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斗妻番外篇 Ⅱ

第 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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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即瞪向她。

    “你……”

    “他好像问你:在爷儿的心目申,那杜画师又生得何等模样?是不?”

    “杜三衡!”这女人!

    “阮爷,现在黑漆抹乌的,我看不见你,可是,我可以‘幻想‘你又气又恼的模样。”她笑道。

    “我又气又恼什么?听见了就听见吧!由得你笑得这么……这么贼?”

    “是是是,你答:我是瞎子,又怎知她生得什么模样?这句话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她笑声如铃。

    他咬牙,大可翻身就寝,不理会她的调侃,偏偏搂着她睡已是习惯。这女人,就爱尝尽甜头——

    忽地,软唇吻上他的下颚,他不及一怔,怀里香软的娇躯微动,用力吻住他的嘴。

    唇舌互缠,熟悉的情欲被她挑起,他暗暗松口气,差点以为她对他身子的贪念已经不再……

    双手滑进她的单衣内,轻触她细腻的肌肤,等着她主动说出索求——

    “要一个薄脸皮的男人很坦率地对自己的妻子说出心爱的话来,那真的挺难的,是不?”她轻声喃着。

    “什么?”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杜三衡压住他的手臂,低哑的笑道:

    “阮爷,你别误会,今晚我只是想亲亲你,并不是要……嗯,亲热的。”

    他闻言,俊脸布满恼意。明明她的声音带着情欲,偏要整他吗?

    “这么晚了,你不是天一早还要出门吗?”她笑,声音轻柔:“言归正传,既然你没那么坦率,由我说,也是一样的。”

    “说什么?”他没好气道。

    “相公,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爱得要命,爱得我五脏六腑都疼了,就算下辈子你我要再在一起,你会再瞎一次眼,我也会从现在开始诚心祈祷。”

    “你……”他皱眉。

    “好吧,最后一句比喻当我没说过。”指腹怜惜地抚过他的眼角。杜三衡笑道:“我的眼睛看不见,可是,我一直在看着她,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即使不是对着我说,也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她果然听见了!俊容微热但镇定如常,不发一词。

    “阮爷,你想不想再听我说一次我很爱你,爱你爱得要命,爱你爱到我绝不放手?”笑声中出现皮意。

    “你要说便说,总不能教你闭嘴吧!”专注地侧耳细听。

    “那我就先点灯了。”

    他拉住她的手臂。“点灯做什么?”

    “总要看着你的脸,我才能说得出口吧。还是,阮爷,你害臊了?怕我这么坦率地说出我心爱你的话,你会别扭?”

    “谁会别扭!”

    “那我就点灯了。”沉默了会儿,她忍着笑:“你不放手,我怎么下床?”

    他咬牙,将她用力扯回怀里,闷声道:

    “下什么床,说什么情话,都几年夫妻了!快睡吧!”

    哎啊啊,原来她一句我爱你抵不过他的别扭。这个男人,怎能牵扯她心头所有的怜惜呢?让她真的爱得心疼,这辈子难以脱身了。

    “真的不听?”

    “我要睡了!”他恼道。

    “那晚安了?”

    “晚安!”他的声音硬梆梆的。

    “……”她扮了个鬼脸,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他咬牙,瞪着她。

    即使,眼前一片黑,也还是瞪着她!

    ……

    “爷儿,在你心目申,杜画师又生得何等模样?”

    “我是瞎子,怎能看见她的真实面貌?”

    “爷儿,难道你没问过身边所有的人吗?”

    “我一开始也以为问了人,心申就能勾勒出最接近她的相貌……”言语间不自觉流露惋惜与懊恼。

    “她的气味、她的身子、她的言谈、她的碰触,我都能感受到,这些虽然成就了一个杜三衡,但在属于杜三衡的部份里,却有一个角落我永远也不能清楚地看见。”

    “爷,瞧不见杜画师又不是件坏事。我不问就是了。”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我一直在看着她。”阮卧秋柔声道。

    陈恩毕竟年少,完全无法理解这么充满矛盾的话,只能直接捷明了问:

    “爷,你看不见,但你可以幻想,你的幻想就等于咱们的眼睛……你……‘看见‘的杜画师美吗?”

    过了一会儿,陈恩以为他的爷儿不会答了,才看见阮卧秋轻轻点头,沙哑道:

    “嗯。她在我心中,独一无二。”

    隔天——

    “陈恩,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二郎哥,我……我是在想,我跟凤大娘眼里看出去的人,怎么差这么多?”

    “凤春?哈哈,原来你在烦这个。凤春看人一向不准,除了少爷跟小姐外,只要是人,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样儿。”

    “……一个样儿?”

    “两颗眼儿,一个鼻子,外加一个嘴巴。下回你可以试看看,找对俊男美女摆在她面前,让她说看看他俩的长相,你就知道凤春的眼光有多差劲了。”幸亏如此,不然凤春早就不小心被外头的男人骗了!

    “原来如此。可是,二郎哥,你明明跟凤春不是亲生母子……”怎么看人也很差劲……等等,爷儿说过每个人眼里看见的真实不同,愈是心爱的人愈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而那天二郎哥告诉他,凤春生得天女下凡……

    不会吧!

    可是,不是亲生母子啊……

    “陈恩,你抖什么?”

    “我……啊!凤春!”

    凤二郎立刻换上笑脸,转身喊道:“凤春……人呢?”凶眉怒眼地转回头瞪着陈恩。

    “我……看错了。”汗珠滑落脸颊。

    方才,他好像不小心打开了一个秘密。是他平常太粗心,还是二郎哥把所有得知秘密的人都杀光了?怎么他从来没听人提过二郎哥对凤大娘她——

    “爷儿,你用完午饭啦?”凤二郎完全不觉陈恩的异样,瞧见阮卧秋出房,立刻上前。“杜画师不在府里,她要我告诉您——”

    “她是要我下午去接她吗?”

    “不不,她知道您早上出门,中午回来一趟,下午一出门,大概半夜才会回来,所以一定要我抓稳时间跟您说——”

    “有话就快说,哪这么多废话。”阮卧秋皱眉。

    “是是。”凤二郎用力吸口气,大声道:“我爱您爱得五脏六腑都疼了,爱您爱得要命,爱得……”

    阮卧秋立刻骂道:

    “二郎,你在胡扯什么?”

    “少爷,我没胡扯啊!你可别误会这是我对你的真心话,这全是杜画师要我转述的。”凤二郎委屈地说。呜,一上午他都在克服心里障碍呢。

    “她?”一想起昨晚,心里恼火又起。“她又想做什么?”又来闹他?

    “杜画师说,她的眼里,就这么两个长得很俊的男子,一个就是她爹,一个就是少爷你。而无异的,你在她眼里会愈来愈俊俏……咳咳,爷儿,你确定你到了五十岁还能跟现在一样吗?”

    阮卧秋瞪向他的方向,忍了一会儿,才道:

    “还有?”

    “是还有,不过少爷你要听不下去,我闭嘴不说就是。”

    阮卧秋咬了咬牙,颊骨微红,恼道:

    “你继续说。”

    “杜画师说:你的眼睛看不见,可是你一直在看她,她的眼睛看得见,可是却看不见其他人。咳,少爷,杜画师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

    “你说。”

    “真的真的要说?”

    “我叫你说就说。”专注倾听。

    “好吧,杜画师补的这句是跟我说的,她说,叫我注意一下您的反应。少爷,我是不是要照实说啊?说你听了之后,脸气到都发红发热了……”

    “住嘴!”阮卧秋怒道。

    站在一旁的陈恩看着自家主子别扭的表情……

    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他一直以为是杜画师强迫爷儿,爷才会牺牲自己娶她。到头来,谁才是近水楼台?即使不愿承认,也必须说:阮卧秋确实有个心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正好是他最不喜欢的夫人。

    陈恩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捣住眼睛。十指微开,眼瞳里映着阮卧秋跟二郎现在的身影——

    以后呢?

    也会有一名女子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眼睛所认定吗?

    思及此,他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看。

    下午茶时间

    在设计《及时行乐》一书时,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写出杜三衡相貌,最多从每个人的嘴里说出对杜三衡长相的看法,让读者如同阮卧秋的盲眼一样,跟着阮卧秋走进故事,由自己的眼睛去发现杜三衡的长相,进而判断她的长相。

    就像在现实生活里,每个人所说的“真实”、所看见的“事实”不见得一定是其他人所认定的。(如同我看你,他看你,谁看你,每个人的眼所看见的不尽相同。)

    一直在阮卧秋恋上杜三衡后,不再问身边人她的长相后,我才在《及时行乐》一书的后半部开始,藉由旁白出现一些形容她美丽的字眼。

    因为在这种时候,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在他的眼里,这个女人不可能会是丑的。

    这是我当初在下笔时的小小设计。

    《及时行乐》于二〇〇三年出版,如今,该正式公布答案了。

    好了,接下来,确定不休息吗?那……就深吸口气,进入〈回忆篇〉喽。

    〈回忆篇〉之作者说明

    〈回忆篇〉即为《是非分不清》一书中p231燕门关一役,阮冬故出城怀车赴死后的那半年间,所发生的一切。

    会想写这半年间的番外,是在于:

    任何一段剧情,都可以360度呈现,虽然结局相同,但不同人物、角度有不同的心境、反应。在一般爱情小说里,有不成文规定,就是以男女主角的心境下笔去描写整个故事,但其他人的心情?他人的角度?恐怕也只有作者自己知情这也是我爱写番外篇的原因之一。

    〈回忆篇〉全文以不同人的角度出发,每个人所见所闻所有的心境,都绕着同一主轴旋转,因而组合出这样的战场故事——

    《是非分不清》之初——预言

    万晋年

    “有人自东方而来,动摇万晋之本。”

    “嗯?李大人,你日观天象,瞧见了危害皇朝的朝官?东方啊……该不会是我吧?我复姓东方,单名个非字。瞧,东方非,听起来,似是与你说的不谋而合呢。”以少年之身,一甲状元入翰林的东方非,如今已是内阁群辅之一,可以说是前程似锦到令他有点乏味了。

    李大人微些迟疑,答道:“当然不可能是大人您。”东方非目前虽为内阁群辅,逐成势力,但他想,一名年不及二十的少年会有什么动摇根本的能耐?

    “不是我?”东方非颇感遗憾,道:“那倒有趣了。李大人,你确认你没有看错?”

    “若依老夫能力解读,此人会在十多年后出现在朝堂上,影响朝政……甚至、甚至……”

    “改朝换代?新主登基?”

    “不不,老夫并没有这样说……”

    东方非笑道:

    “李大人,你大可放心,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是不会外传的。虽然皇上登基才没几年,但你我都很清楚,十几年后皇上也老了,太子即位理所当然,你有什么好怕的?”

    “是是……”李大人应声道,内心则苦苦思索着——有人自东方而来——

    东?皇城偏东,再东过去就是海了,谁会从海上来?还是……名字有东字?东?冬?冬天?有人自冬天来?他功力不足,无法确切的看透。

    东方非又问:

    “既然此人能动摇国之根本,那将来必是皇朝大将了?”哼,他真想好好会上一会,此人必定厉害非凡,常人难以抗衡吧?

    “这……此人如流星,不,该说潜龙吧……”

    “潜龙?”

    “此人在朝为官未过十年,即归。”李大人不确定道。

    东方非病计鹧邸!袄畲笕耍?阍偎狄淮危俊蹦芏?」?荆?巳烁糜幸靶模?账狄怀?萌ǎ?窕崆嵋姿墒郑?br />

    “这……老夫实在不知道啊。此人自东而来,动摇国本后,即消失在朝堂之上,不知生死。”

    东方非寻思片刻,问道:“如何动摇?”

    “不知。”

    他不以为然讽道:

    “那必定是李大人你错看天象。”

    “不,确实有人自东(冬)而来,只是老夫还勘不破其中奥妙之处。”

    “既然如此,李大人你可要好好弄个明白。”东方非笑着定出去,望向东边天际,自言自语道:“哪来的人,没有野心却又能撼动皇朝根本?还是……有人为了这条潜龙才让太子提前登基?”无论如何,他十分期待。

    现在他虽为内阁群辅,但未来前程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到夜里都失眠的地步。

    下一步,他要得到首辅之位。也许站在那个高位上,才更有刺激感,不过在此之前——

    他不太愿意留下李大人呢。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不出两天,姓李的定会将星象之事全盘托出,迷信的老皇帝绝对会先作防备,说不得十年后凡东方而来的官员一律押进刑部,以子虚乌有的罪名处决。

    开玩笑,他还想等着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从他东方非的眼皮下动摇根本,怎能让那老头子毁了他的期待呢?

    思及此,他又沉思半晌,心里有了计较后,十分愉悦地离开,与一名年轻官员错身而过。

    “那人是……?”年轻官员一双漂亮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东方非的背影。

    “是内阁群辅之一,东方大人。”太监说道,想了下又道:“阮大人,您经科举刚入朝廷,未来说不得是权大势大的一号人物,小人先提醒您,东方大人目前颇受皇上喜爱,有机会您可要……懂了吧?”

    年轻的官员闻言,拢了拢眉头,声调微厉道:

    “眼不正,心不端,此人此刻心里必有坏水。”朝中怎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东方非?内阁不得干政,他总觉此人邪气过重,以后可要多注意内阁了。

    太监在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想着——

    他还是去巴结东方非吧,这个阮卧秋,纵有满腹惊世才学,只怕没有多久也会在朝堂之上给人活活陷害死……唉。

    《是非分不清》之东潜

    “一郎哥,我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你跟怀宁,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场风雨。现在,轮到我陪怀宁走最后一程了。”

    隆隆巨响,夹杂着滚滚尘浪。城门缓缓关上,彻底划出一道生死界痕。

    门外的杀戮战场,是现世的阴曹地府,一旦出了门,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谁也不准开!先拿下凤一郎……对!就是他!他与户部侍郎阮东潜献的好计,让皇朝将士迹近全没!快抓住他!”

    混乱之中,王丞尖拔又心虚的怒声穿透了凤一郎寒凉的知觉。他缓慢转头,茫然地注视这个害死冬故的原凶。

    不,原凶是谁,他很明白。

    “凤公子……”身旁为他持伞的小童轻声唤他,语气充满颤抖。小童是本地居民,本地居民大多都很清楚这一场战役到底是谁在从中运筹帷幄,是谁在朝中的争权夺利下保住这不破的城门。

    朝中来的户部侍郎阮东潜,从不讳言奇策是谁出的,也向来十分以凤一郎为傲,那股毫不掩饰的骄傲劲儿,让他们都怀疑其实他俩是一对亲兄弟。

    再亲近一点的官民,都知道阮东潜曾冒充过程将军一阵,那时他立下的汗马功劳,让他们信心满满,以为皇朝圣威,连蛮族都难欺,直到王丞来,战事一面倒,他们才明白,朝堂上不是每个官都会往下看的——

    凤一郎是阮东潜的人,如今阮东潜走了,凤公子会留下吧?会留下吧?

    忽然间,凤一郎回过神,反身奔上城墙阶梯,所经之处竟无人阻止。

    “凤公子,小心啊!”小童紧紧在后头追着,努力为他撑着伞。

    阶梯路,几乎无止境,凤一郎每跨一步,心头的肉就死去了一块。

    当凤一郎奔上城楼,绝望几乎淹没了他。遥望滚滚黄沙,蛮族长旗飞扬,如入无人之境,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尸首遍野的战场上,明知战场还有人在做困兽之斗,他却无能为力!

    他看不清,看不清,这一刻有多恨自己的眼力。

    “凤公子!”

    “你看见了吗?”他嗄声问。

    “凤公子,这哪能看见……每回休战之后,尸首支离破碎,您也不是不知道,别说要从里头凑出阮侍郎的尸首有多难,就连这一次咱们能不能渡过难关都很难说!”小童突然激动起来,紧紧抓住他的宽袖,哽咽道:“凤公子,您要救救咱们啊!现在就只剩您能救我们了!”

    即使他们舍不得阮东潜就这样走了,但他们还想活下来!

    银色带黄的长发在乱风中飞扬,狂风带来浓浓的死尸味,原就苍白的脸庞转向他,看着小童良久,才神色漠然地问道:

    “你们,是谁?”

    战鼓喧天,这样的鼓声意义何在?轻贱人命的鼓声,不管是哪一方战赢了,失去的人命也找不回来了。

    白雪般的睫毛微微垂下,紧紧拍住城墙砖瓦。冬故想要保护的世界……人都不在了,还保护什么?

    从头到尾,原凶他也沾得上边!

    打他支持她买下官位开始,打他得知边境有战乱时,就该预料这样的下场。

    只是,他以为以他的能力,可以保全她的性命;只是,他以为,即使真有这么一天,冬故也是为她的理想而捐躯,也是三人共死,谁都死而无憾,而非像现在一样,死得这么毫无价值!

    凤一郎的生命为谁而活,他一直很清楚,她却无法理解。在她心里,彼此虽亲,她却认为没有她,他跟怀宁依旧能活下去,如同有朝一日,他死去,她虽悲伤也会继续走下去。

    微微咬牙,即使眼力不够,他依旧不愿拉开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冬故的葬身之地。

    是啊,城门一破,久攻不下的怒火极有可能转为屠杀。

    “那日结拜,是我没有将誓言说完整……”喉口灼热,蓝瞳却已平静似海,他轻哑地说道:“冬故,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凤一郎,既然为你的义兄,就没有抛下你跟怀宁的道理。”

    语毕,他不再理会周遭任何事,静待城破。

    听不见、看不见,知觉没有了,肉体的感觉也消失了,不用言语,她已经明白她的下场会是什么了。

    死也不倒地,怀宁一定如此做,她也不能示弱,拚死也不倒地,好叫蛮邦看看皇朝儿郎绝不认输的好志气。

    其实,说没有遗憾是假的。

    她才二十多岁,有太多的事情来不及完成,不过,能陪着自己的好兄弟一块共赴黄泉,她没有后悔。

    这样吧,等下了黄泉,她跟阎王老爷求求情,下辈子再让她跟怀宁做一世的好兄妹,再为民谋福。

    这一次她会努力多读点书,来世不再买官,凭她的能力去应试,就不会这么心虚了……若是圣眼已开,国泰民安再无天灾人祸,那么,她就做一个小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规矩矩的,免得再连累自己的义兄弟。

    意识飘飘渺渺,始终无法专注起来。她身上到底中了几箭,完全看不见,能撑这么久,她也算是厉害了。

    无论如何,只求……城不要破。

    一郎哥在,他懂得的,他懂得她的。

    有他在,就算没有她,城门后的百姓还是有生机。

    她一心在政事,但也曾听过人死后有头七,头七回魂日。等她头七那一日,她要去看一郎哥,跟他再说声对不起,他的未来还很长,有她没有她,他的人生还是会过下去,他比她还聪明,懂得这道理的。

    至于东方非……

    几乎可以想见,他在朝中继续翻云覆雨了。

    东方非啊……她要失约了。如果他愿意,十八年后她再来赴约吧……

    “大人!”

    一声惊叫,将她虚无四散的意识给迅速聚合在一块。

    她一回神,立时看见自己的四肢俱在,身无中箭之痕。

    她轻讶,抬头看向前方吃惊不已的弟兄们。

    “大人!你……”

    眼前的,全是死在战场上的兄弟。

    有多少次,战事暂歇时,她跟怀宁看着自家将士破碎的尸体,她不见得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触他们的生前,但在他们尸具并排的时候,她必定一一对照他们的姓名,以亲人之身目送他们入坟。

    她已经死了啊……她叹息,毫不考虑地上前,拱拳道:

    “好久不见了,各位兄弟。”

    “大人!您……您也……那么、那么……”

    她轻笑了两声,道:

    “城未破,各位兄弟不必担心,有凤一郎在,你们绝对放心。”扫了一圈,怀宁不在其中,这是可以预料的。男与女的差别,她早知道,早一步下黄泉的本来就该是她。

    也好,在这条阴阳路上她等怀宁来,不让他有片刻的寂寞。

    “自王将军接了兵符后,照说大人是户部侍郎,不该上战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将上里有她亲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道:

    “不管该不该出现,我都来了。”

    “大人,这场战役里,有很多人死得冤枉,死得好不甘心!”士兵之中传出轻声的控诉:“为什么呢?朝中来的命官,到底谁在为我们着想?”

    她对上那人的眼,良久,她极为慎重的回答: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来赔命的。

    腥味熏天的战场上,成堆如山的尸体,血还在成河流着。

    京军及时赶到,打赢了这场战争。烈日之下,尸臭冲天,干躁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死气,放眼望去,几乎是看不到边际的人间尸坟。

    从城门一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找人。

    或者,在找尸。

    “凤公子,凤公子,阮大人说过你禁不起久晒的!”小童捣着鼻,忍住作呕的冲动,拚了命的追着那个寻找阮大人尸身的白发青年。“要不,您先休息,我请善后的军爷找到了阮大人尸身,一定通知您,好不好?”

    凤一郎充耳不闻。

    在肢离破碎的尸体里,他先是看见了那一年冬故在京街遇见的抢匪,而后她收为亲信的其中一名男人。

    乱刀砍死的。

    他心一跳,很清楚冬故必在附近。

    她拚死也不会让她的人孤独的死去。

    “凤公子?”

    他动也不动。

    豆大的汗从他冰冷的脸庞滑落,他抱着一线希望,却也知道他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陪他过了十多年的冬故,他还没有心理准备见到她的尸身。甚至,他不愿去想象她死时的模样!不敢去想象!

    “找到了!”当地的百姓叫道。

    凤一郎迅速抬眼,顺着那个叫声,果然就在不远处,他看见了怀宁那一身的黑衣。

    他强迫自己奔上前,瞪着中箭的怀宁,他背朝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他心跳愈来愈快,慢慢蹲下地,目不转睛看着怀宁不甘心的表情。半晌,他才忍住浑身冷意,移向那被怀宁全力护在怀里的娇小身子。

    凤一郎轻轻拂开她散乱的发丝,盯着她苍白的脸庞。

    她双眼紧闭,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甚至有些安然自得。

    他怔怔地注视着她。突然间,他轻笑出声。

    “凤公子?”小童有点害怕的叫着。

    是啊,他的冬故一向如此的,决定要做的事从不后悔,即使明知眼前是死路一条,也绝不皱上眉头。

    他以为他会看见她死不瞑目的模样,以为会看见她被乱箭穿心不留全尸的模样……

    他该安心了,至少,她是平静的离世。

    “冬故,我来接你了。”他柔声道,试着要从怀宁的怀里将她抱出来。

    他试了好几次,发现怀宁抱得死紧,不肯松手。

    “怀宁,是我,一郎。我来带你们回家休息了。”凤一郎重新试着拨开怀宁死后僵硬的双臂——

    忽地,他微怔,指腹用力压住他的脉门,错愕随即流露睑上。

    “凤公子,你怎么了?”小童见他流露出激烈的情绪,以为他终于要发疯了。

    凤一郎难以置信,立即改碰怀宁的人中,轻浅虚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确实存在!他没有把错脉!

    “快……快找军医来!还有人活着!快!”他难得大叫。

    小童呆了呆,连伞也顾不得了,反身就往城里胞。

    凤一郎心跳如鼓,万万没有想到怀宁还能活下来。怀宁曾说他是个短命鬼,以为他师父料事如神,谁都认定他再也回不来——

    哪知他正值青年,身强体壮,从阎王殿里逃了出来,不像冬故毕竟是个姑娘家……

    凤一郎顿时一僵,浑身又热又冷,立刻看向怀宁怀里的冬故。

    会不会……

    思及此,他毫不考虑迅速扣住她的脉门。

    一开始,完全没有任何迹象,他极力镇定,极力镇定,迫使自己止住轻颤,去把她的脉,仿佛过了好几年,那极为轻浅的脉跳终于浮了出来。

    凤一郎惊喜万分,一时回不了神。脑中纷乱无比,但他直觉想到一事

    “糟了,若是让军医救命,必会露出马脚。”他试着抱出冬故,但怀宁即使没有意识也不放手。他咬牙,附在怀宁耳边说道:“是我,一郎。怀宁,冬故还活着,你松手,再晚一步,她怕没得救了。”

    他重复了数次,那紧紧抱住她的双臂,终于缓缓无力地垂下,任他迅速将冬故拖行出来。

    凤一郎看了怀宁一眼,军医很快就来,但冬故不能再留下。

    他衡量得失,立刻抱起冬故,消失在战场之上。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怀宁,她挠挠头,开始怀疑其实路不是只有一条。

    “大人,我还是觉得您不该来。”

    她看了他们一眼,哈哈笑道:

    “这世上哪来的应不应该,你们是人,我不也是人吗?人的归处终究都是一样的,管它官位大小,到头谁不归于尘土?”

    “您一点也不怕死吗?”亲信里被乱刀砍死的男子问道。

    她想了一下,道:

    “怕,我好怕,我怕我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就走了,不过……我想,这世上绝不只有一个阮侍郎,我没有办法做完的,终究还是会有人去接棒。如果这样想,我倒也不怕了。”她坦白地说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阮侍郎啊。”有人说道。

    她看了他一眼,轻讶一声认出他来。他是边境居民从军的年轻小伙子,却在战役里走了。这么大好的前程啊……

    她记得他爹娘还在的。

    “在王将军还没有来之前,我爹说,也许,这场战事很快就会平息了,因为有阮侍郎在,可惜,他的预言没有成真,这一场战役打了好几年……”

    她苦笑,轻声说:

    “是我不好。”她若再懂点手腕,也许不会让这些人无故枉死。

    “人都死了……都死了……还在计较什么?没有大人在,也许连我爹娘也要卷进战火……”那小伙子重复了两遍,神色渐淡。

    阮冬故顿觉有异。她一开始没有特别注意,只想着与自家军兵相聚,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激动过后,一些奇异的现象令她感到疑惑。

    她在这里等了好久,不见怀宁出现。如果怀宁能活下来,那她只会庆幸,但照说不该有牛头马面来拘拿她吗?

    为什么还等不到?

    而且,眼前这些人说话归说话,神色却显得有些麻木,相处时间愈久,她发觉他们连说话也逐渐断断续续,漫不经心……

    “大人,您真的不该在这种地方啊……”

    她闻言,皱起眉,徐徐扫过这些军兵。

    自始至终,他们围在她的周遭,不肯散去,甚至,挡住了她的去路。这……真的好奇怪,若是一郎哥在此,必能一眼看穿问题所在吧?

    匡啷一声,车内传出桌椅翻倒的巨响。

    “老爷子——”

    “谁也不准进来!”屋内的大夫喝斥。

    屋外的凤一郎神色平静,轻声阻止大夫的老妻:

    “大娘,必定是张大夫太过专注治我家大人的伤,不小心弄翻了东西。”

    “凤兄,为何不请军医前来?”京军为首的将领问道。

    朝中新主登基,势力重新洗牌,东方首辅为皇上眼前第一大红人,据说阮东潜是首辅极为看重的人,若是出了事,他实在无法交代。

    “军医忙着看顾伤兵,如果专程来照料我家大人,我家大人醒后必定责罚,这里的大夫长年帮忙医治伤兵,他行的。”凤一郎不疾不徐地说道,负手而立,状似平静,但衣襟内全是湿透了的汗水。

    在外头足足等了一整天,才见老大夫气虚地走出来。

    “大夫,阮侍郎如何?”那男子急声问。

    那老大夫不答,反而看向凤一郎。

    凤一郎默默迎视那奇异的眼神,而后,轻声问:

    “老大夫,我家大人可还活着?”

    老大夫沉默一阵,道:

    “我家小儿上个月还回家来,兴高采烈地说他与阮大人说过话了……”

    “老大夫,我是问你阮侍郎生死如何?”那京军将领不悦了。

    老大夫不理他,只看着凤一郎再道:

    “前两天,他死在战场上,才二十岁。他想活着回家,不过,他也明白朝中派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这世上,如果人人都是阮侍郎,那该有多好,他一直很想成为阮侍郎那样的人。凤爷,你说,阮侍郎活下去,会不会比较好?”

    凤一郎毫不考虑答道:

    “不会。即便她活了,只要像王丞这样的人存在,她的结局就不会变,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这条路。除非她辞官——”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或者,她死了。”

    老大夫闻言,犹豫不决。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边境抗敌多年的阮东潜,竟然会有另一种身份,如果可以,多希望阮东潜这样的人才能重返朝堂,可是……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