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归藏

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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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士步入小三开之后,便会遇到第一个“死地”,即是修为难以前进,瓶颈期难以突破。小三开分为三期:炼形、朝元、阳聚,一个比一个进阶困难,每个修士迈入小三开第一个境界的时机各不相同。到了这一步,修士更注重的是炼心。心性坚定如磐石且有极高的悟性之辈,方有可能突破。悟性或许靠天生,但是心性可以后天磨练,因此诸多门派的修士都会下山游历,借以开阔眼界,磨练心性。

    君无妄一年前已步入炼形期,如今下山游历也属正常。因此掌门师叔等人给了他一些保命法宝,又叮嘱了几句,便放他去了。

    得知君无妄要下山,陈离裳和陈碧肆简直高兴疯了,君无妄走的那天都没去送他,生怕自己掩饰不住的欢喜会惹来大师兄的一顿暴打,但实际上君无妄从来没有打过他们,一向都是以眼神表情来震慑。

    再说君无妄下了山,服饰不变,依然是花月派的玄衫朱纹,辨识度很高,一路上收获了无数各异的目光。他一身轻装,腰间系一把长刀,坦荡荡在无数目光中毫不掩饰从芥子空间内掏出一件飞行法宝。

    风翼刃,高阶法宝,由九片薄如蝉翼的金色锋刃组成,虽是飞行类法宝,却也能用于攻击。

    众人眼看着那九片金刃依次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金色的圆盘,周身发出金色的炫目波纹一层层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圆盘上布满古朴晦涩的符纹,金芒在其间如液体般流过,灿烂生辉流光溢彩。君无妄右手捏诀,身子轻巧飞上圆盘盘膝坐下,风翼刃瞬时滑出,很快便消失在天际。众人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后方低头该干嘛干嘛去。

    普通凡人自然见惯了拥有通天之能的仙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每次见到,都免不了艳羡之情,似乎多看两眼,自己也能离仙人近几分。

    君无妄乘着风翼刃一路向南飞去,花月派处于南陆北界,便是南陆最北的地方,最南端是戒南山,人迹罕至,他要去的便是此山。

    几千年前戒南山是魔修的地盘,后来魔修被赶出南陆,戒南山就一直荒废至今。此起彼伏的山脉绵延千里,山里妖兽众多,魔修丢弃的毒物遍地都是,更有食人嗜血的植物密密麻麻的生长,树木遮天蔽日,林间黑暗阴森,令人毛骨悚然。千百年来的无人打搅,更是令得这些毒植妖兽肆意生长,如鱼得水。便是修士历炼也绝不会去那里,相当于阳聚期的六阶妖兽遍地都是,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还有更高阶的妖兽隐在暗处,就算化神期的修士来此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君无妄不过炼形期,若是想进此山历炼,简直是痴人说梦活腻了,届时只有死无全尸一个下场。他既不是傻子也不是活腻了,自然不是要进山,他此行要去这座山外遗存下来的一个幻境。

    他三师叔柳向絮从魔域带回来的一本札记上记载了关于戒南山的事迹,包括千年前魔修尚在戒南山时的事情,其中便提到了这个幻境“了无痕”,主要用途便是用来煅心,这个幻境于此时停滞修为的他无疑是雪中火炭。

    但是从北界至南界的距离极远,很少有修士会选择横渡整个南陆,因为花费的时间与精力都很大,而且路途遥远,多少凶险亦不可知。君无妄时年十七,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赋极高之人,养在那样的大宗大派里,必定是被精心养护着修炼的 。如果在玉清派他是断不会被允许去南界那种地方,就怕一不小心夭折了。可是臧真人只是叮嘱了几句就放他走了,也没露出半点担心。修真者向来是逆天而为,险中求生历经磨难方可成就大道,若是君无妄连这种磨练都无法战胜,只能说他无运无能,这修仙之路于他也是无缘。臧真人便是清楚这一点,才同意他去那凶险之地。

    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君无妄已经辟谷,无需再吃凡人的食物,因此这十几天来他就盘膝静坐在风翼刃上修炼。路上也有不少修士乘着法宝经过,看到他时都认出那标志性的脸和花月派衣衫,好歹有点自知之明没有去招惹他。不过也有不长眼的认出风翼刃,起了贪心想杀人劫宝,然而刚碰上风翼刃的结界就被神灭,毕竟掌门半步化神的修为所设下的结界不是一般修士能抗衡的。

    君无妄一路波澜无惊的飞行了数日,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落在一座城里。

    不夜城,位于中部地域,属逍遥派管辖,城中有四个小镇,其中一个镇只能修士进入,其余三个镇修士凡人皆有。

    当日离开玄牝时臧真人给了他一个玉简,上面记有他此行额外的几个任务。第一个便是要在不夜城寻一物,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既没描述那物的模样也没说明是个什么东西,更没说身在何处如何取得,只写道:月黑青光镇。

    君无妄不知道什么莫名其妙的月黑,不过青光镇他还是知道的,就在这不夜城。

    是夜,一道金光在不夜城上空以极快的速度穿梭,闪电般稍纵即逝。君无妄坐在风翼刃上,漫不经心的看着前方,结界在黑暗中发出浅浅的蓝光,隐约可以看出是一顶半圆的光罩。片刻后风翼刃在一间客栈门口停下,君无妄从上面一跃而下,风翼刃化为一道金光没入他体内。

    客栈里有一美貌女修正坐着算账,君无妄从外面走进她也不抬头,纤手噼里啪啦算着算盘,口中冷淡说道:“住一晚三枚下品灵石。”

    然后这女修便听到一个声音淡淡说道:“好久不见啊,天姝院。”

    这声音犹如一阵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女修瞬间僵直了身子,只觉一盆冷水猛然从天灵盖浇下,同时一股名为恐惧的颤栗瞬间传遍她的全身,使她由心凉到了手指尖。这个声音根植在内心深处的恐惧里,已经多久没有听到了。

    惊悚抬头,果真是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瞬时一把抄起算盘连退数步,把自己牢牢嵌在墙角,手中飞速设立起结界,看着他时面上表情混惊慌恐惧愤恨孤疑于一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分流十三式学的这么烂,也不怕丢你爹的脸。”君无妄答非所问,挑起眉讽刺的看着她。

    “快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到底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来抓我的?你带了多少人?”天姝院惊慌的去查看他周围是否还有人藏匿,身体已做好战斗的姿势。

    “抓你干甚?”

    “路过此处恰好发现故人,前来一叙罢了。”君无妄淡淡说道,转过身打量四周,问道:“这是你的客栈?”

    “关你何事!!你究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明明不可能发现我,除非…”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可能,顿时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你、你该不会…”

    “关你何事?”君无妄转过身,微微一笑道。

    “你是不是进阶了?现在是什么修为?”天姝院不理会他语中的讽刺,急忙追问道。

    “关你何事。”君无妄面无表情又说了一遍,看向她身后挂着的一排晶石:“给我一枚,我要住房。”

    “不--”给字尚未出口,一枚晶石已经自己脱离了墙壁,径自飞向君无妄的手。拿到晶石,君无妄不再理会她,自己上二楼找房间去了。

    天姝院呆呆的站在原地,仍然维持着那个战斗的姿势,看着君无妄的背影。手无意识的紧紧捏着算盘,骨节泛白。心里大雪漫天北风呼啸,面上却一片怔愣。

    君无妄的出现如同利刃,轻易撕开了她刻意遗忘的前尘往事。幼时她尚不知事,做了几年尊贵的缥缈派掌门之女,学了几年的卜算推演之术。后来年纪渐长,才发现自己没有修仙的天赋,她的占卜没有一个应验,她的修为停滞筑基期数年无法精进——这还是她父亲用无数丹药堆砌出来的修为。这样一个修为不堪没有半点天分--灵根就不提了--的掌门之女,暗地里给她父亲招来不少嘲笑。门派里的内门弟子看不起她,表面上对她毕恭毕敬,私下里冷言奚落嘲笑讽刺,虽没有动手,却比拳打脚踢更残酷。强者为尊,弱者便是蝼蚁,这些遭遇她无脸说出口,也无人可诉。

    没过几年,她爹给她说了门亲事,对方据说是南陆上古家族的继承人之一,数一数二的天才,被誉为最有可能飞升之人,还是南陆第一门派的大师兄。按她爹的说法,这是一个粗的可以跨越天际的金大腿,让她好生抓牢了,不要掉下去。彼时她已经人生无望,无论给她什么都能接受,夺走她什么她也不在乎。后来与那金大腿未婚夫见过几次面,发生了什么她都忘了,唯一刻骨铭心的是一个念头:她死也不要嫁给他。

    在整个人都无欲无求自暴自弃的时候,君无妄激起了她内心强烈的希冀:谁来救救我,我不要嫁给他。她第一次有了渴望,有了生气,对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的她唯独面对君无妄时整个人都手(拳)舞(打)足(脚)蹈(踢),掌门分感欣慰。

    后来,后来她跑了,说不清是因为君无妄还是别的什么,她失踪了五年。头两年缥缈宗倾巢出动也找不到她,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唯有本命玉简未碎,稍稍安慰了掌门的心,后来缥缈宗也不派人出去了,发出一份悬赏通告便了了。如今说不清是孽是缘,居然在这里被君无妄给碰着了。

    结束短暂的回忆,天姝院开始思索现状。

    他的修为短短几年就变得这么高,简直就是个怪物。现在这个低阶的匿息法宝已经没用了。那怪物若不是来抓她的便是特地来折磨她的,说不定他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使我放松警惕,暗地里却给父亲传去消息,好让他们来抓我。是了,极有可能。这魔头什么干不出来。可是我若要跑,他肯定不会放过我,我的修为尚不足以对付他,肯定是跑不了的。若不然找师父…不可能,师父是断不会理我的…

    唉,这可如何是好…

    心绪百转,天姝院绝望的瘫坐在地上,再没了心情算账,呆坐着看着账本。

    君无妄则在二楼找了间宽敞的房间就睡下了。天姝院失踪一事在他记忆里其实没留下什么印象,在不夜城神识扫到她时,只是略有惊讶罢了。想着既然是认识的人,来看看也好,便来了,而对她莫名其妙的过激反应也全然没放在心上,因此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君无妄下楼,却看到天姝院一脸怔怔然的坐着,一夜不眠,双目通红面容憔悴。抬头看到他下来,她面无表情双眼却一片灰败,看了他片刻,声音有些沙哑道:“我若输了,你待…如何?”

    君无妄平静的看着她,片刻,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青光城怎么走?”

    “……”

    我一夜不眠绞尽脑汁是为了什么?真的是我想多了?难道这魔头转性了?抹了一把脸,她指着门口:“出门左拐,一路直走。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君无妄看了她一眼,走了。一场短暂的偶遇,结束。

    在君无妄走去青光镇的时候,万归山上,藏予凉开始冲击小三开。他两年前已筑基大圆满,至今才尝试进阶小三开,其实这才是正常人的修炼速度。

    常人往往修炼数十年方能由炼气筑基,若是借助丹药能快个几年。但是从筑基进阶小三开就十分困难,“十年筑基百年开”指的便是困难程度,冲击小三开所付出的时间与精力是冲击筑基的十倍。不过修士一但筑基,寿命便增加三百年,因此大部分修士也能在寿元将近之前成功进阶小三开。像君无妄那样十七岁便成功进阶小三开且步入炼形期的人史上不超五个,常人不能与之相提并论。而藏予凉资质平凡,身负水火双灵根。灵根相克,根骨一般,修行百年能冲击小三开,也算对得起臧真人不断拿丹药堆砌的一番苦心。

    占鹤峰上,天际旭日初升,彩霞漫天,端的绚烂无比。藏予凉立在一处僻静的悬崖边,臧真人在他身后五米外,陈离裳和陈碧肆则站的远些。

    抬头观测片刻,臧真人说道:“好了,时辰可矣,且开始罢。”

    “是。”藏予凉轻呼了口气,双目明亮,天际火红的初阳映在他眼中成两颗炽热夺目的琉璃。

    “你心性比你师兄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必担心。”臧真人又说道。

    “是。”

    猎猎山风由崖底至上凌厉呼啸而来,越过山顶时却突然风势骤减,轻柔弥散,拂过黑纹白衫,衣诀飞扬。

    藏予凉闭上眼,释放出压制已久的修为。一股无形的威压瞬时弥漫开来,整个人仿佛从温润白玉变成一把出鞘利刃,锋芒毕露,华光初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