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寂的黄昏,天宇辽阔,一弯淡白的月钩,四周是日落后尚未消退的紫蓝色彩云。
太子千生酒后吟诗之时,宫女银竹恰好为他端来醒酒用的新鲜藕汁和竹根汤,服侍他每样喝了一些,劝慰他道:“公子每逢秋季落花时节定要饮酒自醉,想是秋季萧索之意顿起,难免孤寂冷落,但且注意保暖和休息,切莫着了风寒。”
千生握着她的手,心中转念着少傅武阳从荆国使者那打听到父皇染病的消息,双眸望向月色下的凤凰木,陷入了回忆……
千生在虞国这几年,正是由青葱少年向果敢青年成长阶段,庆国公虽多次提及想为他在虞国成一门亲事,但少卿武阳始终推脱说:“千生为荆国的太子,婚姻之事乃举国大事,万万不可自作主张就答应了陛下,回去无法向敝国皇上和皇后交待。”
因此,千生在虞国每日里除了与武阳切磋治国之道,便是偶尔探听虞国的一些经济和军事信息,通过荆国的细作费尽周折地带回朝廷。庆国公虽不知他在皇宫外布置眼线之事,但见他热衷于文治武功,对放他回国之意就慢慢淡了下来。
庆国公曾派来十几个宫女打点和伺候太子千生的日常起居和每日其他琐事,但武阳和千生对此颇为小心,发现宫女有可能是庆国公安插来监视千生的举动和言语的,因此屡屡不能用得长久。
此时宫中有一个宫女名唤银竹,乃荆国一个故旧大臣崇致胜的女儿。她母亲早亡,父亲崇致胜被人诬告在治理河道时收受贿赂,被朝廷免职后来虞国讨生活。庆国公考虑到与荆国的关系,因此只给他一个闲职,并没有重用他,崇致胜觉得抑郁不乐,抱病而终。
庆国公因可怜银竹无父无母准入宫中,又见她清秀可人,歌舞兼通,欲纳她为妃。岂料银竹声称父亲身故,欲为父亲守孝三年,庆国公日后纳了新宠,也就慢慢放下了这个念头,只按照银竹的心愿让她做掌事的宫女。
自从千生年纪渐长,银竹冷眼看他,觉得他眉目俊朗,神采飘逸,时常谈文论道,不似其他王公贵族贪恋声色犬马,因此颇有好感,也勾起思乡之情。
在庆国公烦恼于不知派何人前去侍奉太子千生时,银竹毛遂自荐:“奴婢自愿为其洒扫庭除,端茶倒水,伺候左右。”
庆国公略一思量,觉得甚好:“银竹,你非蒲柳之姿,在宫女之列亦是委屈你了,如若能够让千生满意,又助朕牵绊住他,让他去了归国的念头,好好在此过逍遥自在的生活,日后朕定不会让你屈就过活。”
银竹对庆国公所言一一应了,斗胆说道:“奴婢以为千生贵为太子,宫廷粉黛之中生长,千娇百媚之人尽过耳目,因此欲令他满意,除非是他亲自提出要哪一个人服侍,而不是陛下决断选派一个女子过去。”
庆国公眉头一紧:“你言之有理,只是如何能做得到呢?”
银竹一笑:“女婢敢于自荐,自然有自己的办法,希望陛下能够准允,事情顺水推舟地办成,则大家皆大欢喜。”
庆国公舒展了眉头,身体前倾:“你说。”银竹于是献上一策,庆国公听后手捋胡须,慢慢点头:“真能如你所料,此事你功劳不小。”
几日之后,皇后米脂宴请千生和少傅武阳,只说是从荆国带来的舞女,听闻太子颇通音律,想请太子千生品评一二。
千生听说是荆国来的舞女,首先便产生了兴趣,因此在与皇后寒暄之余,格外注意舞者的一举一动。
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梳着飞云发髻,身穿浅薄荷色薄纱长袖舞衣,背对着酒席桌案蹲身侧腰旖旎而立,乐师演奏的舞曲舒缓而优美地响起,她的头渐渐从右肩上侧过半个脸来,只见她秀美的脸颊上一朵指甲大的梅花尽显娇媚,双眸含情,朱唇润泽,秀发上缀着数点翡翠花钗,干净剔透。
千生起身拾起旁侧的手鼓伴奏,浑然进入了忘却凡尘俗世的境地。舞女身姿柔软舒缓,起伏摇摆、游弋穿梭,高低错落,变化万千;忽然弦转鼓急,她双袖飞舞,如云飘动,如雪迎风;细腰婉转,灵活多姿,低回处似翠鸟贴着水面疾飞,高亢时又像翩翩莲花出浴。
待到忘我之处,舞女的衣襟衣袖和服饰等尽数摇摆飘动,如临仙境,如沐春风。千生不由得忘记了击鼓,呆立在那里。
米脂皇后看在眼中,微微一笑,叫道:“太子殿下!”千生没有回应,少傅武阳忙用手去拽了拽他的衣袖,千生方才回过神来。
米脂皇后问:“以太子殿下之见,此舞还入得贵人之眼吗?”千生耳听得乐曲渐渐消弥,想要再看一眼那妙龄女子,怎奈舞女已然暗暗退了出去。
千生遂支吾着赞叹了几句:“‘南国有佳人,轻盈有绿腰舞’,皇后好眼力,此舞蹈轻盈之极,柔美之至,让人一见难忘。”
皇后也不多言,只是含笑地说:“太子好品味,此舞毕竟自贵国教习,还需太子和少傅才能看到妙处。”
之后,又有几个舞女献了几只寻常的较为娴雅的舞蹈,千生也就淡淡地看了,心中始终牵挂,却没能在舞蹈中找到绿腰舞女。
舞宴之后,千生莫名惆怅,想要探听舞女的姓名,怕失了荆国太子的身份,因此难免有些闷闷不乐。
又过了几日,月上柳梢的时分,千生送别了前来拜访的荆国客商,从雕梁画栋的亭台中踱步而出,慢慢地想着心事。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洞箫之音,仔细辩听,是一首荆国古诗曲:“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何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
音调清幽婉转,时而绵绵如诉,时而低回如泣,令人思乡之情时隐时现。他寻了声音而去,不由得呆住了。
皎洁的月光下,一棵茂盛的高大凤凰树下,一个素白宫衣的妙龄女子正在低头吹箫。凤凰树冠阔大如伞,怒放的丝绢般的花朵鲜红似火,衬托着女子一支梨花般纯洁淡雅。只见那女子停了萧音,转过头来,右侧脸颊上一朵指甲大的梅花直入视线。
千生喜不自胜,向前施礼道:“恕我无礼,打扰了姑娘的妙音,只是觉得姑娘非常眼熟,敢问姑娘真的是荆国人吗?”
银竹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事情已成,便回了礼,将自己的身世一一讲述与他听。
千生初见银竹之时,觉此女娇媚动人,舞姿蹁跹;听闻洞箫之音,又发现她颇有文采,精通音律,气质过人;待到了解她的身世之后,便升起了天涯沦落人的怜惜之情。
千生遂提出想要求庆国公赏赐银竹伴他左右,银竹低头抚弄紫竹洞箫的孔眼,并不答言。千生着急地问:“银竹姑娘难道是有所顾虑吗?”
银竹莞尔一笑:“你身为太子殿下,虽暂时作为质子在虞国受困,总有一天龙回潭穴,虎归群山,贵不可言,只是我一个潦倒臣子的女儿,就算陪伴也是短暂,怎可期盼长久相待。”
千生闻听一时哑言,但情之所至,顾不了许多,于是摘下了腰上的龙凤呈祥玉佩递给银竹:“此乃母后所赐,是以昆山白玉雕刻,此为信物,必不负你。”银竹接过莹白的玉佩:一只蛟龙一条彩凤交缠着,饱满、细腻,凤翎龙须仿佛随风轻摆。
她点点头,眉目含情地说:“多谢公子,奴婢就静候佳音了。”然后收了玉佩,携了洞箫,拜别而去。
第二日,千生便向庆国公讨银竹过去,庆国公正等着他来求取,便满口答应,笑称:“太子殿下果真有眼力,挑选的是孤王宫中难得的才女。”千生向他谢了又谢。银竹从此走进了太子千生的生活,也开启了自己多姿多彩而又坎坷无奈的人生。
庆国公对此事难免有些得意,不过他没有想到银竹只是等到了自己的时机,她父亲虽被荆国冤屈而亡,但她未曾想,也不愿意成为虞国的子民,为虞国效力。此后银竹虽然定期向他报告千生的所言所行,但都是与千生一唱一和,遮掩耳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