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若非群玉山头见

9.齐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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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来邈就这样,成了状元。

    贡生们迈出禁中的那一瞬,便是真正有了功名。士子的家人堵在皇城门口,接走一个个或骄傲或失意的考生。其中白家的车马到得最早。家丁一听白碧晨中了榜眼,急忙拿出早已备好的点心果子,分发给看热闹的路人。

    是以最后白碧晨被一群人簇拥围观着,好不容易才上了马车。他相貌堂堂,神态矜贵,虽然和其他士子一样穿着栗色的袍服,用料剪裁却一看就不菲,正是一副最得意的样子,导致许多路人误以为他才是状元。

    相比之下,真正的状元顾来邈,显得形单影只。除了鬓边那朵御赐的簪花,他连个来送他回国子监的家人都没有。

    本来顾来邈金榜题名,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刻。问题在于他平日里性情古怪,本就没有什么朋友,更不要说最近不知从哪里传出消息,顾来邈得罪了当朝左相之子白碧晨。是以同期里虽有人恭喜他,态度却相当潦草,生怕旁人误会自己与他交好。

    阮甫志得了第十,正好是一甲最后一名。他有位叔父,在京城经营绸缎庄,故而也赶了牛车来接他。阮甫志坐在车上,只觉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还坐在朝堂之中。他打开车帘透气,一眼就看见顾来邈正徒步往市井方向走。

    这位新科状元还在国子监时,深居简出,一身穷酸气;虽然长了张漂亮的面孔,但总是皱着眉头,说些之乎者也的怪话。现在随着金榜题名,人似乎也舒展开了。尽管没有车马跟随,可他姿态坦然,敛了袍袖,挺胸抬头,安静走路。只是鬓边那朵御赐的海棠花随风微微颤动,显得有几分可怜。

    阮甫志示意叔父稍停片刻,邀请顾为邈也上了牛车。

    作为同乡,阮甫志知道,顾为邈出身于真正的寒门:他父亲是个酗酒的赌棍,早在小顾三岁时就不知所终;母亲为了把他抚养成人,积劳成疾,也过世四五年了。小顾郎君近几年来读书生活,都是靠了京城一位远房亲戚的接济。

    “顾君怎么没有家人来接啊?”阮甫志问道,“你不是在京城有个亲戚吗?”

    顾来邈敛了眼帘,笑笑道:“我这位亲戚……大抵有事吧。”

    阮甫志咋舌。有什么样的大事,能抵过顾家刚出了一位状元?

    他不知道的是,顾来邈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受一位神秘人的资助。还在家乡时,他每季都会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里面是碎银和衣料。因为不知如何对外界解释,他只能说是远房亲戚的接济。

    殿试之前,顾来邈第一次收到金钱衣料之外的东西,那是从城东青龙庙求来的平安符,据说可以保佑考生,顺利完成考试。随符还有一张神秘人的手书,可也不过寥寥四个字:“祝君高中”。

    他本以为自己完成了殿试,有了功名在身,这神秘人便会现身与自己相认,没想到即便中了状元,这人还是没有出现。

    “顾君,”阮甫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真没什么打算。”顾来邈知道眼前这位同乡,虽然跟自己没什么交情,但是却是个很有同情心的好人,于是坦白笑道,“看是否外派吧。若是外派,我准备在京城先办些事再走。”

    顾来邈暗暗下了决心:趁着自己还在京城,他一定要查出,那个一直资助自己的神秘人是谁。

    ****

    莫非从昏迷中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浥尘面无表情的脸。

    “……”莫非有种不好的预感,“太傅……”

    “陛下终于醒了。”沈浥尘坐在龙床一侧,身上还穿着殿试时穿的官服,脸上毫无喜色。

    莫非自己摸索着爬了起来,看沈浥尘板着脸来扶他,心里愈发没有底。

    “太傅……都知道了?”他试探着问。

    “陛下觉得,我知道了什么呢?”沈浥尘反问。

    莫非转了转眼珠,连忙讨饶道:“朕下回绝不吃那么多蔷薇糕了。”

    沈浥尘居高临下地盯住他,声音都冷了:“只是蔷薇糕吗?”

    莫非心虚一转头,只见一张安胎药的处方,正大剌剌地躺在自己枕头边上。

    “陛下身怀小殿下,已有三月了。此等大事,陛下却不愿告诉微臣。想来必定是微臣德行有瑕,为人不端,才让陛下不能信任。”他嘴里万分沉痛地责怪自己,气质却凌冽起来。

    莫非连忙道:“朕怎么会不信任太傅呢?若是朕不信任太傅,又怎么会把天子门生,都交给太傅来筛选呢?怀孕这件事,实在……朕瞒着太傅,绝不是因为不信任太傅,而是因为……朕有苦衷。”

    沈浥尘看小皇帝急着解释,连口水都来不及喝,菱形唇上干燥蜕皮,额头也渗出一层汗珠。他饶是有再大的怒意,这会儿也熄灭了。见床头的茶水已经冰凉了,他又示意墨月去换些热饮来。

    “陛下是一国之主,当然可以有自己的主意。”沈浥尘说道,语气软化了许多,“只是龙体即为国体。陛下贵为鸾凤体质,怎能未婚先孕呢?”

    莫非低头认怂。都特么怪小皇帝,都特么怪丫叛逆。

    沈浥尘见他蔫头蔫脑,眉毛耷拉着,眼睛都没了神采,又实在不忍,出言安抚道:“陛下也不必过于自责了。幸好此事发现得早。若是在显怀前大婚,待到足月生产时,只说是早产;到时天下无一人会知道,陛下是……未婚先孕的。”

    沈太傅看小皇帝还是怏怏的,又伸手过去帮他掖了被角:“大婚之事陛下不必操心太多,只要好好保重龙体便是了。”

    “钦天监刚刚来报,下月初二正宜嫁娶。”他温言软语:“事不宜迟。臣已经把公孙昶和公孙偳两位大人请到宫中。想来此时他们已然在学习妇德了。”

    “……”莫非怀疑自己听错了。

    “太傅刚才说……已经把公孙兄弟接到宫中?”

    “正是如此。事从权宜,也就不做哪些媒聘虚礼了。对了,不知陛下更属意哪位公孙大人?”

    “这个……朕还真不知道,毕竟他们俩总是在一块儿……”朕还没分清楚他俩谁是谁呢。

    沈浥尘听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和谐的画面,脸色顿时黑了。他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在安慰小皇帝还是安慰自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说按例中宫只有一位,可既然陛下想要两位公孙大人一起,也无什么不妥。前朝还有大小周后,亦为一段佳话。”

    莫非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沈浥尘的意思是:让他娶公孙昶和公孙偳?!

    “太傅,”他有点急了,“朕怎么能跟公孙表哥……公孙表哥们结婚呢?”

    沈浥尘望向莫非的腹部,那里还是一片平坦:“因为小殿下之父,是两位公孙大人……”他表情有些别扭,“……之一。”

    不是沈浥尘你再说一遍?!

    公孙昶要是京城第一直男,那公孙偳就是第二。莫非是跟他们一起喝过花酒的关系,这还能不知道?小皇帝再怎么怀着身孕,也不能瞎到娶俩直男进宫吧?

    难道说沈浥尘不知道公孙兄弟,有多么万花丛中过吗?

    面对莫非的质问,沈浥尘显得很淡定:“两位公孙大人婚前确有失仪之处,故而很有必要,在大婚之前学习妇德。只有这样,才能母仪四海,化洽六宫。”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莫非更头疼。他以后可是要推妹子,开后宫的——什么男人会让公孙兄弟来治理自己的后宫啊?

    “太傅你听朕说,”莫非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恐怕这件事中有什么误会……”

    沈浥尘叹了口气,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小皇帝:“臣知道陛下爱重两位公孙大人,才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也要保全两位大人的声誉。可孕育龙子,实非小事。陛下头胎若是皇子,便是未来的储君。东宫怎能是淫奔之子呢?”

    莫非听他一套一套的,完全油盐不进,干脆一摔被子:“沈浥尘你够了!”他气得嘴唇发抖,“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朕的孩子,就是公孙他们的?”

    近侍这时呈上一卷书册。莫非一看,是记录皇帝起居的《禁中注》。

    沈太傅拿起《禁中注》道:“陛下如今已怀孕三月,想来是一月下旬怀上的龙子。臣查了这个时段的《禁中注》。”他朗声读了起来,“一月二十四日,秦沧宿卫中……一月二十五日,沈浥尘见馆于添翼宫……一月二十八日,圣上行幸于公孙府……一月二十九日,圣上再幸于公孙府……”

    沈浥尘合了《禁中注》,分析得头头是道:“在陛下可能怀孕的时间段里,只有我和秦沧将军进入过后宫。除此之外,陛下曾经两度出宫在公孙府留宿。这么看来,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他向小皇帝下拜,语气真诚:“不论陛下到底是幸了哪位公孙大人——或者陛下两位都幸了,要享齐人之福,都无人敢置喙。只是事涉储君,必须谨慎行事。还请陛下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