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晚上九点15分。
卡塞尔坐落在这座山谷的半山腰，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在尽头的山顶有一片山泉形成的小型湖泊。
整个校园的高年级学生和老师都在应对突如其来的“龙族入侵”，但混乱中有两个人与其他人反向而行，趁乱开着一辆布加迪威龙溜到了这里。
路明非暗恋恺撒的女朋友陈墨瞳，也就是通常被人称作诺诺的学姐，在整个卡塞尔都不是秘密，包括当事人在内，与其说是心照不宣，不如说是一方习以为常另一方畏缩不前，简单地形容两方的态度和关系，那几乎就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因为注定不能交集，所以还可以保持平稳的距离比较和谐地相处。
在这种和谐的氛围下，两个人坐在岩石上，双脚都泡在冰凉的泉水中，漫无边际地闲聊一些琐事。大部分时候是路明非在讲，讲他以前的事，从陈雯雯讲到柳淼淼，从楚子航讲到赵孟华，中间也提到了一点顾原里。但最终路明非发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讲，诺诺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从脚热讲到脚凉，直到诺诺宣布离开。
此时的时间是九点15分。
这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一组数字，据诺诺说，这是她出生的时间点。
路明非的眼中倒映着诺诺的身影，她看起来又孤独又纤瘦。
于是他轻轻地念出一句被赠予的“魔咒”。
“show me the flower。”（注1）
一簇烟花在黑夜中一闪而过又很快消失无踪。一道黑影从壁炉进入图书馆又潜入了地下中央控制室，一群隐蔽在暗处的人缩挤在一处狭小的空间，朝英灵殿靠近，一个娇小的影子站在了教堂的外面。
楚子航盯着手机屏幕上提示短信成功发送的字样，距离这个成功提示已经过去了5分钟，至今仍没有得到回应。
现在是晚上九点20分，依他对那个人的了解，对方这时候肯定不会已经睡觉。
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看漫画，要么在打游戏，或者在这时候溜到食堂找夜宵吃也不会是出乎意料的事。粗心大意的性格，手机可能落在某个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角落，就算打电话也肯定不会听到。
手机从发明普及到对方手中的那一天起就常年静音模式，接听电话回消息向来都只能靠缘分和运气。一直以来楚子航的运气都算不错，只不过今天发生的意外太多。
大概他发这条短信有些多余。楚子航发出了类似叹息妥协般的感慨。
时隔这么久才再次重逢，妹妹这种生物不可能永远都在兄长的掌控之中。
他将手机的屏幕关掉，闭上眼睛沉默地站在忏悔室中央。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而无趣的，紧张的局势让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闷，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如同一根满弓的弦，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战斗一触即发。
但这一切都与顾原里无关。作为一名未经过正式上课培训的一年级新生，在这种备战时期她理应待在寝室中，安静地等待一切安全结束。
然而此时的顾原里既没有乖巧地待在寝室，也没有找到食堂。在距离教堂百米开外，海拔相差数十米的地底，她正沿着一条原本该危机四伏但此刻却平静得让人生疑的钢铁通道，往更深的地底出口前进。
沿路的绿光有点晃眼睛，顾原里非常想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来中和一下这诡异的光线，但顾忌着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先行者，谨慎地不弄出多余的动静是最安全的行为，就算是手机屏幕带来的光线的差异，都可能是引人察觉的潜在危险。这无疑类似于掩耳盗铃，倘若前方真有那些入侵者的一员，在这么个没有岔路的一条到底的地方，狭路相逢，顾原里根本无处可逃。尽管她一直都十分清楚她踏进的这条金属通道本身才是最危险的事物，如果担心人身安全，顾原里早在混乱伊始就该回寝室睡觉。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私的利益。为了满足那强烈的好奇心，挖掘深处隐蔽的秘密的埋在人性本质之中无法消除的欲望。
顾原里按下心底不时涌出的不安、矛盾和紧张，终于在行走了数分钟后，走过一个拐角，看到了前方透着白光的出口。
这一路下来竟真的半点惊险刺激都没有遇到。
顾原里暗自松了口气，但一路提心吊胆的她此刻居然还有点小小的失落。什么都没遇到的话总有一种好像探险到最后终于在洞底发现空无一物的连象征性的宝箱都不存在的石壁时一样的空虚感呢。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点小小的失落，一串金属散落在地的响动突然便通过从前方的通道传递到她的耳边，秒秒钟便将那点小小的近乎矫情的失落给踹得烟消云散，顾原里重新绷紧了神经。
“eva我们的场子被人踢了！eva我们的场子被人踢了！”
顾原里停在黑暗中，努力通过声音分辨前方的情形。
大喊大叫的明显是机械声，听起来是个活泼的机器人。
“……”作出反应的是一个粗糙的男声，但说了什么却听不清晰。
顾原里试着使用【映照】进行探查，结果却一无所获。
或许就像墨菲效应所说的那样，你越是想要得到的，就越是得不到。
在图书馆查找资料的时候，不仅没有因为这个能力如愿以偿，还因为被迫接收到没有意义的无用画面耽搁了主动查询的时间。到了地底，情况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直到这个时候顾原里才不得不承认，小恶魔给予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封锁能力的效果其实还是有起到运行作用。至少她在这种思维发散的情况下滥用【映照】，也没有遭遇暴走反噬。
——理所当然的，也没有起到半点积极意义的帮助就是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能力不是这么用的，“映照”又不真的是雷达，并没有实现时实远程监控探索的功能。】顾原里叹了口气，当机立断离开通道口迅速闪到了一块大型处理器的后方。
好在【存在】她还能好好使用。
控制着己身的存在感，将其降到最低，顾原里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中央的局势。
“只是路人甲了。”
一身全副武装的黑衣男子侧背对着顾原里，手上拿着散弹枪，看不全面部，不过就轮廓和造型来说，他和顾原里在安珀馆远远看到的入侵者们有着别无二致的形象。无疑他们是一伙的。
男人的对面是一个穿着一身丝绸睡衣的女孩，他正在回答她之前对他提出的疑问。
女孩的形象实际上只是一个投影，美丽的长发姑娘在空气中都让人感到栩栩如生。
【也许这就是诺玛的人设？】顾原里本能地猜测到。不过真是太可爱了。大约是形象神态太过真实的缘故，即使身为女孩子也无法否认，或者正由于同为女性所以更能深切地体会到对方的生动与可爱。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中央控制室的核心地带吧，安保系统直面一个入侵者，算是被抓到现行？那家伙恐怕要倒大霉了。】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你违规侵入中央主机控制室，你的档案在学院中没有记录。我的建造时间是2001年，你使用了一掌建造之前预设的特权卡，我现在应该报警，但我无法报警，我清楚你是敌人，但是你的权限要求我把你作为己方看待。”仿佛是在取笑顾原里异想天开的天真想法，女孩对那个男人透露出无限的宽容隐忍，尽管从话语中能听出是被强迫的。
顾原里：“……”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说好的没有人能入侵中央主机控制室？说好的诺玛的自我防御是整个校园里最强大的？就凭一张特权卡！轻轻松松混进来了两个人！
顾原里没忘了把自己也归到“混入者”的范畴，一开始她仅仅只是好奇和猜测，还抱着些微的侥幸和怀疑，毕竟当大家都把通关条件默认为【hard】的时候，她自己却以【easy】的体验通过，不是开了外挂就是选错了关卡，在此之前她自认为后者才是正解。
眼前的一切却颠覆了她的世界观。
“那么我给你最后的警告，立刻离开！这对你是最好的。”女孩说。
“立即离开？别逗了……我，我可是一路骑摩托车过来的……累得够呛。”
“既然我有特权卡……那……对不起，问个路……冰窖在哪边？”
女孩伸手指明了方向。
“哦哦，谢谢。”男人道了谢，往冰窖的方向走去，到了转角处，他跟女孩告别：“再见。”（注2）
顾原里仍沉浸在震惊中，男人突然的转身令她猝不及防，根本没来得及躲起来。好在她的存在感压得实在太低，再加上还有那个虚拟的应该是“诺玛”的存在的女孩，那个人似乎并没有发现顾原里的存在。
于是她看着他的视线从她面前的空中划过，然后整个人进入转角走远。
整个空间忽然这么安静下来。
【……我好像……在哪见过。】顾原里看着冰窖的方向，不禁陷入了脑中信息的挖掘深思。
“见过什么？”眼前突然冒出一张人脸，顾原里回过神被吓了一跳，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上。
被发现了。顾原里有些懊恼。
【存在】的能力正常情况下只对生物有效，以往她要瞒过电子系统的监察，通常都是简单粗暴地入侵和破坏，但这在卡塞尔的诺玛面前不存在施展条件和施展环境，就这样贸贸然地靠近了控制中心，凭着直觉和冲动乱来，顾原里几乎再没有脸面评说路明非的大大咧咧毫无谨慎小心。
顾原里有些心如死灰，她恐怕自己难逃一劫，会不会死不知道，但是极有可能被抹去记忆退学——那比死还难受——额算了还是比死好一点。
就算是这种危机时刻，顾原里的思维还是无可避免地发散了。
横竖都是狗带，不如面对惨淡的人生，思及至此，顾原里带着收到惊吓的表情小心翼翼又委屈地抬起头。
面前果然是那个虚拟投影出的女孩。
“对……对不起……我……”跌倒时撞伤貌似还擦破了皮，实在是痛到骨子里，加上忐忑、紧张和绝望，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真情实意不掺半分虚假。
“没关系哦，虽然你躲藏的地方四周都是处理器，但请相信它们的质量还是不会轻易因为一个小小的磕碰损坏的，不必担心撞坏而把自己弄伤。”女孩伸出手来，好像要把顾原里拉起来，但似乎突然想到自己没有实体，伸到一半便又收回了。顾原里面对这幅似乎会有些尴尬的场景，竟有些羞涩的不知所措。
“我……”
“你是新生？”女孩微微弯下腰打量着，露出思索的表情。“啊，我知道你，今年的新生顾原里，入学评级3e考试测试结果都是a，成绩很优秀呢。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我……我迷路了……”眼泪汪汪，委屈的模样。虽然心里清楚对方应该只是个投影的人工智能系统，但面对这个神态真实到让人几乎忘记其本质的投影，顾原里几乎也将其当做人类一样，好像她会接受这种毫无逻辑与可行性的谎言似的，就因为她装的无辜的撒娇？别开玩笑了，她自己都不会信吧。
“这样么。走路要小心一点啊，下次记得把《学生说明手册》带好在身上，上面有地图和电子码，如果不小心迷路到危险的禁地就不好了呢。”与之前警告那个男人时完全不同的温柔态度，顾原里受到了比猜测到恐怖的惩罚报复更重的惊吓。
【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怀柔政策吗！？就这么信了吗？你真的是诺玛吗？不是什么伪造的伪劣产品吗？真的没有出bug吗？】
“嗯嗯……好的……呜……请问，请问你是……谁呀……”抽噎着，表达着不安，暗含着期待与试探。
“嘻哈嘻哈嘻哈嘻哈！”
一个由金属短棍组成的半人高的傀儡伴随着这样奇怪的声响移动到顾原里的面前，“我叫adams，我们提供啤酒喝漂亮姑娘！”
顾原里通过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推测出这应该就是那个……小机器人。由于它的动作和表情太滑稽了，顾原里一时竟忘记了假哭和抽噎。“你……你好？adams？”
“这位可爱的小姐，要来瓶黑啤酒吗？”小家伙晃悠悠地说道。
“谢……谢谢？可是我不喝酒。”而且它手上也没有啤酒，只是拿着个空托盘。顾原里想了想，往口袋里又掏了掏，拿出两个硬币摆在上面。“不好意思，不过谢谢你的好意？我只有这几个一元硬币。”
小家伙开心地鞠了个躬，绕着顾原里和那个女孩快乐地转起来。“eva！eva！adams！开心！”
顾原里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了，似乎哭也不得笑也不得，在脸上展现出又哭又笑的纠结模样。
“乖孩子呢。”虚影的女孩，似乎是诺玛，但似乎又有另一个名字叫eva，她无奈地看着一人一物，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女孩的幻影在顾原里的头上揉了揉，虽然没有真实的触感，但顾原里好像感受到了那柔软与温柔。“快回去吧。这里可能也会变得更加危险。”
“啊……嗯……我真的只是迷路了……看到上面的门是开着的，就……就好奇心重地往下看了。”顾原里挠头，乖巧地望着她。“你是……诺玛吗？还是……它所叫的，eva？”
“你可以这么认为。”女孩说，“诺玛是我，eva也是我。平时学校的安全系统是我负责的，你放心，由于今天的‘入侵者’，图书馆的安全系统出了些意料之外的状况，没有记录下任何不该出现的人的进入记录。”
“可……可是我……”
“顾原里同学是通过正当手续进入图书馆，查看借阅资料的，学校应该表扬这种临危不乱，积极学习的态度，你说呢？”
“不不不……不用了！”eva好像已经给她想好了一切说辞，解决她的后顾之忧，顾原里简直受宠若惊。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她这般优待自己。之前在图书馆集合的时候，诺玛也没有这么体贴可爱啊？
“好了，已经很晚了，快回宿舍吧，再不回去宿管阿姨可是会查寝的哦。”女孩eva拍拍手，先前被关闭的来时的通道又再次打开，通道内白色的灯光明亮而又柔和。
【然而卡塞尔并没有什么宿管阿姨。】顾原里默默地吐个槽。
“那……那我回去了……？谢谢你……eva……诺玛……”撑着地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看着女孩微笑的脸庞，顾原里感到心底的某处轻轻地抽了一下，转瞬即逝，就像恍惚的错觉。
“不用谢。在转角处其实有个座电梯，你可以乘坐那个直达地面。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今晚但愿做个好梦。”
“我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都没听到。”顾原里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保证道。
“晚安，小原里。”
女孩歪着脑袋看她，目光中尽是温柔，接着虚晃地一下，整个身影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