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这里的天气总是烟雾缭绕,好像有个巨人拿着一只大烟斗,口中不停往外喷吐白色的烟雾。在这种环境下,人的心情自然好不了多少。
旅人行迹匆匆,路人神色郁郁。
参天的大树旁,藏着一家咖啡店,并不出色的装潢吸引来的永远只是一小波人,店里冷冷清清,每个桌子都用半透明的薄帘隔开,上面画着的应该是某种古老的隔音魔法阵,隔在外面的人只能听见一点点隐约的谈话声,还有投在上面的模糊影子,保密性非常好。
除此之外的装潢就十分低调简单了,角角落落摆放的不知名生物头颅甚至有些瘆人,仿真到极致的头颅睁着鼓大干瘪的眼睛瞪视每一个走进的客人,让人看一眼,就仿佛能看到砍刀接触它们脖颈的那一刻。
崩飞的鲜血已经干涸,嘶哑的怒吼戛然而止,僵硬的躯体风干消散,它们存在过的证明只有这一具具可怖的头颅。
普通人看到说不定会做噩梦。
当然了,这间咖啡店本来就不是为普通人服务的。
只有身体里有某种血液的人才会推门走进来,在所有平凡或者不平凡的普通人眼中,这只是一家停业待整顿的小店,他们生不起半分进来查探一番的想法。
临窗,一张小圆桌边,一个年轻人正撑着下巴凝神看窗外来来回回的人群,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桌上刚来时点的咖啡半点热气都没了。
但他仍然在等。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开心的笑容。
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叮咚’一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在侍者带领下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卡其色修身大衣,愈发显得双腿笔直修长。
他对着侍者道谢,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彬彬有礼的样子引得侍者一度脸红心跳。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男人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他摆摆手谢绝了要帮他把大衣挂起来的侍者,“不用麻烦了,我等会就走。”
“不算很晚,我也是刚到。”年轻人笑了笑,抬头看向男人一如既往完美无懈的表情,又想起他刚刚说的马上就离开的话,动了动嘴,低声道:“你,不多坐一会吗?”
“噢,不用,”男人摇摇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我四十分钟后的飞机。”
原本表情淡然的年轻人眼眶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男人,眼睛一接触到男人手中那块怀表,立刻就弯了弯,“那个……”
“差点忘了,”男人一勾唇,把怀表扔给对面眼眶红红的年轻人,“这个,你留着吧,我用不着了,反正另一只也在你那,不想要就全扔掉。”
“可是,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怎么能随便不要了。”他嘴唇颤抖,心脏一阵抽痛。
“定情?”男人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冷漠,“都没有情了,还要这东西干什么,不值钱的东西,摆着也是浪费空间。”
“你可以不要我,但你怎么连它也不要了……”他站起来,不容拒绝地把怀表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眼也不抬,随手把怀表扔进大衣口袋,“我时间紧迫,也不跟你犟这些,等到了那边有的是垃圾桶,不缺你这双手,还有啊,有件事我必须和你明确一下,咱们两个,到底是谁不要谁啊?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我抛弃你一样,要不是我看一眼报纸恰好看见你订婚的消息,是不是要等到你孩子出生才告诉我啊?现在你倒是会卖可怜了。”
“我……我只是……”他哭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这个样子。”男人视而不见,眼中反倒多了一丝厌恶,“一个大男人,岁数也不小了,整天哭哭啼啼的给谁看。”
他抽噎了一下,以前,等不到他哭出来,只是眼眶红一下男人就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安抚了,就算是在战争时期,他们隔着敌人和爱人的界限,男人都能偷偷地到他身边,给他一个吻,战火连天的时候,那个吻和那个怀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是现在,外面的世界平和安定,再也没有满天乱飞的魔咒,也没有疯狂的食死徒,他们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桌子,男人却再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了。
“好聚好散,成吗?”男人挑眉,道:“怎么说咱们也在一起七八年,没个好结果咱也求个好结尾,以后见面大家还是朋友,出门在外碰见好打招呼,孩子出生拍照片给我看看我给他个大红包。”
“别说了!”他乞求道:“你别走了好不好,你走了我可怎么办,你别走了,我们还能在一起的,我们还能有未来的,等——”
“你是说等你的孩子出生,你让我看着你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像只狗一样围在你身边乞求一点点关注,还要面对其他人的嘲讽白眼,是什么让你觉得我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拜托行行好,为我考虑一丁点成吗?”
“我很清楚,你需要一个继承人,我给不了你,所以我选择放手了,也不在这碍你们的眼,毕竟你的父母从开始就看我不爽,他们忘记了当年是怎么在我父亲身边谗言媚笑讨好得来那些个便利的,只记得现在我家破败到极点连庄园的开销都供不了,还有他们当年的‘耻辱’,可是他们忘了,那都是他们自愿的!凭什么我要对此负责!”
男人看着曾经最爱的人,内心叫嚣着提醒他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那也是他最爱的人,可惜他已经不会去抱住他了。
这个男孩向来是骄纵又任性,很小的时候就被他收到羽翼底下小心爱护着,不论发生什么都是昂着小下巴撅着嘴巴,饿了要把饭喂到嘴边,渴了要把果汁递到面前,困了要抱到床上去哄着睡。
旁人都笑他这不是去找爱人,是去给人当保姆去了。
“我一直挺担心,像你这个样子啊,结了婚可怎么办,你怎么去照顾人家女孩子,到后来你说喜欢我,我想着,正好,你不用委屈自己去忍让别人,我自己宠着你,这一辈子把你惯得像个小孩,可是我是真没想到啊,我计划了那么多咱们的未来,我算计了那么多,就是没算到你自己跑了,”男人声音平稳,但任谁都能听出他的不甘心,“我像个傻子一样准备给你过生日的时候,你正穿着礼服和别人在礼堂交换戒指,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戒指不是戴在无名指上的,要不我这个介入别人家庭的罪名就没跑了。”
“对……对不起。”心脏一阵一阵地疼,他几乎要忍不住抽噎。
“我接受。”男人说,他起身离开了这里,毫不留恋。
咖啡店的木门打开又合上。
“德拉科……德拉科……对不起……”他哭到上不来气,泪水涟涟地,扒着窗户,在那高挑的身影消失之后,猛地抓住桌子上的咖啡灌了下去,“咳——咳咳——”
苦咖啡一路呛到了胃里。
“你疯了吗!”女孩冲出来,紧紧抓住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怒道:“你自己身体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还喝咖啡,你怎么不去喝酒呢!”
“德拉科不让我喝酒啊……”他脸色惨白一片,死死按住胃部,佝着身子,“他说……我喝醉了会耍酒疯……一点都不可爱……”
女孩咬紧了下唇,看她的样子,分明就是报纸上报道的,年轻人的未婚妻。
只是,他们的相处,完全没有未婚夫妻该有的亲昵。
“我……还有……多长时间可活?”他恨不能整个人蜷缩成个虾子。
“医生说……就这个月底了……去医院吧,我送你去圣芒格吧。”女孩也哭了。
“没用了,没救了……”他摇头。
“可惜了。”他摇晃着脑袋,忍着一阵一阵的疼痛,突然笑了,“也不可惜,省得德拉科为我担心了,凭他的能力,一定能在m国风水四起,也不用整天牵挂着我,我到底,也不是个累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