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另类生存

第 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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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该安全了吧。可我老是觉得他们还在那里,还在追寻我,我无法睡觉,也不想睡觉。”

    “我给你服几颗镇静药。”

    “别,千万别给我服镇静药,那种药我受够了。”

    “你的血液化验结果是好的。有一些残余物,但不严重。”

    “我再也不想服麻醉药。”

    “你需要睡觉,帕特里克。”

    “我知道,可我不想睡觉。要不,又会难受。”

    海亚尼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接下来是一阵寂静。两人都在思索下面该说些什么。海亚尼觉得很难想象眼前的人是杀人犯,尤其是以那样可怕的方式杀人。

    房内黑沉沉的,唯有窗缘透入的一丝亮光。“我想坦率地和你说件事,行吗?”帕特里克问。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

    “说吧。”

    “我需要长期呆在这里。这里,就在这间病房。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吵吵嚷嚷地把我转移到哈里森县监狱了。在那里,我将和几个流氓合住一间小牢房,那样我就没有生存的希望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你转移到那个监狱?”

    “压力,大夫。他们必须逐步增加压力,直至我说出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他们把我丢进可怕的牢房,同强j犯、毒品贩子关在一起后,会给我传递这样的信息:最好开始招供,否则将如此度过自己的余生。那监狱在帕奇曼,可以说再也没有比它更可怕的地方了。大夫,你到过帕奇曼吗?”

    “没有。”

    “我去过。我曾经有个委托人在那里,简直就是地狱。县看守所也好不了多少。可是,大夫,你能把我留在这里。你只需不断对法官说,我仍然需要你的看护,这样我就能留下来了。大夫,我求求你啦。”

    “行,帕特里克。”海亚尼说着,又在表格上填了几个字。接下来又是一阵沉寂。帕特里克闭上眼,呼吸加剧。想到即将被转移到监狱,他极其不安。

    “我打算给你作出精神病方面的结论。”海亚尼说。帕特里克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笑。

    “为什么?”他假装不明白。

    “因为我有这方面的怀疑,你不同意吗?”

    “不,我同意,什么时候?”

    “大概两天之后。”

    “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那就慢一些。”

    “慢一些好,在这里,一切事都应该慢慢的。”

    “我明白了,放心,那就下星期吧。”

    “可以,下下个星期也行。”

    那男孩的母亲叫内尔登·克劳奇,住在哈蒂斯堡郊外的一处活动房屋内。不过她儿子失踪时,她是同他一道住在卢斯代尔郊外的一处活动房屋内。从卢斯代尔到利夫大约有30英里。按照她的回忆,她儿子是1992年2月9日失踪的。这个日子恰好同帕特里克·拉尼根死在15号公路的日子相同。

    但是按照治安官斯威尼的记录,内尔登·普鲁伊特(这是当时她的婚后姓名)是在1992年2月13日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诉说她儿子已经失踪。当时她还给邻县所有的治安官打了电话,连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也不例外。她为这件事非常着急,有时近乎歇斯底里。

    她儿子叫佩珀·斯卡博罗——斯卡博罗是她第一个丈夫,也即佩珀的所谓父亲的姓;不过她也无法肯定这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至于佩珀这个名字,谁也记不清是怎么叫起来的。她在医院生下他时曾给他取名拉维尔,但这个名字他一直不喜欢。他选择了小时候的绰号佩珀,并执拗地说这就是他的正式名字。无论如何他不愿意人家叫他拉维尔。

    佩珀·斯卡博罗失踪时17岁。他读了三次五年级,总算过关。之后他掇了学,到卢斯代尔一个加油站做加油工。他生性孤僻,说话结巴,从小在野外厮混,最喜欢野营和狩猎,常常独自外出数日不归。

    佩珀几乎没有朋友,而母亲又不停地纵容他,让他养成了各种恶习。除佩珀外,她还有两个小孩,以及几个男朋友。一家人住在又脏又热的活动房屋中。佩珀嫌挤,喜欢在森林深处的小帐篷里歇息。他省吃俭用,买了猎枪和全套野营工具,于是他成了迪索托国家林地的常客。虽说森林离他家才20分钟的路程,但对于他母亲却好比相隔千里。

    没有明显的事实能够证明佩珀和帕特里克曾经见过面。不过,帕特里克的小屋恰好在佩珀经常狩猎的森林附近。两人均为男性白种人,身高也大体相仿,虽说帕特里克的体重要比佩珀重得多。更令人怀疑的是,佩珀的猎枪、帐篷和睡袋均于1992年2月底在帕特里克的小屋里被发现。

    而且两人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失踪。在这之后,经过数月的调查,斯威尼和卡特得出结论,2月9日前后,以及相继的10周当中,整个密西西比州没有其他人失踪。尽管在1992年2月,该州曾发生几起失踪事件,但失踪者几乎均为离家出走的青少年,而且在春季结束前,无一没有查明下落。3月,科林斯一个家庭主妇的失踪显然是为了逃避丈夫的虐待。

    卡特还查找了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的电脑资料。结果表明,在帕特里克的汽车着火之前失踪的所有的人当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位懒惰的卡车司机。他住在阿拉巴马州的多森,离出事地点有7个小时的路程。2月8日那天,他突然失踪,撇下了可怜的妻子和许多债务。卡特对此事调查了3个月,最后断定该卡车司机和帕特里克没有联系。

    从调查的情况来看,唯有佩珀的失踪同帕特里克的失踪存在着紧密联系。如果说,帕特里克确实没有随着那辆布莱泽牌汽车一道被焚毁,那么现场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佩珀。对此,卡特和斯威尼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当然,这个结论纯属推测,在法庭上得不到承认。因为说不定帕特里克路上捎带了一个要求搭车的澳大利亚人,或者一个身份不明的季节工人,或者一个无钱乘车的流浪汉。

    他们手头还有一份8个失踪者的名单。其中包括莫比尔的一位年迈的绅士。他最后一次露面时恍恍惚惚地驱车朝密西西比州的方向驶去。还有休斯敦的一个年轻的妓女。她对朋友说要去亚特兰大开始新的生活。鉴于这8个人的失踪均发生在1992年2月之前数月,甚至数年,卡特和斯威尼早已不予考虑。

    佩珀依旧是他们心目中最合适的对象,但就是找不到证据。

    然而,内尔登却认为自己能找到证据,而且渴求与新闻界共享这个看法。帕特里克被捕后两天,她找了当地一个品行恶劣的律师。该律师曾经以300美元的代价处理了她的最后一次离婚诉讼。当内尔登要求他帮助时,他当即同意,并表示免费为她服务。在听取了委托人的叙述之后,他干了大多数卑劣律师所干的事——在比洛克西以北90英里的哈蒂斯堡召开了记者招待会。

    他把啜泣的委托人带到会上同记者见面,以种种污秽的语言指责比洛克西的地方治安官和联邦调查局的无能。四年多来,他们在这方面一直裹足不前,任凭他的委托人忧愁不安。为此他们应该感到耻辱。整整15分钟内,他滔滔不绝,尽量为自己扬名。他暗示将对帕特里克·拉尼根采取法律行动。显然,正是此人杀害了佩珀,并焚尸灭迹,从而为自己窃取9000万美元铺平了道路。但问到具体情况时,他却含糊其词。

    而新闻界,不顾起码的职业道德,煞有介事地大造舆论。他们在报上印出了年轻佩珀的照片。那是一个看似纯朴的男孩,短短的唇须,蓬乱的头发。于是一副有形的面孔被赋予一个无形的受害者,使他变得极有人性。正是这样的男孩,遭到帕特里克的杀害。

    佩珀的境遇被新闻界炒得沸沸扬扬。许多报道直接称他为“所谓受害者”。但是“所谓”这个词在不同的人嘴里是有不同的含义的。在黑暗的病房里,帕特里克独自观看了这则新闻。

    在帕特里克失踪后不久,他就听到了佩珀·斯卡博罗已经在大火中丧生的传闻。他和佩珀曾于1992年1月一起猎鹿,还在一个寒冷的黄昏共同坐在林中篝火旁吃烤牛肉。他得知这个孩子实际上生活在森林里,颇感惊奇。佩珀把森林叫做家,而对自己真正的家却不提及。他在林中宿营的本领和生存手段很不一般。帕特里克提出雨天或其他恶劣天气时他可以在他小屋门廊下歇息,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

    两人在林中见过几次面。从一英里外布满树木的山冈,佩珀可以清楚地看见小屋。每逢帕特里克驱车来到小屋,他就躲在附近。他喜欢在帕特里克散步或去林中狩猎时悄悄地跟在后面。一次又一次,他朝帕特里克扔石块和橡子,直至帕特里克发怒为止。然后两人坐下来进行简短的交谈。对于交谈,佩珀不是很感兴趣,但他似乎希望有这样一个消除寂寞的时机。帕特里克常给他吃糖果和点心。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对于传闻说他杀了这个孩子,帕特里克均不感到意外。

    海亚尼大夫饶有兴趣地观看了那则电视新闻。他还读了报纸,向新婚妻子详细介绍了自己有名的病人。深夜,夫妇俩坐在床上,又重温了那则电视新闻的内容。

    正当两人关灯准备就寝时,电话铃响了。来电话的是帕特里克。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说身上痛得厉害,心里恐慌,需要人说话。但严格地说,他是囚犯,只能和自己的律师、医生通电话,而且每人每日仅有两次。他不知大夫能否腾出一点时问。

    完全可以。于是他又对自己这样晚打扰大夫道歉。现在睡觉是不可能了。他已被那则电视新闻搅得十分不安,尤其是听到人们断言他杀了那孩子的时候。那则电视新闻,他不知大夫看过没有。

    已经看过。只见帕特里克蜷缩在床上,房内所有的灯都关上了。他不得不承认,他怕极了,幸亏那些司法助理在外面过道上。他好像听见什么动静,像是含糊不清的吵闹声。这声音并非来自外面过道,而是出自房内。难道这是麻醉药造成的幻觉?

    原因是多方面的,帕特里克。药物作用,你所经受的伤害,肉体上和心理上的创伤。

    两人又谈了一个小时。

    17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洗头,为的是有一个邋遢的外表。他也没有刮胡须。至于身上的衣服,他脱下病人穿的轻便睡袍,换上了原先的浅绿色手术服,这件手术服看上去皱巴巴的,海亚尼答应给他重新拿一套。但今天,他需要穿起了皱的衣服。他的右脚套了一只白短袜。不过左踝上面有一圈难看的伤疤,为了引起人们注意,他的左脚没有穿袜,只套上一只与右脚配对的黑橡胶拖鞋。

    今天他将出庭。许许多多人都等着他的公开露面。

    10时,桑迪来了。按照他的委托人的吩咐,他带来了两副廉价的太阳镜,还有一顶新奥尔良圣徒戴的黑帽子。“谢谢。”帕特里克说着,戴上太阳镜,在浴室里照了镜子,觉得还满意。接着他又打算看看戴上圣徒帽的效果。

    几分钟后,海亚尼大夫也来了。帕特里克在海亚尼和桑迪之间作了介绍。突然他感到紧张、头晕。他坐在床沿,用手指梳理头发,想让紧张的呼吸恢复过来。“要知道,我从没想过会有今天。”他低声咕哝。“从没想过。”他的医生和律师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海亚尼开了一些强镇静药,帕特里克一次吞了两颗。“恐怕我什么话也说不了。”他说。

    “一切话由我来说,”桑迪说,“你尽量放松。”

    “他很快就会安静下来。”海亚尼说。

    有人敲门。治安官斯威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子助理。双方不自然地互致问候。帕特里克套上圣徒帽,又戴上新买的大号深色太阳镜,然后伸出双手,让他们上手铐。

    “那是什么?”桑迪指着一个助理手中的脚镣问。

    “脚镣。”斯威尼回答。

    “他不能上脚镣,”桑迪粗着嗓子说,“因为他脚踝有伤。”

    “确实这样。”海亚尼大夫壮着胆子帮腔。“瞧。”他指了指帕特里克的左踝。

    斯威尼思索了一会儿。趁此机会,桑迪发动进攻。“算了吧,治安官,难道你怕他脱逃?他受了伤、上了手铐,前后都是人,能干什么?突然逃跑?你们也不会那么迟钝,对吧?”

    “必要时,我给法官打电话。”海亚尼大夫忿忿地说。

    “喔,他是戴着脚镣来的。”治安官说。

    “你们不必学联邦调查局,雷蒙德。”帕特里克说,“再说他们只给我戴腿镣,没戴脚镣,当时我痛得非常厉害。”

    踝镣不戴了,帕特里克被领往外面的过道。那里的穿褐色制服的助理看见他,停止说话,围了过来。一行人慢慢地朝电梯间走去。桑迪走在帕特里克的左侧,轻轻托着他的胳膊肘。

    电梯间太小,容不下所有的人。一部分助理急急地跑下楼梯,到门厅和大家会合。他们重新组织队伍,慢慢走过接待处,穿越玻璃门,到了暖烘烘的秋日下。外面已经整齐地停着几辆发亮的汽车。他们押着帕特里克上了一辆贴满哈里森县标志的崭新的黑色汽车。这辆汽车一开动,另一辆载有武装保卫人员的白色汽车跟了上去。然后三辆洗得干干净净的警车相继尾随在后,另外两辆警车跑到前面,为帕特里克乘坐的汽车开路。整个车队穿过一个个检查站,出了基地。

    透过他戴的廉价的深色太阳镜,帕特里克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这些街道他不知开车经过过多少次,房屋看起来也是那么熟悉。随着汽车拐入90号公路,他的眼前出现了墨西哥湾。那里平静、浑浊的海水似乎和他出走前没有两样。公路的一边是狭长的海滩,另一边是远离大海的宾馆和公寓。

    他失踪期间,沿海地区出现了繁荣,这完全归结于卡西诺赌场的迅猛发展。还在他出走时,就听说卡西诺赌场要来此地落户。如今一座座富丽堂皇的维加斯式赌场就在他眼前闪过。此时才上午9点半,可停车场已是满满的了。

    “有多少赌场?”他问坐在右边的治安官。

    “总共13个,还有一些在建造中。”

    “难以相信。”

    镇静药的效果很大。他的呼吸变粗,躯体也松弛了。瞬时他感到想睡觉。过了一会儿,车子拐入梅因街,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只剩下几个街区路程了。再过几分钟,他的过去就要大声嚷着和他拥抱。马上就要过市政厅。从那里往左,就能望见维厄马奇办公大楼。这幢矗立在老城区的白色大楼他曾经拥有一部分。那时他是博根、拉普利、维特拉诺、哈瓦拉克、拉尼根这五位律师组成的法律事务所的合伙人。

    维厄马奇大楼依然存在,但里面的合伙关系已经崩溃。

    前面即是哈里森县法院,离他过去的办公地仅三个街区。它是一幢普通的砖屋,上下两层,门前有一小块绿色草坪,紧挨着霍华德街的路面。草坪上已经有许多人走动。路边停满了汽车。行人沿人行道急急地走着,他们的方向似乎都是朝着法院。前面开路的警车开始停车,帕特里克这辆车以及后面的车子相继开了过来。

    法院前面的人群开始疯狂地朝两侧移动,但到后面被拦住了。那里的警察排成了一堵墙,不让人通过。帕特里克曾经看见几个受审的要犯从后门进进出出,于是明白了怎么回事。整个车队停了下来。白色汽车的门被推开,跳下了十几个司法助理。他们把帕特里克那辆车围了起来。随着那辆车的门徐徐推开,帕特里克终于露面了。他身上的浅绿色手术服与周围司法助理的褐色制服形成鲜明的反差。

    一大群新闻记者紧张地挨着那堵人墙而立。另一些正在拼命挤上前。帕特里克随即意识到聚光灯射了过来。他垂下头,蜷缩在司法助理中问。在司法助理迅速押着他向后门走去时,他的头顶上方接二连三响起愚不可及的提问声。

    “帕特里克,你对回国有何感想?”

    “帕特里克,钱藏在哪里?”

    “帕特里克,谁被烧死在汽车里?”

    从跨过门坎到走上后梯,整个行程只需很短时问。过去帕特里克不时这样来来回回,那是因为他需要从速找法官签字。倏忽间他觉得一切都很眼熟。水泥台阶已经四年没有油漆了。一行人穿过一道门,又走过了一个很短的过道。过道的一端聚集着许多法院工作人员,他们呆呆地朝他注视。司法助理把他带进与审判室相邻的陪审团议事室。在一张放有咖啡壶的茶几旁边,他坐了下来。

    桑迪留在他身边,为他的精神状态担忧。治安官斯威尼吩咐那些助理离开室内。他们去了过道,等候新的押送任务。

    “我给你倒杯咖啡,好吗?”桑迪问。

    “行,不要放糖。”

    “帕特里克,你没事吧?”斯威尼问。

    “没事,谢谢你,雷蒙德。”他的声音听来温顺、畏怯,手和膝盖也不停地颤抖。他没有喝咖啡。虽然两只手被铐在一起,他还是扶了扶太阳镜,接着又把帽檐继续拉低。他颓然垂下了双肩。

    有人敲门。一位名叫贝林达的漂亮姑娘慢慢把头伸进门内,宣布说:“赫斯基法官要同帕特里克会面。”帕特里克觉得耳熟,抬起了头。他望着门口,轻声说:“你好,贝林达。”

    “你好,帕特里克,欢迎你回来。”

    他把头扭开了。贝林达是法院秘书处的秘书,所有的律师都喜欢和她调情。她模样长得甜,声音也甜。莫非这四年是个梦?

    “在什么地方?”治安官问。

    “这里。”她回答,“他一会儿就到。”

    “帕特里克,你希望同法官见面吗?”桑迪问,因为他有权拒绝见面。显然,法官的做法是有悖常规的。

    “是的。”帕特里克极其需要同卡尔·赫斯基见面。

    贝林达转身关上了门。

    “我出去一会儿。”斯威尼说,“我需要抽支烟。”

    终于,室内只剩下帕特里克和他的律师了。他突然振作起来。“我和你说几件事。你有没有得到利厄·皮雷斯的消息?”

    “没有。”桑迪说。

    “那么做好准备,她很快就会同你联系。我给她写了封长信,希望你转交给她。”

    “行。”

    “第二件事。韩国洛基姆电子公司生产了一种反窃听的装置,名叫dx—130,价格大约是600美元,体积相当于一台袖珍录音机,你去把它买回来。不管我们什么时候见面,你都把它带在身边。我们每次商量什么事情前,都要将房间和电话机消毒。还有,你在新奥尔良找家有信誉的保安公司,请他们每周到你的办公室检查两次。这样花费很大,但钱由我来付。有问题吗?”

    “没有。”

    敲门声响了,帕特里克恢复了颓丧的状态。卡尔·赫斯基法官独自进了室内。他没有披上法官的黑袍,仅穿着衬衣,系着领带,一副老花眼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从他的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来看,谁也不相信他才48岁。而这种老成持重的外表,正是他希望的。

    帕特里克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卡尔主动伸出自己的手。“帕特里克,见到你太好了。”卡尔热情地说。两人握手,手铐叮噹作响。按卡尔本意,他要张开双臂和帕特里克拥抱。但他现时的身份不允许这样做,于是采取了温和的握手方式。

    “卡尔,你身体好吗?”帕特里克说着,回到了原来的座位。

    “我很好,你呢?”

    “这几天好多了。虽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我还是很高兴。”

    “谢谢,想不到你——”

    “想不到我变化这样大,是吗?”

    “确实这样。要是在街上,我肯定认不出你。”

    帕特里克只是笑了笑。

    像其他几个自认忠于对帕特里克的友谊的人一样,卡尔有一种被出卖感。但即使如此,他获知这位朋友还活着,依然感到极大的欣慰。如今他极其担心所谓的一级谋杀罪的指控。如果说,对帕特里克的离婚诉讼、民事诉讼尚能设法对付,那么对他的谋杀诉讼就很难应付了。

    由于他俩的朋友关系,卡尔将不主持这一审判。他打算在前期做点工作,然后不等关键时刻来临就自动回避。现在已经有风言风语,说他们过去的关系很不一般。

    “我想你肯定要声称无罪。”

    “一点不错。”

    “然后是例行公事般的第一次出庭。我将不准保释,因为这是一级谋杀罪指控。”

    “我能理解,卡尔。”

    “整个过程不到10分钟。”

    “我以前到这里参加过审判,只不过身份不一样。”

    在12年的法官生涯中,卡尔常常对自己给予那些犯有弥天大罪的人如此多的同情感到惊讶。他总是看见他们遭受痛苦的富有人性的一面,看见他们实际上是被罪孽逼上死路的。他已经把成百上千个人送进了监狱。而这些人,倘若能给予机会,决不会再上法庭,决不会再犯罪。因此他要帮助他们,拉他们一把,饶恕他们的罪过。

    然而,帕特里克还要不同。此时此刻,面对自己的老朋友,卡尔几乎要动情地掉泪了,你看看他——手被铐住,穿戴如此可笑,眼睛被太阳镜遮着,面容改得几乎认不出,神情显得说不出的不安、紧张、害怕。卡尔真想把他领回家,给他一些好吃的,让他好好睡一觉,帮助他重新生活。

    卡尔在他旁边蹲下来,说:“帕特里克,由于一些明显的原因,我不能审这个案子。目前我只是处理前期的事务,确保你不受伤害,我仍然是你的朋友,有事尽管来电话。”他轻轻地拍拍他的膝盖,希望他不会产生误解。

    “卡尔,谢谢。”帕特里克说着,咬了咬下唇。

    卡尔想看看他的眼神有何表示,但因为他戴着太阳镜,这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卡尔站起来,向门外走去。“今天一切都是例行公事,律师。”他对桑迪说。

    “法庭聚集了很多人吗?”帕特里克问。

    “是的,帕特里克。朋友、敌人都有。他们都在那里。”卡尔说完,出了门。

    沿海地区历来是一个出大案、要案的地方,所以法庭座无虚席乃常见之事。但是,没有人会想到,今天法庭挤得水泄不通,居然是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第一次出庭。

    新闻记者早就来了,占据了好的座位。目前美国有少数州明智地规定在法庭内不得摄影和录像,密西西比州是其中之一。这样一来,记者们只好坐下来,边听边看,然后用自己的话将所见所闻写下来。他们被迫成为真正的记者。这种才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并不具备。

    每次审理大案都有一些常客。他们是法院各办公室秘书、心烦的律师助理、退休警察和当地一些无所事事的律师。尤其是后者,他们成天逛来逛去,啜饮免费咖啡,传播小道消息,看看房地产契据,等待法官签署文件,干着一切不负责任的事情。今天是帕特里克出庭,他们自然全都来了,而且数量比以前还要多。

    此外,还有许多律师,他们的到场仅仅是为了一睹帕特里克的姿容。四天来,各家报纸连篇累牍地登载他的消息,但是无人见到他的最近照片。关于他的外貌有种种传说。遭受酷刑的报道更增添了他们的好奇感。

    查尔斯·博根和杜格·维持拉诺一块儿坐在法庭中部。这是他们所能争到的最近座位。为此他们恨透了那些该死的记者。他们本想坐在前排,靠近被告席,面对面地和他相互注视,并尽可能地低声威胁和咒骂,以此宣泄他们在这个文明场所所能表达的内心愤慨。但是现在他们坐在倒数第五排,那种场面看来是不会发生了。不过他们还在耐心等待。

    第三位合伙人吉米·哈瓦拉克挨着后墙而立,正和一个司法助理悄悄地谈话。他没有理睬周围一些律师的打量和注视。这些人大部分是幸灾乐祸者。当那笔巨款失踪、事务所遭受厄运时,他们只是暗暗高兴。毕竟,这是该州有史以来通过打官司所赢得的最大一笔钱。而嫉妒是人的天性。他恨这些人,恨这个法庭里的每一个律师。他们是一群等待食尸的秃鹫。

    哈瓦拉克,这位捕虾者的后代,依旧性情粗暴,喜好打架。他希望能单独和帕特里克呆几分钟,以便用武力使他招供。

    第四位合伙人伊桑·拉普利此时还在家里的阁楼上。像往常一样,他正为乏味的申请写辩护状。反正他明天能看到这场审判的报道。

    少数几个律师是来为老朋友喝彩的。对于许多小城市的律师来说,脱逃是一个共同的梦想,只不过通常不说而已。他们被诱入一个过于乏味的职业里,往往由于期望过高而陷于失望。至少帕特里克有勇气追求这个梦想。关于那具烧毁的尸体,他们相信一定会有个解释。

    兰西来得晚,在墙角占了一席之地。他已经跟着记者在四处看了看,目的是观察现场的安全保卫。看来警察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至少目前是这样。然而,整个审判要延续多日,他们能天天这样吗?这是需要考虑的。

    在场者还有许多人是帕特里克的点头之交,但此时他们突然宣称自己是他的密友了。事实上,还有一些人根本没有和帕特里克见过面,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不负责任地对记者说这说那。这就好比特鲁迪,也突然有一些从未谋面的朋友来拜访,对那个伤透她的心和遗弃可爱的阿什利·尼科尔的男人表达仇恨之情。

    他们阅读平装书,浏览新出的报纸,并装出不耐烦的样子,仿佛他们并不想到这里来似的。法官席旁边的审判助理和法警开始走动,法庭顿时变得寂静。看报的不约而同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毗邻陪审席的那扇门被打开,几个穿褐色制服的司法助理涌了进来。接着治安官斯威尼露面了,他搀着帕特里克的胳膊肘。紧跟其后的是另外两个司法助理。桑迪殿后。

    他来了!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颈,脑袋瓜此起彼伏。法庭艺术家们开始工作。

    帕特里克缓步走向对面的辩护席。他低着头,但一双眼睛在透过太阳镜审视观众。他瞥见哈瓦拉克站在最后,阴沉的脸色表达了无限的愤恨。在他坐下时,又瞥见菲利普神父。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但仍然显得和蔼可亲。

    在辩护席,帕特里克低着头、弯着腰、垂着肩,没有一丝傲气。他没有向四周张望,因为他已经感受到四面八方的人在朝他注视。桑迪把手搭上他的肩,假装同他说话。

    那扇门再次被推开,地方检查官帕里什独自走了进来。他走到了紧靠辩护席的那个座位。帕里什是个学究式的人物,但也隐藏着少量自私,所以他一直得不到提拔。他的工作比较扎实,没有丝毫虚浮,往往致罪犯于死地,目前定罪率在该州居第二位。在他旁边,坐着治安官。此时他已经从帕特里克的辩护席到了自己的座位。在他们后面一排,坐着乔舒亚·卡特、布伦特·迈尔斯和其他两个不知姓名的联邦调查局特工。

    整个场面的布置与一场重要的审判相协调,但布置的时间至少是半年以前。一位法警高喊肃静。当赫斯基法官入场就位时,全体起立。赫斯基说了声“请坐”,大家坐了下来。

    “第961140号案件——密西西比州诉帕特里克·拉尼根——现在审理,被告是否到场?”

    “已经到场,阁下。”桑迪欠了欠身子。

    “拉尼根先生,你能否站起来?”赫斯基问。依旧戴着手铐的帕特里克慢慢将椅子推后,站了起来。他依然低着头、弯着腰、垂着肩。这并非在演戏。镇静药已经在他的体内充分发挥了作用。

    他觉得身子有点僵硬。

    “拉尼根先生,我这里有一份哈里森县大陪审团对你的指控书。该指控书指控你谋杀了一个不知姓名的人。为此他们控告你犯有一级谋杀罪。这份指控书,你看了吗?”

    “看了,阁下。”他抬起头,并且尽量使声音显得自然。

    “你是否和律师讨论了这份指控书?”

    “讨论了,阁下。”

    “你作何申诉?”

    “无罪。”

    “准许你作无罪申诉,你可以坐下了。”

    赫斯基匆匆翻了几页讲稿,继续说:“为保证审判顺利进行,法庭特向被告、律师、警察和调查当局、所有的证人、所有的法院职员颁布一项禁声令。该禁声令即刻生效,有效期至审判终结止。大家必须认真执行。凡违反者,以藐视法庭论处。我将对其严惩不贷。未经我许可,不得向任何记者发表任何言论。律师们有什么意见吗?”

    从赫斯基的说话口气来看,该禁声令不仅要颁布,而且没有丝毫协商的余地。于是律师们都没有吭声。

    “好。我已经拟定了取证、申请、预审、审判的日程安排表。大家可以到秘书处索取,有没有别的事情?”

    帕里什站了起来。“法官阁下,我有一件小事。请准许将被告尽快地转移到我们的拘押场所监禁。正如你所知道的,他现在基地医院,我们——”

    “帕里什先生,刚才我已经问了他的医生。目前他仍然需要治疗。请放心,一旦医生准许他出院,我们马上将他转移到哈里森县监狱。”

    “谢谢你,阁下。”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休庭。”

    帕特里克被匆匆押离法庭,接着又步下后梯,进了那辆黑色的汽车。与此同时,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帕特里克点点头,然后一路打着瞌睡回到了医院。

    18

    斯特凡诺唯一称得上犯罪的行为是绑架帕特里克和对他实施人身攻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