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宏的宫殿群蜿蜒的顺着海底的地脉如同一只苍色的巨龙般蜿蜒伸展着庞大的身躯,五光十色的珊瑚在幽深的海水中闪着神秘的光,犹如堕入深海的星群。
脱下华丽的长裙,卸下装点的首饰,素衣素颜的女神涅索神生中第一次丢下了自己手头积攒的公文,像只受惊的鸟儿似的在姐姐的肩窝处埋下自己的头。细弱的脖颈在风中微微颤抖,如同初生的嫩白的柳枝。
“她死了。”阴影笼罩在女神的面容上,让她平静的面庞上隐约渗出了几丝冷意。
“.…..”温柔端丽的女神想要安慰她,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伸手微微摩挲涅索的肩膀。可入手的分明的骨感却生生扎的她心里一酸,忍不住的叹气,青春靓丽的妹妹怎么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就被折磨成了这幅模样。
“你这是何苦呢?”忍了又忍,忒提斯看着涅索一副木木呆呆、只知流泪的样子,还是轻声安慰她,“那个孩子本来就不是你所期望的,现在你又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那孩子纵使是强迫得来的,却也秉承着我的血脉。”涅索瘦到皮包骨的手死死捏住自己的衣襟,趴在姐姐的肩头哭的打颤:“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就为了那位大母神的需求我就要眼睁睁看着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自寻死路。而我连一句为什么都不能问出口…”女神喉头一阵急喘,温热的液体滴滴敲击在忒提斯的手背上。
忒提斯长眉微皱,最终还是转身伸手抱住妹妹单薄的身体,感到肩头一阵的湿润,叹了口气。
作为五十名海洋女神之中最受父神母神宠爱,还被尊称为海之贤惠的忒提斯在姐妹之间人缘并不算太好,和涅索的情分也是平常。可是在妹妹丧子、痛不欲生的情况下,对这个保有着同一个秘密的妹妹,忒提斯动了几分恻隐的心肠。
“关于大母神的话,你再不能提。”忒提斯微微掩住涅索的口,轻声嘱咐:“大母神并未降下旨意,你这样随意猜测可承担不起大地的怒火。”
“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丽丝的灵魂来自于命运之外!”涅索恨声到:“作为原始神的她确实风光威严。可是弑神的原罪让她最强力的大地神职被最初神王的诅咒束缚于现世的大地,与世界共存。她需要来自于命运外侧的奇迹的力量来斩断自身的诅咒,超脱到永恒的法则之中。不然万一世界于诸神黄昏中崩塌,那大地神职必然破碎,那时的她根本无法逃脱劫难。”
“大地必落入尘埃。”涅索突然冷笑出声,“忒提斯,你还记得这段预言吗?”
一袭蓝衣的海之贤惠黛眉微蹙,似乎非常不想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她轻挥素手遮蔽了自天空中投射入深海的皎洁银辉,阻隔外界的视线,上位者的秘密绝不能从自己这里流出。
那是在二代泰坦神族还在世间行走的时候,大洋神的荣光遍及全部海域。
那时作为大洋神子女的五十位海洋女神受到作为三大域主的父神的庇护,并不像现在那么深居简出,相反很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那是海洋一脉难得的盛世。
就那么偶然的一次宴会,不变的欢歌笑语、觥筹交错,繁荣之下是生活一成不变的乏味。忒提斯和涅索因为略感无趣所以结伴提前离席,在经过一片海中荒原的地方发现了一片郁郁的绿光。
那是一片破碎的神格,或者说,大地女神曾经拥有的生命的神格。
忒提斯有些吃惊,因为大地与生命被认为是地母盖亚的固有领域。基于对这位大神伟力的尊崇,但凡涉及其领域的神明无不避开其锋芒,比如三代神族中的德墨特尔就转向人文向的神职农业。
什么样的神明有足够的力量撕裂盖亚的神职?
涅索的眼神与忒提斯一触即分,心头一跳,手心也是一片冰凉粘腻。
“这是怎么回事?”涅索来不及阻止,那时因为大洋神的宠爱还保留着几分天真的忒提斯就好奇的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触那片娇嫩的绿意。
“别动!…”涅索惊呼。
忒提斯闻言一惊,刚想收回手,那片绿意竟黏在她的手上,怎么也甩不开。那碎片光芒吞吐,无视女神的惊慌,直接冲入女神的小腹。
一片刺目的绿光亮起,两位女神顿时晕了过去。
绿意中升起的是一段遥远的记忆,源于天地未明,混沌初开之际。
当万事万物还隐匿于卡俄斯的怀抱,唯有法则在蒙昧中暗自运行,为世界的开端继续力量。
突然一日,一束细微的生命的光于巨蛋中亮起,原本死寂的混沌瞬间像是油锅里落入了一滴水花,立刻沸腾起来。在混沌的碰撞与融合之中依次诞生了大地盖亚,深渊塔尔塔罗斯,黑夜尼克斯,黑暗厄瑞波斯以及爱欲厄洛斯。五位最初王者施展神力,撕开混沌的包裹。自此,黑夜升入天空,黑暗笼罩世界,大地初现,深渊永眠。
一个神明的世界就此呈现。而世界初开时的生命力量也随命运的运作落入大地的怀中。
而此时的盖亚还并不能理解这一命运的选择,直至天空的诞生。
作为最早出生的尊贵的大女神,盖亚有意神王的宝座。但是在命运的暗中影响下,盖亚受到黑夜上升而溢出的清气的感应,诞育了天空神乌拉诺斯。
在此时,爱欲之神厄洛斯从盖亚的生育里中感到了世界法则因为繁荣而发出欢呼,并随着神明族群的壮大,厄洛斯本能感到了自己神职力量的增长,爱欲开始隐隐与生命相呼应。
一般神明的诞生已经无法满足厄洛斯力量增长的需求,唯有生命主神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孕育新的法则,取悦于世界。
显而易见,命运已经为他做出了抉择。
随着爱欲力量的强大,盖亚和乌拉诺斯不可避免的彼此受到吸引。再加上天、地神职极高的匹配度,直接导致了乌瑞亚、彭透斯、十二泰坦神以及一批巨人的诞生。
这里需要提及的是在古希腊的世界中,众神生育后代的方式,一般可以总结为父亲赋予神职,母亲孕育神力。父神可以通过撕裂自己或者妻子的神职、通过两人的神职交融来编织新的神职来赋予新生儿力量。可母亲却被注定了要以自己的神力来塑造并孕育子女的神体,期间的损耗无一不导致了女神力量的丧失。所以在后期的神话世界中,女性普遍以弱者的面貌存在。
盖亚因为自身不受控制的频繁的生育,使她本身的神力大为衰弱,逐渐推出了竞争神王的队伍。
与此同时,厄洛斯却因为他推动了神系的繁荣和世界法则的完整,而受到世界的眷顾,神力随之上升,居于原始神之首,被成为最初的神王。
可野心勃勃的盖亚无端被算计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最初的大女神果断将自己的神血洒向深渊,生命与深渊的交织催生了世界上第一批怪兽,包括万妖之祖提丰。而这批生灵在后世也被认为是盖亚和塔尔塔罗斯的后嗣。
此时死寂的深渊中突然升起的爱欲之力吸引了厄洛斯前往。女神以可以遮蔽一切的命运的迷雾为遮蔽,暗中下手,杀害爱欲的主宰。
厄洛斯毫无防备,被打成重伤,无力逃离。他的羽翼混杂着神血坠入大海。直到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蒂德从海洋中诞生,才从新借助女神的力量重生。但是由于原本的神魂早已崩溃,重生的仅仅只是爱欲的神明,神魂始终无法完整,从而导致重生的厄洛斯一直保持幼儿形态。
可这位最初的神王也不是好惹的。他在生命的最后愤怒的诅咒盖亚,用全部的神力和自己在世界的存在换取命运的诅咒。他睁着充血的眼,嘶声怒吼:“我诅咒你永远无法在命运的注视下掌握生命!日后的大地将永远落入永恒的尘埃!”
正志得意满的盖亚一个不察被命运的诅咒死死锁住,先是生命的神格被生生剥离,接着大地的权柄也随之从盖亚的神职中流失,一点点流入现世。
就在盖亚无力反抗的时候,一股来自天空的神力打断了诅咒的进程,使盖亚最终保有了大地的主权。可是她所司掌的权柄却被迫从她司掌的至高法则而堕落成现世的一把权杖的形态,即谁拥有这一权杖谁就拥有大地的主权。
盖亚来不及发怒,就催动神力企图收回生命。可是黑夜却阻住了她的力量。在两股力量的争斗中,神格承受不住撞击破碎成三分,四处飞散。盖亚在诅咒的影响下只来得及收回其中一份,可另外的却就此失踪,就连太阳神都无法察觉其所在。
盖亚恨得咬牙,她既怨恨尼克斯的阻止,也怪罪丈夫为了打压自己而在一开始冷眼旁观。致使自己权柄流失,神职散去,再也无力追逐神王之位。
想到自己为了至高神王的位置不惜犯下了弑神的重罪,结果却在另外几位神明的算计下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光是想想盖亚就一口鲜血涌到喉咙。
女神咬紧牙关,生生吞下涌到口中的腥甜,对着冥河立下誓言:“但凡生命所临之地必将受到大地的诅咒,持有者将是我永恒的仇敌。”
由此,虽然由于迷雾的遮掩,知情者也震惊于盖亚的决绝和很辣而保持了沉默,所以盖亚弑神的罪名无法被证实,但是其罪孽也顺着血脉传给了下一代。但凡流有盖亚血脉的神明都受到了疯病的困扰,比如克拉诺斯吞噬子女,赫拉的嫉妒,还有海格力斯的疯狂。
受到命运诅咒的盖亚受到世界的限制,无法通过自己的力量重新聚集生命的力量,只能通过诅咒拥有者,在命运长河中去探寻来自自己施加的诅咒力量,企图回复自己的权柄。
而其中一片破碎生命的神格不知什么原因流落到了海域,并因为地母施加的诅咒而致使神格的周围化为了无生命的荒漠,也使得神格无法自主再孕育一位新的生命之神,使得神格无法从外界获得能量补充而开始衰弱,而诅咒也是能量的一种。
只怕盖亚就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消磨诅咒的影响,可是,现在其中一片已经寄生于忒提斯的体内,其中盖亚的记忆也随着神格最后的爆发而被两人得知。两位海洋女神相视苦笑,地母的打算已经被她们破坏,要是盖亚得知了,以她颠覆自己的丈夫兼儿子乌拉诺斯的手段,只怕两人性命堪忧。
他人的隐秘若是运作得好未尝不是一种资源,但是那人若是比自己强大太多的话,那就像是蚂蚁企图驾驭大象一样,早晚会反噬自身。女神们对视一眼,打定主意埋葬这一秘密,从此绝口不提。不过两人日后倒是因为这一份默契平添了几分亲近。
想到这里,忒提斯正色看着眼前似乎和以前那位单纯少女完全不同了的妹妹,眼眸中流过一丝惊疑:“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打算说起这件事了。”她有些吃不准涅索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暗暗试探。
涅索反驳:“你还说我呢,身为大洋神爱女的你不也是对我们伟大的父神绝口不提吗?”
看着张口结舌的姐姐,涅索破涕为笑,转身软绵绵的靠在忒提斯的肩膀上,温软的玉臂环抱住女神的双肩,温情无限。可忒提斯却觉得背后发麻,那手臂竟湿热、紧缩的像两条吐信的海蛇,想要将猎物引入自己死亡的怀抱。
她第一次有些后悔不该来安慰这个妹妹。
“你以为丽丝的死是偶然吗?或者说西风之神施加于我身上的暴行是他兴之所至?”低哑温热的声音在忒提斯的耳边响起,顺着低低的呼吸吹进女神的心底,“先不说西风之神那个蠢货好歹也是活过了初代神战的,怎么可能轻易向大洋神的女儿下手。但看我们父神事后的反映,简直像是没事的人似的。要是没有什么幕后让他事先就默认了这一事实,我们那位爱面子的父神怎么可能容许一位三等神去打他的脸?”浓郁的黑暗开始自涅索的心底蔓延开。
“父王可能是有些…忽略你,可以不至于任由这件事情发生…”女神勉强找回思绪,强辩道。
“哈哈,我的好姐姐…你真是太..太可爱了!”涅索几乎笑断了气。她抵住忒提斯的额头,那双浸透了黑暗的眼睛看得忒提斯心里发慌。
“你到底要说什么!”忒提斯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把软在自己身上的涅索摔到地上。看着无力瘫倒在地上的妹妹,她又不禁有些后悔,神色就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大地想要斩断诅咒就需要和自己同源的命运外侧的力量。”涅索扬起了一个莫名的笑容,“来自于外界的灵魂再加上流传了盖亚血脉的女神的孕育,自然就是最好的解药。”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女神脸色惨白。
“就别再否认了,姐姐。你现在的表现可配不上海之贤惠的称号呢。”涅索犹如攀岩而上的藤条,一点点攀附回忒提斯的身上,“冥府难以孕育新生,大地上的十二主神正受世界的眷顾,自然剩下的就是海洋。”涅索眼中墨色流转,“你可别说你在我生育的时候没感到一丝大地传来的异界的力量。”
忒提斯腿一软,踉跄几步,死死扶住一侧的桌子,强行撑住自己和背上那个没骨头似的妹妹,不,现在在她眼中恐怖的魔女。
“你疯了。”忒提斯艰涩的开口。
“不是我所愿,却强迫我以最不情愿的方法生下,还要让我怀着与日俱增的骨肉之爱,并以养育愚者的方式精心饲养这注定了的大地的贡品。”魔女突然低低笑出声来:“父神不经意的怜悯,旁人的耻笑,那孩子的无知与粗俗,还有这猝了毒的所谓的母爱啊….我早就被折磨疯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后,涅索神色归于灰白,转头对忒提斯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可这个笑却比先前的哭泣、崩溃更让忒提斯心痛,她第一次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含泪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晶莹如明珠的泪水顺着女神明媚的面庞滚落,衬得她犹如一朵娇艳的花。
涅索面色仿佛又白了一点,她仿佛丝毫不觉,只是着了魔似的伸手顺着忒提斯美好的可以入画的轮廓细细摩挲:“多美的容貌啊!”她赞叹道,“父神曾经赞叹你的容貌让这大洋为之生辉。就连现在的神王都拜倒在你的脚下。”
忒提斯总是满腹辛酸,听见妹妹的赞誉还是忍不住脸色一红。女性更容易因为同性美人的赞誉而动容。
“盖亚的那则神谕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吧?”一听见这句话,忒提斯瞬间脸色一白。旧日的伤疤再次被撕开,呼呼的冷风吹得她四肢冰冷。
那时,忒提斯正与宙斯处于热恋之中。一次圣山上的平凡的宴会,突然到来的地母和那则忒提斯将生下比父亲更强大的孩子的冰冷神谕。
一切都为之改变。冷漠下来的情人,远避的男神,父神挣扎几下后歉疚的神态。曾经的一幕一幕纷纷涌上眼前,忒提斯的心都快被撕裂了。
“你以为我们姐妹的悲剧只是因为不幸的命运吗?”魔女低低的在女神耳边吐息,“可为什么五十女神中就我们这么倒霉?”
那是为了什么呢,女神无神的看着天空,心底哀鸣。
“当然是因为我们的秘密被发现了啊。”涅索愉快的开口,狠狠的在忒提斯的伤口上补了一刀,“大地已经顺着自己的诅咒找到了我们,姐姐,你藏不下去了。”
“最早的我身上的悲剧就是地母对大洋神的试探。试探我们伟大的大洋之主能为他的两个女儿做到哪里。结果他默认了,还暗自希望能用我一个来抵消地母的怒火。可是,任何事都是开了个头之后就再难收住了。”
“姐姐,未来的你就是现在的我。”
“我能做什么呢?对于大地之主,万神之母,我能做什么呢!”忒提斯死死盯住自己的妹妹,十指扣进肉里。
“那个获得了丽丝力量的人似乎很有趣。”涅索转过话题,“她破坏了地母的计划,夺取了命运外侧的力量。想来盖亚又要头痛很久了。”说着,她嫣然一笑。
忒提斯突然打断涅索的话头:“其实,你也没什么办法!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怨恨!”女神站起身,拼命挺直腰背来止住全身的颤抖,“那我也没必要来听你这些无稽之谈了!”
涅索冷眼看着自己那位高贵的姐姐身子颤抖僵硬的走开,嘴角绽开一丝笑意。那笑容越来越大,姐姐,父亲和宙斯已经放弃过你一次,就不难再有第二次。到时候,当地母的计划再次展开的时候,你凭什么来保护自己呢?
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渐渐消散的身体,涅索淡淡一笑。
盖亚为了能更快填补力量的空缺,强行操纵了涅索的生育,使得女神的神力完全流入丽丝的体内。在丽丝还活着的时候,涅索还能凭借同源的力量的共鸣来存留于世,现在嘛…自己已经把仇恨的种子埋在了忒提斯的心底,只盼着有朝一日这力量能在那位命运外侧之人的推动下化为复仇的利刃,涅索低低叹息道,“真想看着大地彻底跌落尘埃啊。”
涅索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声叹息幽幽响起,忒提斯一怔,突然见了鬼似的逃离,可心底却始终回想着涅索的叹息。
要是真的可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