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公孙偳憋了半天,脸都气紫了,最后也只能忿忿道,“……你别叫我小公孙大人!”
公孙昶头脑倒是清醒些,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和弟弟加起来都辩不过“妖人”太傅,试图祸水东引把弟弟塞给小皇帝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还不如从莫非身上下手。
他眼神一冽,扑通一声跪牢了,说道:“臣和公孙偳进宫太急,还未尝会示高堂。百善孝为先。请陛下放臣和弟弟出宫,先见过母亲,把婚事通禀。”
莫非一听,眼睛一亮,他怎么忘了这茬。公孙兄弟的母亲俞箐,那可实打实是皇帝的姨母。按照八点档剧情,这种封建社会里大氏族的长辈,都是满脑子的恐同思想。只要她不同意,那自己自然有台阶下了。
“两位公孙大人不必着急。”莫非还没回话,沈浥尘先悠然道,“在下已经去过公孙府。公孙琮大人听说此等喜讯,十分激动,答应稍后转告俞老太君。他还让我带个话,说让两位务必好好侍奉陛下。等到大婚之后,再回公孙府省亲。”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有一道冷汗顺着公孙昶的鬓角流了下来。古代贵族普遍早婚早育。作为比两人大十岁的长兄,公孙氏目前的族长,公孙琮已经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了,他的两个弟弟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俞箐去年为公孙兄弟各人安排的相亲,少说有两位数,都被两人以各种理由避过去了。
原来,公孙兄弟在婚姻大事上,理念超前了一把,算是不婚主义者。两个人风流之名在外,每每要公孙琮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俞箐宠爱两个小儿子,面对他们的避婚态度,也下不去重手,只能抱怨公孙琮没有做好表率。公孙族长被怼得两头委屈,好几回要祭出家法,把两个弟弟直接吓得搬了出去。进宫之前,公孙三兄弟已经僵持了三个月了。
听沈浥尘的意思,公孙琮已经完全放弃两个弟弟,连回家省亲的话都说得出来,搞不好根本不会转告俞箐——就算他转告了,婚期如此急迫,等俞老太君知道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公孙偳看哥哥满头冷汗,多少也明白了两人目前的窘境,哦不对,是绝境。
到了这份上,他也顾不得什么圣驾尊严了,干脆面向莫非问道:“敢问陛下到底中意昶、偳何处?臣等实在惶恐……恐怕陛下是青眼错付了。”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你到底喜欢我们哪里?我们改还不行吗!
这话说得,很是大不敬了。莫非一看,公孙偳的脸色惨白,但还是摇摇欲坠地肃立着,不由有些感慨。宁可被杀头,也不要嫁给男人,公孙兄弟,真是直得可歌可泣。唉……不对!
公孙进宫明明是沈浥尘的决定,怎么在公孙偳口里,这成了莫非自己的主意了?
沈浥尘又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陛下到底为何选择两位大人,小公孙大人并无需知道。只要感念陛下爱重,婚后好好侍奉陛下便是了。”他挑起一边眉毛,温柔俊美的五官一下就显得很有威势,初见时那双水般带着情意的眼睛,好像只是莫非的幻觉罢了。
“朕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让你们当皇后。”莫非看沈太傅打太极,眼看又要把天聊回原地,公孙偳表情看着都快要慷慨赴死了,忙向着公孙兄弟道。
沈浥尘笑了,“两位公孙大人人品家室都是顶好的,即便不能入主中宫,也总可位列三夫人吧?”
“唉不是,朕不是看不上他们……”
“那陛下情深若此,何必作违心之言呢?”
“因为朕对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深情!”莫非几乎有点气急败坏了,“我们之间就是纯洁的友谊,并没有……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好么!”
“臣斗胆直言,陛下对纯洁的定义,恐怕不能服众。”
“这……太傅既然要觉得不纯洁,也不能无凭无据吧。”
沈太傅扫了公孙兄弟一眼,说道:“这件事最好的人证,不就在场吗?”说着视线转向小皇帝的肚子。莫非一时没反应过来,也顺着沈浥尘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
公孙偳先反应过来,“陛下……怀孕了?!”
莫非内心一声卧槽——然而来不及了,公孙兄弟的表情已经犀利起来了——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让我喜当爹. jpg x2
莫非硬着头皮说道:“朕从没说过要让公孙进宫,也从没说过,孩子的父亲是公孙吧?”是沈浥尘根据《禁中注》做的推理,直接排除了自己和秦将军,百步穿杨把公孙兄弟钉在靶子上。
公孙偳一听,算是来了劲儿。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表弟,看着文文弱弱,身量不足,其实常常有些莫名其妙的主意,而且倔强起来像快泰山石,五百匹大宛良驹都拉不回来。皇命不可违,要是选侍公孙子弟是他的决定,那真是无法可想了。现在,小皇帝言辞有些松动,让他觉得还有转机。
“那敢问陛下,”沈浥尘朗声问道,“小殿下的生父是?”
“……”卧槽我不知道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有这些幺蛾子。我本来还怀疑你,我会说吗?
公孙昶看莫非模样为难,连忙抓住机会,把矛头对准了沈浥尘:“圣意本就难测,太傅大人步步紧逼,这是要讯问了?”
“在下不敢。”
“我看沈大人并无什么不敢的。”公孙偳冷笑道,“倒是偳要斗胆问大人,既然陛下从未透露小殿下之父的身份,沈大人怎么能冒犯圣意,妄加揣度?”
公孙偳作为皇亲,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要是换一个人来答对,只怕话都说不利索了。沈浥尘却依然是纤尘不染的模样,悠悠然开口道:“陛下之所以不说,正是因为陛下爱重两位大人,不愿把未婚先孕一事,和两位大人扯上关系。”他向小皇帝下拜,又说,“然而《禁中注》中白纸黑字,记载得十分清楚。陛下能够怀孕的时间段里,曾两度宿在公孙府。”
公孙昶听了这话,面上竟然松了口气。
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向沈浥尘道:“圣上宿在公孙府时,在下并未在府中,而是彻夜和友人聊天。故而绝对没有冒犯圣上。”
“公孙大人可否让这位友人来作证呢?”
“这位朋友是江湖人,现在又去云游四海了……”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
“这……”公孙昶一咬牙,“群芳楼的花想容可以作证。我和友人聊天时,曾经请了她来唱曲。这件事群芳馆也该有笔头记录。沈大人可以自己去查。”
沈浥尘这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公孙昶这边劫后余生,一转头就听到他问公孙偳:“那小公孙大人那两晚又在做些什么呢?”
公孙偳支吾了半天,说道:“一月二十八日那天,我宿在群芳楼,龟公老鸨都是见着了的。”
“那一月二十九日呢?”
莫非满怀希望地看着公孙偳,却只见他的脸色,一层层地白了下去:“在下……在家中。”他话一出口,又急忙为自己辩白,“可是也不曾冒犯圣驾。小殿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在下的孩子。”
“大人可有家人为自己作证?”
公孙偳看看公孙昶,又看看莫非,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绝望:“算了,”他咬牙道,“你也不必去找我那些丫鬟侍从了,他们胆子都小得很。我也没有到需要家人为我撒谎的地步。”
他转向莫非,深吸一口气道:“一月二十九日那天,臣曾在深夜去找过陛下。”
“啊?”莫非愣住了。这就很尴尬了——去见过?还是深夜?
“前些日子臣在一位西域商人那里,寻到了一个玩具,叫做九连环。”公孙偳说道,“那天臣想到陛下最爱这些奇巧玩意儿,就拿了东西去见陛下。一路上的丫鬟都能作证,臣当时是拿着串铁圈的。”
他说着深深下拜:“……可陛下当晚,并不在房间里。”
什么?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那天早些时候,臣贪杯喝了不少果酒,当时醉得已是糊涂。见陛下不在,也没做深思,只是回房安寝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陛下已经回宫了。”公孙偳说道,“臣一直恍恍惚惚,只道这是一个梦。”
“……”
沈浥尘最先反应过来,说道:“小公孙大人此言,并无凭据,难以让人信服。”
别说是沈浥尘,连公孙偳自己都觉得喝多了的话漏洞百出。他面色慌乱,又要给莫非下跪,说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为我作证啊!”
“这……”莫非看着公孙偳委在自己腿边,姿态狼狈,鬓发都乱了,也头脑一热,说道,“朕当晚确实不在房间里。”
“那陛下在哪里?”沈浥尘步步紧逼,又问了最开始那个问题,“小殿下的生父,究竟是谁?”
到了这个地步,莫非还牢记着自己不能乱咬——公孙偳直如闪电固然无辜,胡乱牵连别人也是不行的——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他明白,按照《禁中注》的记载,秦沧也曾在宫中留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浥尘排除了他,可是在莫非这里,他确实在王夫嫌疑人之列。此时秦将军身在边关,暂无对证,莫非一瞬间很想拿他当挡箭牌,先把眼前的沈太傅应付过去,可到底还是压下了冲动。
毕竟红缨将军手握重兵,属于galgame里面都不能随便攻略的角色。近乎所有剧情走向闭环,只要一个选项不对,就触发造反结局。莫非要脸,但更惜命。
“朕那天晚上翻墙出了公孙府。”小皇帝咳嗽了两声,即兴编了个理由,“宫里实在太闷了,朕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哦?”沈浥尘挑起一边眉毛,“散心?”
“……朕不想提那天晚上的事了。”实际上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合着峰回路转,小殿下生父之谜,又有了不在场的嫌疑人。他心情沮丧,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下口还挺重,唇齿间立刻尝到了一丝腥甜。
“臣只想知道,小殿下的生父,到底是谁?”沈浥尘还在逼问。
“……朕也不知道。”沈浥尘正要追问,刚一抬头,却发现小皇帝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唇,默默看向地面,虽然垂着眼帘掩饰神色,但眼角仍有一丝水痕。
那模样让沈浥尘恍惚间,突然想到初次见面时十岁的龙铿。小皇帝那时还是不受宠爱的九皇子,被同父异母的哥哥龙锵推下莲花池。等他好不容易从淤泥里挣扎出来,近侍宫人畏惧龙锵的威势,无人敢上前服侍。龙铿只能自己提着厚厚浸水的衣摆,穿过整个御花园,正好遇到受赐赏花的沈浥尘。
那时的沈浥尘,刚成为大学士,正是春风得意;那时的龙铿,藕白的腿上都是淤泥,真是狼狈不堪。年幼的孩子,跟今天一样,惨白着脸色抿着嘴唇,不愿意说出自己的遭遇,却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为了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不示弱的尊严。
沈浥尘回过神来。他看着那张脸上和记忆中重合的倔强神色,稍作思索,却是神色大变: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