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若非群玉山头见

10.兄弟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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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有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女官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表情,像是尊彩绘氧化得十分黯淡的泥像,毫无起伏地为两位公孙大人做着婚前教育,“两位大人如今是圣上的臣子,入宫之后,又是圣上的嫔妃。这两纲要时时铭刻在心间,一丝一毫也不能忘记,务必遵循夫命,忠贞不贰,绝不可言行轻浮……”

    “轻浮的”公孙大人们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垂头丧气坐在一张案几前,活像两颗挤在同一个骨碟里的酸李子。

    “圣上若是广纳后宫,二位亦不可嫉妒,不可专擅,要称后宫为姐妹……或兄弟……”

    公孙昶没有任何表情,脸色发黑;公孙偳也没有任何表情,脸色发绿。

    “两位公孙大人是一母同胞,但是既入后宫,就配享有不同的封号,住居于不同的宫室。后宫的职责,是为皇室开枝散叶,而圣上是鸾凤体质,所以还请两位大人务必体谅圣上的龙体,不可有争宠之心。尤其是承宠一事,功在适时适量,切不可同时……”

    公孙昶开始脸色发绿,公孙偳开始脸色发黑。

    “咳咳。这个部分,就先不讲了吧。”突然从门口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正是刚赶到添翼宫的莫非。

    公孙偳眼睛一亮,简直要从案几后面弹起来。公孙昶瞟了一眼女官,连忙在案几下扯了他的袖子,换成标准的见驾姿势。

    “微臣参见陛下。”经过几天“妇德”特训,公孙兄弟的礼数确实规矩了不少,只看行礼的姿势,简直有几分沈太傅的意思。可俩人一抬脸,眼里的风流还是掩不住。尤其是公孙偳,那双桃花眼里闪闪发光的,与其说是面圣之喜,不如说是求生欲望。

    莫非一看,自己这俩倒霉表哥,不仅卸去了绫罗绸缎,身上那些珠玉佩环也全不知到哪里去了,不由唏嘘。京城最负盛名的一对风流兄弟,现在蔫头蔫脑,面有菜色,明显深陷喜当爹的恐惧之中:

    表弟怀了孩子说是我的,要跟我和我亲哥结婚,怎么办?在线等,急。

    泥塑似的女官也行礼见驾。动作自然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只是那张面孔,让莫非想起高中教导主任,那是个会蹲在厕所门口抓学生抽烟的中年妇女。莫非至今不抽烟,只因为一看到香烟包装,就想起她在男厕门口皱起的鼻子。

    女官大人声调依然毫无起伏,表示沈太傅特别嘱咐,一定要好好阐述承宠相关的事宜。

    果然公孙偳一听,脸色立竿见影地阴沉下来,但是竟也没有当场发作。

    女官一顿,又开始科普夫妻婚前不应相见的礼数:“婚前有大防,还请陛下非礼勿越。”

    莫非硬着头皮把人屏退。你先不说男女之大防对男男是否适用——他一个怀着孕的直男,对自己表哥能干出什么非礼的举动?

    虽然他们貌似要结婚了。

    女官一走,两位公孙倒是不说话了,都不言不语地低着头。两个人本来生得风流俊美,行事高调,现在穿着淡紫麻衣立在那里,少了逼人的富贵之气,倒显得有几分萧索可怜了。只说两人头顶的发冠,素得跟鞋拔子似的,莫非都替他们感到委屈。

    “朕……”莫非一瞬间想把真相说了。

    可真相说了会有人信吗?

    首先,两位公孙表哥,朕其实是踩到热水瓶盖滑过来的,滑过来之前还在准备托福考试。

    其次,在朕那个有托福考试的世界,标准一夫一妻制,二等亲不让结婚,特么的男人也并不能生孩子,你是世界总统都不行。

    再来,你们原来那个皇帝弟弟作风可能有点问题,跟谁都疑似有一腿还未婚先孕。本来以为他和太傅搞上了,现在看来更有可能是跟将军搞上了,唉谁知道他跟谁搞上了,一天两吨古文奏折,朕一个学英语的都快崩溃了……

    最后,朕也不知道怎么事态就发展成这个样子。有句话说了你们可能不相信:

    虽然朕怀孕了,但是朕是直的。

    莫非过了八百字内心戏,出口只能化作一声长叹。他最初踌躇满志,以为自己演的,是一出bg向古装权谋剧带开后宫,后来发现好像是bl向多角爱情剧带生孩子,好不容易在迷之世界观里适应了一点,剧情整个崩坏,眼看就要滑向禁断伦理宫廷大戏了。

    好一个霸道皇帝爱上我,神特么风流表哥喜当爹。

    莫非痛定思痛,又觉得起居注的事确实蹊跷。按照上面的记载,小殿下的父亲,应该是沈浥尘或者秦沧。至于两位公孙表哥……还是拉倒吧。

    之前莫非一直更怀疑沈浥尘,可事到如今,看沈太傅那副清者自清的样子,貌似跟小皇帝还真是纯洁的师生之情,这孩子很有可能是秦沧的。

    不过话说回来,秦沧远在边疆,正是不能分心的时候。不管小殿下再怎么像是他的孩子,莫非一个闭眼屁民,还是不敢悍跳预言家——万一这孩子不是他的,丫不想喜当爹,搞不好会造反;要是这孩子真是他的,莫非在这边娶了公孙兄弟,丫不想戴绿帽,一气之下……

    欸他怎么好像怎么样都会造反啊!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沈浥尘的错。一看教育方法就封建保守有问题——不让人家小皇帝逛青楼,不让他听小姐姐弹琵琶,把人熊孩子镇压得叛逆了吧。现在这局面叫什么来着?报复性未婚先孕还是啥?

    买错人设也有莫非自己的错:本来以为沈浥尘是文曲星转世,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月老下凡,头着陆把脑子摔坏去了,拿着起居注当鸳鸯谱,咔咔咔就把三个直男扯到一起。

    沈太傅你到底是皇帝老师还是宿管老师啊!

    这是皇帝娶老婆不是大学分寝室啊!

    而且麻将三缺一,五黑还差俩,就算是分寝室也不科学啊!

    莫非想了半天,决定先跟两位表哥建立攻守同盟。他当然不想跟公孙兄弟结婚,但是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坠着,根本辩不过充满套路的沈浥尘;必须让公孙兄弟明白,拒绝入宫这件事,莫非跟他们站在一条阵线上,他俩的态度大可以强硬一些,最好抗旨。公孙氏族毕竟是皇亲,对沈浥尘还是有些威慑的。他们三个要是团结协作,这婚肯定是结不成的。

    莫非斟酌了半天,开口道:“朕知道,你们不愿意入宫……”

    小皇帝话还没说完,公孙昶打断了他。

    “臣惶恐。”他表情沉痛。

    莫非:欸?

    “经过这几日御嫔大人的教导,臣振聋发聩,很有所悟。所谓臣以君为纲,雷霆玉露俱是天恩。陛下选公孙一族子弟入侍天家,正是皇恩浩荡,请先容臣谢恩。”他越说觉悟越高,说完就要往地上跪。

    “……”莫非连忙把他扶住。不是啊公孙大哥,妇德课是有毒吗?他充满狐疑地盯住公孙昶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丝变弯的迹象——然而并没有。

    “……但臣有一事相求。” 公孙昶又说。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莫非松了口气。古代的君臣之礼他还是不习惯,总是跪来跪去的,一件好事不能好好说。

    “大梁之后,母仪万国。臣近几日在宫中,每日三省,自觉妇德有亏,虽得圣人眷宠,但绝不敢居中宫正位。”

    他举起袖子,高举至额头:“还请陛下,立公孙偳为后。”

    啥玩意儿?

    这边莫非扶着公孙昶,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公孙偳“咔”的一声,也跪下了。

    “臣也惶恐!”他神色慌乱,估计是没想到哥哥,卖队友卖得这么顺手,“……臣……臣不仅妇德有亏,而且性格鄙陋,恐怕难以和后宫姐妹……兄弟相处。相比之下,纯臣之兄交游广泛,中直平和,替陛下治理六宫,再合适不过了。还请陛下立公孙昶为后!”

    “臣愚钝无趣。”这是公孙昶。

    “臣癖性乖张。”这是公孙偳。

    “臣小黠大痴。”这是公孙昶。

    “臣才疏学浅。”这是公孙偳。

    “请陛下立公孙偳为后!”这是公孙昶。

    “请陛下立公孙昶为后!”这是公孙偳。

    小皇帝扶起了这个,那个又跪下了,两兄弟跟打地鼠似的,起起伏伏,生怕慢了一步,自己就成了大梁皇后。莫非正在头疼,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两位公孙大人,大可共侍陛下,何必在此处互谦呢?”正是沈太傅。

    他悠悠然进来,向莫非行了个礼,又拜过两位公孙大人,说道:“陛下心忧天下,以至积劳成疾,殿试之日更是眩晕倒地。未曾想到刚有好转,就来探望两位大人,可见陛下对两位公孙大人的爱重。还请二位务必用心学习妇德,以入宫为陛下分忧啊。”

    “你,咳,沈太傅怎么在这儿?”莫非心虚。

    “这几日圣体欠佳,学业暂停,臣身为帝师,只能每日都来为两位公孙大人‘督学’。毕竟为陛下龙体考虑,大婚期紧,两位大人必须顺利完成‘学业’,方能入宫伴圣啊。”

    他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对神色凝重的公孙兄弟说道:“两位大人还是别争了。何不同时入宫?”

    公孙偳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沈大人此言,成何体统!”

    “上古有娥皇女英,前朝有大小周后。难道小公孙大人认为,陛下德彰海内,却不配享齐人之福吗?”

    “……”公孙偳顿时脸色一变。那日在群芳馆里,他还开玩笑,说男人都喜欢齐人之福。

    这花心的报应来得,可真特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