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郑沐明
郑沐明紧跟在张公公身后，趁其不注意时，便小心地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仲夏已过，御花园的草木逐渐呈衰颓之势，唯有牡丹绽放，姹紫嫣红，煞是漂亮。
郑沐明估摸着自己已整理好仪表，便开口问道:“张公公，不知陛下特地召见，是为何事？”
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转身:“这陛下的意思，老奴不敢揣测啊……”
“是……是……”郑沐明故作惶恐地弓了弓身子，心下却不住地骂着“狡猾的老阉人。”
张公公斜眼瞅了瞅郑沐明，嘴角勾起轻慢的笑容，便又缓缓转过了身。
郑沐明身着绛紫官袍，精致的仙鹤刺绣寓示着他右丞相的官位。略微发福的身材和鬓角的白发显得才过不惑之年的他竟有几分老人独有的慈祥。
不同于左丞相蓝轩，郑沐明出身寒门，年轻时凭科举才在朝中任了个芝麻大的小官，后来似是帮皇帝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事，才受到重用，接着平步青云，坐到了右相的位置。
郑沐明知道自己虽在名义上与蓝轩平起平坐，可相比于蓝家经过上百年的文化、美誉的积淀，自己着实算不上什么，更何况自己不过是陛下用来制衡蓝家势力的棋子罢了，所以他一向小心行事，争取做到皇上和蓝家两不得罪。
“只是……张公公，陛下近几日频繁召见老臣，这等殊荣，老臣……实为惶恐啊……”郑沐明再度出声，尽可能小心地从张公公那里套得一星半点的话。
谁知张公公又打了个哈哈:“郑大人既明白这是陛下特赏的殊荣，便更该用心地为陛下，为南湘国做事啊……”
“这是当然，老臣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粹，死而后已。”郑沐明举袖作揖，宽大的袖子掩去了眸中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郑沐明按捺住心中的怒气，随着太监缓步走到了皇帝休憩的金龙殿正殿。
“请大人休息片刻，老奴这就向陛下通报。”张公公福了福身子，转身去了后殿。
殿内空无一人，郑沐明暗忖:“陛下这是要作甚？”
正在思虑时，“皇上驾到——”的尖利通报声划破寂静，郑沐明作了个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我君臣二十余载，爱卿还是这么容易紧张啊……”衡青帝慢悠悠地绕过龙椅后的黄金屏风，有些好笑地望着五层殿阶之下的，匍匐着的紫色身影。
郑沐明也暗恨自己太过沉不住气:“陛下言重了，近来老臣身子不适，故而时时紧着脑袋里的这根弦，怕的就是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啊。”
“是么？今日本是休沐，朕把你叫来，是有件事想征询爱卿意见。”
郑沐明不敢抬头，但也能听见衡青帝逐渐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
“爱卿请起。”说罢，衡青帝还虚扶一把郑沐明。
“谢陛下。”郑沐明有些艰难地起身，许是跪得太久的缘故，他的双膝一阵刺痛。
一抹得意的笑容爬上衡青帝的嘴角，但转瞬间却又消失不见:“前两日老二跟朕说想找个伴读入宫陪侍身边，朕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郑公子合适。”
郑沐明心下一惊:这是要自己站队吗？眼下南湘国虽然储君已立，但三皇子宁王仍然没有放弃夺嫡，眼下朝廷已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太子莫毅辰，另一派自然拥护三皇子莫毅宁，不过还有少数官员保持中立，其中便有左相蓝轩和右相郑沐明。
自南湘国建立，蓝家从来不参与党派之争，所以太子和宁王都未想过拉拢蓝轩，这是……要到自己了么？
“陛下谬赞了，犬子年纪尚幼，还未经过磨砺，微臣半月前才向石门书院申请，想着让犬子出去见见世面，不若等犬子学成归来，再尽心服侍殿下？”郑沐明年逾四十，膝下却只有独子郑祁华，自然不能轻易在夺嫡之中赔上爱子。
衡青帝了然地笑了起来:“郑家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两年前的秋试中，年仅十六岁的郑公子第一次参加科举便中了状元，朕至今还很欣赏他的才华呢。”
“这……”郑沐明支吾着，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陛下……微臣自然是想让犬子为太子殿下分忧，只是……这石门书院，微臣着实不能失信啊……”
衡青帝认同地点了点头:“爱卿说的倒也在理，那么，此事便容后再议吧，不过朕的辰儿可是要伤心了，毕竟他一直欣赏你家祁华，早就和朕说，想与郑家公子来往。”
“微臣替犬子谢陛下理解，谢太子殿下赏识，待犬子学成归来，必将与微臣共同为陛下效力！”郑沐明略松一口气，连连作揖，脸上尽是恭敬之色。
“好了，今日朕召你来，也就这一件私事，今日休沐，爱卿也早点回府，好好休整，明日还有朝议，可要保重身体。”衡青帝重重地拍了拍郑沐明的肩膀，转身走上殿阶。
郑沐明目送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黄金屏风后，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老奴送您出宫。”不多时，张公公从屏风后闪出，瘦小的身子很是灵敏。
“唔，多谢了。”郑沐明颔首，左手的食指悠闲地转起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出宫的路比入宫的路好走很多，各色牡丹争奇斗艳，芬芳的气息盈满鼻腔，郑沐明不住地微笑起来。
“郑大人，到了。”
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郑沐明恍然回过神:“谢谢张公公，老臣先行一步。”
郑家漆过的红木马车在正午的眼光下反射出澄澈透明的光芒，十分显眼。年轻的车夫似是等了很久，被晒得通红的面颊终于露出了笑容，少年跳下马车，迎着郑沐明奔来。
“大人，咱们走吧。”车夫愉快朴实地笑道。
郑沐明点点头，转头向张公公道了个别后，跟着年轻人上了马车。
“咕噜噜——”滚滚车轮掀起阵阵烟尘，郑沐明休憩似地闭上双眼，小心地取下乌纱帽，放在座椅的一边，接着又转起了那枚翡翠扳指。
“白露啊……”已显老态的眼角有泪光闪现，“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莫衡青那个该死的老家伙……还有莫毅辰那个可恶的小东西……我绝不会……帮他们，哪怕一分一毫，我也不会帮他们的……他们对你犯下的罪行，我会让他们……一一偿还……”
如同野兽般绝望的低吼，快速地被马车轮发出的咕噜声掩盖，宛若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