手上略一沉吟,呼延从旁笑道:“这样小的盒子会是甚么样精巧的物事,倒真想开开眼界。”

    长笙轻笑,将盒盖开启,探手略抚,随即笑起来,原来是一柄摺叠扇。长笙将扇取出,反手将外盒纳入袖中,轻将扇骨排开,俨然可察一缕清风优雅,细辨之下只觉是洲外之香料气息。长笙点了点头,笑道:“次扇乃琴漆柄,以鸦青纸厚如饼,揲〖109〗为旋风扇,淡粉画平远山水,薄傅以五彩,近岸为寒芦衰蓼,鸥鹭伫立,景物如八九月间,舣小舟,渔人披蓑钓其上,天末隐隐有微云飞鸟之状,意思深远,笔势精妙,中土之善画者,或不能也。市上不能常有,若偶然得之,索价亦极高。”

    呼延于乌和直将这段话听得半点也不能理解,只瞪着眼睛相互看,又愣愣地瞧着长笙。戚萤指尖提着帕子走上来几步,抬手背抵在下颌上,略略隔了一段距离,偏头仔细看了看长笙手上的扇面,眉头稍有颦蹙,忆起当日曾在家中曾见过的摺叠扇,以蒸竹为骨,夹以绫罗,饰以金玉,扇上之画技十分精微高妙,正与此扇上风格相近,乃是由扶桑进贡而来摺叠扇,面上为扶桑“大和绘”。

    戚萤细思之下微微察觉扇上清奇香味,能盈一捧秀气,更添几分深幽,自鼻腔中缓缓而上,绕于思梁颇有醒脑之效。戚萤提了手,用帕子垫着手指,轻压在脸颊上,略略体谅了一下,又觉此香颇为异样,似乎并非中土所造。又想起方才长笙随口说起这香产于洲外,许是曾有所知,不由得心头起了好奇,将下颌搁在弯曲手指的关节上,抬眼扫了长笙一眼,旋即立时将眼波流到扇面之上。

    长笙用拇指缓缓推着最旁的扇骨向内一节节推收了扇面,将扇子擎在手中,轻笑道:“此香名曰‘振灵’,《十洲记》载,此香产于西海中聚窟洲,树大如枫,叶香可闻数百里,称为返魂树。砍其树根,放入炊器中,取汁如糖稀,称为惊精香,又称振灵香,乃灵物。有传闻说,死者不满三日,闻香即活。如此乃为书中之言,自有杜撰,当不可全信。先朝延和中,有月氏国派遣使者进贡此香四两,大如雀鸟蛋,黑如桑葚。虽无有起死返生之效,然决计甚为稀有,贵胜千足金。”

    曲江春抚掌笑道:“顾兄果然博闻广识,横可知外洲稀物,纵可知先朝琐记。在下自偶的此物,一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得闻顾兄一席话,真乃胜读十年书而。以顾兄对此物的了解,当无愧为其主,正也为此物之幸也。”雪航快步走到曲江春身旁,伸手戳了一下曲江春的胳膊,笑言道:“你们二人这般文绉绉,可是不让我们这些人活了?”

    方说了这些,曲江春又低头自腿上取来较短的那只小盒,面对长笙说道:“此一方内复有一扇,乃是与顾兄手上扶桑扇同时得到,其样玲珑,赠与闺中人更为适宜。因这两方扇自来皆放于一处,况顾兄与戚姑娘一双玉人,在下亦将其一并赠与两位,假顾兄之手代为转赠。望两位一路顺风,万事安好。”

    言罢,将小盒递给雪航。雪航笑盈盈凑到戚萤身旁,见戚萤早已转过身去,以袖略微遮掩。雪航探过脸去,见戚萤面泛红晕,当下又是一笑,拉过戚萤的手,将小盒放在她手上,说道:“姑娘,快打开看看,咱们这个有没有比他的好?”

    注〖109〗:揲(die),摺叠。

    注〖110〗:《十洲记》,志怪小说集。旧本题汉东方朔撰。此书中保存了不少神话及仙话材料。

    ☆、卷十四·兰涉〖1〗

    时有白摺扇,编竹为骨,而裁藤纸鞔〖111〗之,间用银铜钉饰,以竹数多者为贵,供给趋事之人,藏于怀袖之间,其用甚便。大部分由高丽人所制,而后又传到辽。此外一种名曰“松扇”,也是摺叠扇的一种,却是编织而成,而最见高丽特色,时人题咏也最多。着名如张耒《谢钱穆父惠高丽扇》,苏轼《和张耒高丽松扇》,又黄庭坚《戏和文潜谢穆父松扇》、《次韵钱穆父赠松扇》。穆父名勰,元丰七年使高丽,松扇即此行所得,归来分赠友朋,因有一时唱和之盛。

    戚萤只瞧了黑漆长条形小盒,便已经猜的七八,自雪航手上接来,略量轻重,心中已知道这盒中便盛的是松扇。因雪航从旁说笑,戚萤伸手用指尖勾过雪航落在肩前的一缕散发,将其抹顺到背后的墨丝中。旋即低头将盒子轻轻掀开,见其中果然躺着一副松扇。雪航从旁伸手来接盛着扇子的盒子,戚萤手擎扇子,用指尖轻拢捻开,自扇骨起到扇面细细打量一番。

    此扇稍有不同于书上所载高丽松扇,取松之柔条,细削成缕,槌压成线,而后织成,上有花文,不减穿藤之巧,唯王府所遗使者最工。而扇面又复有图画,戚萤因想原从书中得知,摺叠扇虽由高丽传入中土,然则其源创制于扶桑,复传至高丽,后高丽工匠又有所创新。眼前手上松扇画面,有金银涂饰,复绘其国山林人马女子之形,丽人不能为之,想来应是扶桑作。

    戚萤抬手用指背将鬓脚的碎发撩到耳后,微察手上沾染有雍容而冉丽的香味,才刚要放了手,却忽而又觉香气减淡,却又深感之而不能忘,再辨略有陈年木雅香,怡然幽谧,回味隽永。雪航亦察,笑道:“姑娘,这扇儿可真好闻,你可知这是什么香?”戚萤抬头看了雪航一眼,面显浅橙,略略点头微笑。然而随即又颔首,垂下眼帘去,面色由红转白,自鼻中席微微探出口长气来,眉头蹙起,眼波盈盈含起一层水汽,眼帘垂不下去,又抬不起来,或如西湖正好,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嫌瘦。

    长笙转手旋扇骨,反手将手上摺扇纳入袖中,略一沉吟,从旁轻笑道:“想必戚姑娘也曾听闻,此香名为熏华香,即熏熟之花香。并非自然取之,乃是以合香之法制成,因挥发时机不一致,故而有前后两种香气绵延纷至。然则正因此,此香却不若取一种材所成香料耐久,香料期短,不能长期保存,相较其他成香,有转瞬即逝之感,也不免常引人伤怀。”

    雪航听了长笙这样说,才方知戚萤伤感之因由,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抬手扯了扯耳朵,也不知当如何安慰才合宜。长笙旋即说道:“其实在下曾有幸得学此香制法,亦曾随人亲手制香。倒也并非如何难成,若扇上香气散却,自可再成。”戚萤听了长笙这句话,忽地抬起头来扫了长笙一眼,噙在眼中的水气因忽如其来的震荡,矜持不住跌了下来。而戚萤却启唇轻笑起来,垂下眼帘,眼波溜到角落里去,侧过手指弯曲之节,压在鼻翼旁,轻轻擦拭了痕迹。

    长笙耳中听闻戚萤笑意,也略略点了点头,继续言道:“此香原材取自海南降真木以及大食蔷薇,将降真香劈成薄片,以蔷薇水浸透,在放在甑里蒸干,用小火徐徐熏爇此香,味道最清绝。用降真香与蔷薇水相配,是古人的合香方法之一。降真香属于木香,蔷薇水属于花香,二者香型与香调不同。将二者相配,熏爇此香时,首先挥发的是蔷薇花香,然后是降真木香,所以味道能够绵延不绝。戚姑娘可想,方法自也不难,若然戚姑娘甚喜此种香味,原料也并不难寻,当无需太过伤怀。”

    戚萤将手轻按在锁骨上,眼波左右游移了一趟,微笑着点了点,将下颌搁置在手背上。面上晕染些薄红,心下暗思方才似乎过于伤春悲秋,稍显羞容,只将头垂着,用眼睛去直直看手上松扇画面。见其上画扶桑国豪贵,杂以妇人。鞍马,或临水为金砂滩暨莲荷、花木、水禽之类,点缀精巧,又以银泥为云气月色之状,极可爱。细观可察扇面乃以胡粉作底,上涂云母,金制的箔片、箔条、砂砾点缀其间。

    长笙只在旁不作成,摘耳细察,约莫已辨松扇上金粉花样,胸中已有成竹,向曲江春说道:“往年在庐山,见僧房有高丽松扇,敛之不盈寸,舒之则雪山松鹤,意趣甚远。今见扶桑来扇,面案作鸾鸟团花,有‘双鸾织花大如月’,‘乞予谁家小桃叶’之才妙。闺中人执之于手,荫柳赏花,当十分合宜。”

    戚萤将手指抚按在扇骨上,静静听长笙言语,只曾以为长笙远比常人游历更多河山,见识广博。目下听长笙眼不能见却可察扇面,更知细微变化,况且外洲之事寻常人由书都少见,更不要说似长笙这般亲身经历。戚萤心中细思,嘴边轻笑,只不知究竟可举出何事是长笙不知道的。心念想动,时而翻转松扇,反手将扇面轻压在胸前,时而以指节轻推,将扇半拢。

    轻盈的扇骨舒展如翼合拢如束,扇轴略略夹皱了衣衫。扇面再开,如尺素裁成半叶香荷,扇骨松松纤巧夹成批影相叠,戚萤将扇子举在脸颊前,垂目笑了起来,颊边略显笑涡。身后的庭院中素白的纸帐因风被送向廊前,纹络与戚萤素襟上的淡纹模糊在一起,恍惚间似乎戚萤变成了纸上濂笔描摹的画中人。

    手上松扇倒似学了佳人的一颦一笑,活生生起来,罗香引清风来透,湘波叠连作皱。且正如诗云:“宫纱蜂趁梅,宝扇鸾开翅。数摺聚清风,一捻生秋意。摇摇云母轻,袅袅琼枝细。吗,莫解玉连环,怕作飞花坠。”

    注〖111〗:鞔(man),本义:拉伸皮张以覆蒙。

    注〖112〗:爇(ruo),烧。例:“荣王宫火,延燔三馆,焚爇殆遍。”

    ☆、兰涉〖2〗

    曲江春向老管家低声询问车马可曾备好,老管家答曰已将车套好栗鬃马,因恐古丽夏提的鹰隼振翅起了旋风,惊扰了莲子口村的居民。故而计划先以车将戚萤、长笙与古丽夏提送到青碱淖外,再将栗鬃马赠予长笙,戚萤与古丽夏提由鹰隼驮扶,前往然萝。

    雪航从旁插言道:“栗鬃马套车到青碱淖,车在无马,要如何才能赶回来?”老管家抬头看了雪航一眼,才要答话,雪航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恍惚道:“莫非是要雇车赶去,陆伯骑马同行?”雪航见老管家和曲江春都点了点头,只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陆伯年纪大了,何况平日里宅中事物都由陆伯打理,像你这样的甩手公子哥,若忽然想起要什么东西,怕是都寻不到的。”

    古丽夏提抬起手指压在嘴唇上,歪着头看雪航,说道:“雪航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雪航正在谈笑,忽地被古丽夏提这一问噎了一下,眼睛转了两转,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戚萤提手擎着松扇,放到小盒中,在用帕子包叠好纳入袖中,略略上前走了几步,伸手拉了古丽夏提胳膊上的一层衣襟,轻轻拽了拽。古丽夏提只扭过脸来,对着戚萤“唔?”了一声。

    长笙探手在睛明丨穴上略微压了压,轻笑道:“夏提小姑娘,勿要顽皮,雪航姑娘许是尚有旁的事情要办。若小姑娘依恋不舍,想来毕竟雪航姑娘与……与你爹爹是旧交,以后必然更有再会之时。”古丽夏提抬头放在额角上轻轻搔了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随即嘟起嘴扭回身瞪着眼睛看着曲江春。

    曲江春也笑起来,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位雪航姐姐,自小就成日里像个大鸟一样,要在江湖上飞来飞去的。我可拉不住她,等你送了戚萤姐姐到然萝回来,说不定这位雪航姐姐又给你带些好吃的回来了呢。”雪航听了曲江春的话在旁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急着直跳脚,鼻中微微哼了些声音,假装咬牙切齿地说道:“曲江春你这是拐着弯的说我是禽兽呢?”

    老管家直向后撤步子,屈着脖颈低着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雪航面上的神色。曲江春沉着头抚弄手上的羽扇,略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说道:“罢了,既然车马已然备好,况顾兄与戚姑娘此去然萝一行虽不甚长,倒也不短。眼下天光俨然大亮,两位初到然萝必然需要四方打点,定耗时候,且二位更有伤在身,需早些休息。目足,在下也不便多留,便请几位行路罢。”

    长笙于戚萤双双向曲江春众人行礼告辞,雪航由前从回廊绕出庭院,自前堂出院门,现行打马。长笙于戚萤跟从在后,曲江春驱动木轮椅,老管家相随再殿相送。古丽夏提则是跑前跑后的,一会儿跟雪航说说话,一会儿跑回曲江春身边冲他扮鬼脸。呼延与乌和跟在最后,二人再历曲宅三进两出之层叠院落,又不由得相互窃语感叹建筑之精巧。

    戚萤行至车马前略略打量了一下登梯高度,暗思自己似乎不能稳妥登上,只颔首眼波流转扫了身旁众人,略抬头寻了一遍雪航,见她早已经骑在栗鬃马上,倒是四处张望打量,不曾顾及自己这边,由不得稍稍起急,提了袖子微微掩在心口前,略蹙眉尖。长笙在戚萤身侧,稍加留意便可察觉戚萤袖中松扇黑漆长盒略发出盒身与盖开合之声,又听栗鬃马嘶鸣,立时想到戚萤当下的尴尬。

    长笙以拇指轻压食指关节,略一沉吟,自左袖中取出绒丝绣脚压大方湖丝帕,振手抖开,铺搭在右臂宽袖上,低声道声“姑娘”,虽眼不能见,依旧颔首垂目,礼数上做了个十足。戚萤启手指轻轻擒住领上衣襟,颔首看长笙袖上大方帕,眼波向车马登梯上扫了一眼,微微露出些笑意,旋即收敛神色,也自袖中取出一方角绣拆兰帕子缠绕在手上,裹住手掌,只露出葱葱指尖。

    长笙一直擎住右臂丝毫不动,气不长出。戚萤转了眼波垂下头去,提手将包了帕子的手放在长笙右臂的大方湖丝帕上。才刚指尖和着帕角触碰到了那湖丝帕,腾地收回些手,指尖蜷曲起来,偏回脸,眼波四下游散。旋即,戚萤将另一只手也卷缩起来,暗暗下了决心,将包裹好帕子的手轻放在长笙的右臂上,面颊上泛起些红晕。

    戚萤借着长笙的扶持登上马车,起手略微打了帘子,一低头一抹身,钻进马车之中。听车马外长笙与曲江春告别言语,一时间心不在焉,只颔首将手上帕子解下来,才要压倒心口,却忽而害起羞来,将帕子仔细折好,放于腿上。再取出袖中所藏松扇黑漆盒子,压于帕子上,伸手捏合了,一并纳入袖中,略略抬头看了看四周,自无人瞧见,不免又低低笑了起来。

    古丽夏提随后由老管家扶着跳上马车来,才一进帘子,就冲戚萤咧嘴乐起来,说道:“仙子姐姐,等下我们也让大鸟坐上来好不好,它很乖的,收起翅膀的时候也就跟我差不多个头,而且在我身边可温和,姐姐你不会害怕它吧?”戚萤向前欠了欠身,伸手摸了摸古丽夏提的头,略略摇了摇头,又拉过古丽夏提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古丽夏提一乐,撩帘子探出头去,向曲江春身后的鹰隼招了招手,用南疆话唤了一声。那鹰隼竟像小孩一般摇摇晃晃向车马走来,待到车马前,稍微屈身只展起翅膀上的一层薄羽微微扇动,便轻巧跳上车来。古丽夏提伸手拍了拍鹰隼的翅膀,那鹰隼便随着古丽夏提进了车内,才一件戚萤竟然如知人礼般,向戚萤点了点头。

    长笙再作一礼,与曲江春告别,心下亦不免感怀,沉了口气说道:“曲兄,今日一别唯盼再续。”曲江春笑言:“顾兄所言甚是,在下宅中藏有好酒,愿顾兄当莫辜负。”长笙再拜别,登上车马,盖撵下行,小坊幽曲,青青可爱,无不在春日怅惘之中。

    ☆、兰涉〖3〗

    自出了莲子口村傍胡土墙,因前些日里连绵春雨起了兴,愈发热将气候。只在村里时,由树木花草荫庇,又有沟壑池塘储水,湿露可爱。行至村外,往青碱淖一遭愈发靠近沙海,地面更愈发的干燥,少不得令人身上觉得燥热起来。长笙一行人沿路自茶棚打了几碗藕粉,分食以略减暑气纳凉。

    至青碱淖,见湖光潋滟,微澜不兴,方圆近百里,东面隐约可见连绵青山。古丽夏提伸手向东指,若要前往然萝,需渡波小半屏青碱淖,转而自栈道盘山翻覆。几人因此商议弃车马而转乘舟向东往山中行,雪航跳下马来,将栗鬃马缰绳牵引到长笙手上,招呼湖畔的船家备舟,又增了些碎银两,吩咐船家好声照顾。

    青碱淖这一带虽属中土之地,然则已临边境,早已是朝廷教化不到之地,是以流匪胡寇甚多。然则长笙与雪航腰间都有配剑,皆比寻常剑短薄而轻灵,非身怀绝技之人不能用,自然不敢上前讨死。反倒是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乞丐,仗着自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见雪航出手阔绰,又算准了武林高手不会伤害他们,厚着面皮一窝蜂围上来讨要赏钱,雪航被他们扯的烦,正瞪眼要发作,被戚萤从后面拉住袖子。

    雪航一跺脚道:“姑娘,你当不须同情他们,这些人有手有脚,甚么不好干,非做着伸手讨钱的生计。且是自己要犯懒,那就干脆懒的彻底,连饭也不要吃好了,吃饭多费事啊。”戚萤提手用指背掩着嘴笑,回身自取了青绫包袱来,散了些凌杂财物给乞丐们。雪航待要阻拦,还哪里来得及,那些乞丐早抢着财物一哄而散去,雪航气的直挠头,恨恨地一跺脚,对着戚萤嗔怪道:“姑娘!”

    长笙早将古丽夏提与鹰隼和栗鬃马安排到船上,正回到岸上接戚萤,才见了这情景,不免走上前来笑道:“也罢,稍后我一行将要行舟,亦欲过栈道,身上重物想必少些也好。”雪航一撇嘴道:“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个都有道理,只我是个恶人。”戚萤左手背托在下颚上笑,伸右手轻轻推了推雪航的胳膊。长笙也略一施礼道:“在下现行给姑娘赔个不是,回头再见时,自当带礼再拜。”雪航干脆笑起来,道:“莫了,你们还是期盼勿要再见到我的好,我这人小气的很,只怕下次再见就要欺负你们了。”

    老船家将手绕到身后,微微直了腰杆,用拳捶了捶腰,向岸上唤道:“客官,要发船了!”雪航搀扶着戚萤,低声笑道:“姑娘,我便送你到这里了,此去山高路远,要多加留意,可也要把我记在心上,下回再见,勿要忘了雪航呀。”戚萤一手抚心,抬眼看了雪航,才要落下泪来,忽而抬手用帕子压了压眼圈,摇了摇头。颔首解下腰间白玉环,附身寻了个石块,将玉环竖着向石块上轻轻一敲,玉环应声断成两个半阙。

    雪航“呀”地一声惊呼出来。戚萤拾起两阙玉环,一手将一阙捧与胸口,一手将另一阙和着帕子轻放到雪航掌上,面上微微笑起来,泪却止不住地跌落在半阙玉环上。雪航垂眼见手上玉阙戚萤的泪闪着些翠华,顺着半环滑到帕子上,一寸寸染湿,被风一吹,手上不免觉得寒凉。才方有此感,又一滴热泪滴下,只忍不住也模糊了双目,低低唤道:“姑娘……”

    戚萤将手放到雪航的腕上轻轻拍了拍,蹙起眉来摇了摇头,又摇了摇手,垂下头去。寻了块帕子,将那半阙玉环包好,却不舍纳入袖中,只捏在手心,以手低着下颌,抬头再看雪航,旋即轻笑起来,伸手指到雪航的鬓间,替她顺了顺发角。转了眼波去看舟船,又回过头来对雪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到底笑着轻叹了一口气,附身入船去了。

    舟桨推波开澜,雪航伫立在江边目送小舟。长笙略作抱拳示意,古丽夏提时不时直起身来向雪航挥手。唯独戚萤始终背对着雪航,肩头耸动,也不知是湖风吹褶了衣衫,还是戚萤再落泪,到底不忍再回头看上一看。雪航将玉阙收到怀中,怔怔的看了半晌,小舟愈行愈远,早与其他舟行皆称为粟粒,不可便其形貌。雪航再回神,只觉得面颊被风剌的生疼,这才知自己也以落了泪,又早已被风吹干。

    长笙一行过青碱淖,舟数里至纵、斜二水会处。水畔有木牌,被风沙侵蚀,不可辨其上文字。顺斜水而下舟入湖面,风渐气,暑气消散。再数里,又有一水,挺小舟以进,遥见青山已在眼前。道旁大石题“翠岚烟霞”四字,山间有瀑,袅袅泻下,风来飏之,如撒明珠。舟开水浪,潴则蘸蓝,奔则翻雪。奇岩怪石如蟠龙,如奔马。栈道一线,通于其间。行旅皆在图画中矣。

    下舟牵马,有小驿可歇。抬头可见瀑间水势迅疾不可桥,横施铁索七条,系两头于石。上排木板,亭亭悬空,徐行震撼不已,疾步则不能。长笙牵马而上,戚萤于古丽夏提乘坐鹰隼盘山而行。山皆如巨石砌成,风篱露樤,弥缝罅隙,垂垂欲坠。其下侧敛水迂曲,汇为潭者,漾青蓄碧,深不可测。沿岸皆平沙,一白如雪,与山岚水霭相映带。水西之山有悬瀑,流入鉴水。

    过栈桥入山中,开阔平地,有小道可行。再五里,道左有碑,上题四字,然风蚕水蚀不可辨清,唯可疑似认出“古道”二字。戚萤顾古丽夏提下的鹰隼来,沿路再行少许,眼前豁然开朗。有辟谷,山邃水汇,气象深奥,自成庭院。庭中自生芍药,白葩红萼,鲜妍可爱。仰头可见盘取山道,白石为栏,或曾有人修葺,可达于峰顶。遥可见山岚缓升,若白云深处有人家,道侧松竹交青,净不可唾,低徊之间,尘慵顿消,真清幽佳境也。

    ☆、兰涉〖4〗

    新晴人影健,乱水马蹄分,只闻摇橹响,江雾隐行舟。

    虽则一路涧水耽耽,树淡如烟,饶是一派清凉,然则到底暑夏将至,况复几人又行了这些许路程,身上多少也是有些燥热。古丽夏提蹲在河边用双手捧着水向脸上轻拍,还是不是扭回脸来向戚萤招手。

    戚萤抬头见古丽夏提眉毛发髻上都挂着水珠儿,顺着脸颊还不断的滴下水来,小丫头挤眉弄眼的样子,似乎只恨不得能在脸上挂一条鱼儿。由不得笑了起来,提手放在脖颈侧,戚萤这才发觉自己的颌下也微微渗出了不少汗珠,从袖中取了帕子来印在额头上,寻了块大石头坐下,顺着额角,沿着脸庞一点点拭了汗。

    略微休息了片刻,戚萤转头去看长笙,见他正将栗鬃马放于山涧汇成的溪水旁饮水,时而负手而立,衣袂翩跹,不由得缓缓低下头来,取了帕子掩在唇上笑。戚萤抬头见四周壁立万仞,除却适才所见那白石栏围拢盘山道外,绝无依傍,如插莲华霄汉。再观有盘山道之峦,倒似乎不甚高峻,重叠相倚。

    忽闻马嘶鸣,戚萤循声望去,见长笙欠缰绳往前探路,沿河而行,沙深数尺,马屹立不进,策之,一跃而寸进,而尺,而丈。戚萤渐渐看不清长笙的身影了,用袖子掩着手,按在石头上,站起身来,提着帕子将手搭在眉前,向远处眺望。乌阳隐在山岚水雾之后依稀形如盘,山影蘸水,远树明灭,墟落缕缕生烟,恍然身入画中矣。

    未几,长笙策马而回,伸手到溪水中沾了沾,掸去身上尘土,缓步走到戚萤身旁,轻笑道:“前面盘山路似是有人修葺成道,而且见此处傍林带溪,别来清净,俨然已成丨人家之气象,想来距离然萝州已经不远。姑娘若是疲惫,当可多休息些,不劳赶路。”戚萤眼波流转,略略摇了摇头。古丽夏提蹦蹦跳跳的跑来,身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手上举着两个圆润莹白的小石头,一边笑嘻嘻地朝着戚萤和长笙招手,一边嚷道:“姐姐你看着小石头多漂亮,多捡些来是不是能穿个项链儿给我的大鸟戴?”

    戚萤拉过古丽夏提的手,笑了起来。长笙也在一旁笑道:“以针之细,连透木都恐折断,素常只闺秀用来纳衣成花。要达成小夏提这番想法,便算是有那么大的气力,可又到哪里去寻能穿透石头的针呢?”古丽夏提瞧了瞧长笙又看了看戚萤,见戚萤也略微点了点头,稍微有些失望,伸手挠了挠头,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也觉得长笙所说到底是有些到道理,低下头看着脚面,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戚萤见古丽夏提似乎很失望的表情,心中稍有不忍,提起手来放在脸颊侧,又偏过脸去将下颌倚在手背上,抬眼去看长笙。长笙抬起手来,弯曲了食指搁在鼻下的人中处,略微沉吟了半晌,旋即点了点头,说道:“倒是可以多拾些,留在口袋里,你爹爹擅长机关,兴许他会有法子。”古丽夏提听了这话反倒皱起眉头来,嘟嘴说道:“可是我找个半天,才见到这两块,就算爹爹有法子,可也不够穿成一个链子的。”

    长笙当即笑起来,说道:“此类石头虽然特别一些,然则都不算十分稀有,凡常有涧水润泽之处,都能多少寻到些。”长笙说到此处,又抬手向南方的盘山道上一指,说道:“方才我策马去探,之听闻那山道中挂外涧水滴下似有空回之响,料想山间应别有洞天,许是山洞一类,其中应又有不少此种圆白石。”

    古丽夏提听罢抚掌笑起来,跳着说道:“那我们快些走吧。”长笙一笑,扭身低声问戚萤道:“姑娘气息可已调养好?”戚萤提起帕子掩在嘴边,颔首点了点头。长笙向古丽夏提嘱咐道:“在下骑马步行上盘山道,夏提姑娘请先与戚姑娘乘坐鹰隼旋山随行,莫要飞的太快太高。因山道间许是有洞丨穴,穿梭而过想来距离然萝州更近一些。从旁山峰高万仞,只怕便是乘坐鹰隼亦要费却不少时候。故而请夏提小姑娘多加留心,入倘若真遇到洞丨穴,就请驱鹰隼落到山道上,再一同穿梭前行。”

    古丽夏提点头,打口哨唤来鹰隼,依照长笙嘱咐同戚萤一起坐上鹰隼。长笙策马信步,向南行十里,复尔由盘山路旋转而上。沿溪而行,曲折蜿蜒,两崖如削,路愈险,山愈深,水淙淙不绝响。行则汗流浃背,止则寒栗生肤。又五里抵青柯坪,仰见西峰料峭如屏。再行数里,隔溪危岩耸立,当中洼为洞,草卉攒生,空翠欲滴。

    又五里抵以青坪,眼前果见一天然洞丨穴,幽邃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