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归藏

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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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还要从五天前说起,因对臧真人要求找寻之物实在没有头绪,因此君无妄便将之抛诸脑后,一心赶路。五天前,他在一座城镇稍加休息。那座城名为文沭,周围有三个小门派,分别属玉清派和逍遥派管辖。他赶至文沭城之际,正值一场拍卖会拉开序幕。

    虽说文沭城地界小,但这场拍卖会却是直接由玉清派举办,听闻会有地阶法宝出现,因此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凑热闹。君无妄对这些拍卖会没甚兴趣,他从小在家族里所见之物不是常人能想象的,一般的地阶法宝在君家不说人手一只,总归是能常见的。这场拍卖会吸引他的主要是灵药,城中有人放出消息,拍卖会中或许会有稀有灵药拍卖,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君无妄恰好在找一种灵药,想着碰碰运气,便也去了。

    玉清派一向喜好营造出一种仙气飘渺超凡脱俗的景象,大概应合他们的派名,因此一场拍卖会装饰的有如仙境。门口四名仙童手持木樨,身着白衣,玉带飘飘。内里白玉长廊逶迤,仙池云雾弥漫,奇花异草遍地开放。四周楼台高筑,呈环圆样式,最高两层皆由一片片软糯的玉色长纱笼住其后隔间的景象,半遮半隐令人看不真切,下面则坦坦荡荡一眼望过去谁是谁分的不能再清。

    君无妄走进去,触目所及尽是一派靡靡景象,瞬间想起另一处相似之景。

    这不就是臧真人最喜欢的调调。这座会场和占鹤峰只差了四座楼台的距离。

    君无妄对这没什么感觉,四周打量了一番,自觉往看起来最豪华的楼台走去。周围的侍从认出他的衣服,便都不去阻拦。

    不远处一名美貌侍女惊疑不定的看着他的背影,问身边另一个侍女道:“我看着那人似乎是花月派的,可是我看差眼了?”

    “不错,正是那魔头。”

    “魔头?怎么,你认得那人?”

    “……不认得。”

    若是此刻君无妄回头,就能看到,与那美貌侍女说话的正是前几日才遇见的天姝院。

    自那日一别后,天姝院越想越不安。想来想去都放心不下,又不能轻易相信他,便心生一计,偷偷跟着君无妄,想知道他的真实意图。然而君无妄的法宝实在厉害,她几乎都跟不上,又担心离太近会被发现,因此跟踪的实在辛苦。好不容易到了文沭城,他终于停顿下来,她也得以喘口气。

    接着她察觉到君无妄有意去拍卖会,想着不如跟去看看也好知道他想干嘛,于是想办法溜进去当了一名侍女。

    上次被君无妄发现完全是意外,因此这次她自然用上了最强的隐匿法宝,做好万全准备,自然无需担心会被君无妄认出来。

    君无妄也确实没有察觉到她在跟着自己,此时已稳稳当当的坐在贵宾席,身边环绕着数名美貌侍女服侍,拍卖会的执事一脸和善的陪同在侧,殷勤讲解拍卖流程,甚至将拍卖物的名单拿出来供他翻阅。

    然而他并不看,并且随手指了指门口:“滚。”

    执事还维持捧着名单的姿势,听闻也不生气,反而笑容满面的又说了一堆好话,才忙不迭的退了出去。出了包厢,他的笑容顷刻间便淡了下来,匆匆走上最高层。

    君无妄漫不经心收回看向那执事背影的目光,哼笑道:“玉清狗。”依旧懒散的靠在软塌上。

    等了不多时,楼下喧闹过后,便正式开始拍卖。

    君无妄躺着,面前摆了一扇未经雕琢的白玉屏风,取自然之势。屏风发出微光,上面呈现出的豁然是楼下拍卖的景象。拍卖物分外清晰,纤毫毕现。

    重头戏在后面,一开始拿出来的东西没什么人竞逐,很快便成交了。四五件物品过后,气氛才稍微热烈起来。

    “既然无人再竞价,这把流焰赤羽扇便花落方才那位道友之手。”拍卖人是一名白衣少女,样貌上佳,只是神情冷淡高傲,说话干脆利落,举手投足间一股清高之意扑面而来,“接下来要竞拍的是本次重宝之一,乾坤柱。”

    四名少年将蒲团徐徐呈上,少女拉开覆在其上的绸布,一根长约五尺,三指粗的青铜棍躺在上面。棍身凹凸不平,却通体光滑,像是被人经常拿在手中摩挲,即便几千年过去了,依然有着温润的亮光。在棍子的底部,刻有一排细小的铭文,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

    少女介绍道:“乾坤柱大抵各位道友都有所耳闻,大名鼎鼎的乾坤上人所持之物。三千年前丰水之战中,上人便是手持此物,以一己之力逼退上千魔修。手握乾坤,无所不能。高阶法宝,三百万中品灵石起拍。”

    话音刚落,叫价声此起彼伏。君无妄用神识扫了一圈,意料之中无法勘视。每间房的纱幕大概都能隔绝他人神识,保密其内人的身份。

    竞价很快结束,一人用五百万中品灵石拍下这根棍子。四名少年又鱼贯而出,换上下一件拍卖物。

    本次拍卖物一共有十七件,目前为止已卖了有七件,剩下十件里倒是不知有没有那七乘花。君无妄换个姿势,不禁有点想把那玉清狗再叫回来。

    楼下少女已拉开绸布,眼见其上之物时自己倒先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照本宣科说道:“诸位眼见这把石刀乃是我派了春长老于南陆诛患密林中意外寻得之物,八千中品灵石起拍。”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居然要八千中品灵石?可是我听错了?”

    “这宝贝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用,为何不说?”

    “介绍的有如狗屁,竟不介绍清楚就出价,玉清派的人也改行去做强盗了?”

    “这什么破东西也要八千中品灵石?”

    面对众多质疑,少女一脸冰霜,面色不善。在玉清派她也是一个内门弟子,不过被小人陷害,犯了错才被发落到这地方主持拍卖会以示惩戒。本身内心就已诸多羞恼愤满,现如今还被这群修士质疑,情绪已然要爆炸,然而身为玉清派弟子必须要维持自身与门派的形象。

    “这是我派中长老寻得,既无解释,必有长老深意。诸位若是有议,大可不拍便是。有识货者自会拍下,莫教些孤陋寡闻者堕了此物的身份。”少女冷冷说道。

    此话一出,顿时又一阵热议,从质疑石刀变为攻击此女的态度。

    君无妄漠不关心的看着这出突然发生的闹剧,目光自然而然的从屏风上滑过。纵然他见多识广,也看不出这石刀来历。

    石刀长约三尺,由一整块石头雕琢而出,刀刃粗粝生钝,周身尚有磕碰的碎口,看上去平凡无奇,唯有刀柄处刻有一个符文。

    而他目光滑过符文时,忽然一顿。看了片刻,竟然坐直身子,倾前去仔细看。手指亦不由触上屏风,点在那处符文。

    几乎与此同时,楼下大堂一侍女步出,朗声说道:“月樨间,八千中品灵石。”

    君无妄听见此声,不由一愣,月樨间正是他的所在地。抬眼一看,自己手指正稳稳的定在屏风上那石刀图影上。耳边顺势响起一侍女柔柔的声音:“想必贵客是忘了,触摸屏风,便视为有意竞拍。”

    君无妄这才想起方才玉清狗也说过同样的话,便放下手指,重新财大气粗的靠回软塌,依然看着那把石刀。那处符文,粗看竟像君家的族纹,细看却又比族纹多了几笔奇异的纹路,总而言之,此时再看又觉得不多像了。

    除去这点,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东西。想来能拿到这里拍卖,说不准是那了春长老存了瞎猫碰上死耗子之心。不过君家财多,买便买了。

    楼下,除了对何人拍下这石刀的猜测之外,竟也无人竞价。于是片刻之后,这把石刀便由君无妄收下。

    意外买了一把看不出来历的石刀,君无妄也懒得再浪费时间,便派人去叫那执事,命他拿来拍卖名单。

    不过须臾,那执事便匆匆来到。依旧笑脸相迎,上前呈出拍卖清单,一边问道:“不知君道友想买什么?”

    君无妄懒得去翻,说道:“七乘花。”

    “可是北陆陆宣五国特有的七乘花?”执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不知道。”

    “……”

    执事干笑几声,自己答道:“应该是了。”然后翻开名册由上到下浏览一遍。

    “……”

    又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

    一抬头,刚想说什么,就撞见君无妄盯着他的眼神。那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完全被那目光看穿。一脸既惊慌又害怕还无奈的纠结表情都僵在脸上,原本想说的话也忽然哽在喉咙,不上不下。

    君无妄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的盯着他,面无表情。如果他没看错,这执事的眼底似乎还有一丝隐藏的极深的幸灾乐祸,不过没藏好。

    半晌,君无妄缓缓开口道:“想说什么。”他声音很轻,“给你个胆子。”

    执事只觉最后几个字仿佛一下一个实锤毫不含糊的砸在他的心上,五击过后他的手指都是凉的,从心口凉到了指尖。

    “…也、也无事,只是、只是…”执事脸色发白,气若游丝的小声吞吐道,忽然不敢将实情说出。

    君无妄也不催他,反而看似很有耐心的等待着。

    执事目光虚虚的游离了几圈,正在绞尽脑汁的思索怎么把事实坦白之际,忽然电石火光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等等,为何自己要如此心虚?!他只不过是执行命令的人而已,错根本不在他。况且,这关他何事?再者,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他后来的得不到灵药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是?为何要他一个无辜的执事为此负责?

    意识到这一点,瞬间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一般整个人都心安了。方才的惊慌一扫而光,还重新找回了身为玉清派拍卖会场的执事的感觉。

    清清喉咙,和善而殷勤的笑容也跟着回来了,“事情是这样的,还望君道友能多多体谅。”执事陪着笑脸一边思索着措辞,一边解释道:“本次拍卖会中确实是有三株七乘花,不过早在拍卖的第一天已经被别人预先收了。君道友今日方来或许有所不知,此次拍卖会有了新规,若是有人通过名册发现自己感兴趣之物,只需付出原价的五倍就可以不通过拍卖将此物预定。由于对方预定在先,且已付了全价,因此…”说到后来,执事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看着君无妄。

    君无妄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表情没有半点波动,让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把刚刚那番话听进去。

    执事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等待着,偷偷打量他的脸色,心想若是他突然发作,自己有没有几率马上到楼上搬救兵。

    静默了片刻,君无妄语气平淡的开口说道:“原来如此。”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那算了”。

    执事闻言不禁惊讶的抬头看着他,完全没料到君无妄居然如此好说话。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似乎是要验证执事心中所想,君无妄又说道,这次他没有再看执事,而是扭头注视着屏风。

    “不过。”不过,他虽然注视着拍卖的场景,却又继续说道:“那人是谁。”虽然是问句,但语气甚是平淡。

    “这…”执事为难了,由于内部交易人的身份皆被保密,知情者并不多,若是被人发现有人泄露了身份,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是他干的。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想在此刻得罪君无妄。眼前人的身份他自然清楚,不说北辰君家的势力,单就论花月派大弟子的身份就让他很是忌惮。

    两方都不能开罪,却又必须要择其一。执事深感今日出门一定是忘了看黄历,简直要遭血光之灾啊!

    执事很是头痛的纠结着,君无妄倒像是笃定执事一定会告诉他一样平淡的看着屏风,一边等着。

    最终,经过将近一刻钟的权衡利弊左思右想绞尽脑汁,执事最终还是说了,不过不敢说的太详尽,而是含含糊糊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描述了一下:“听说是个…是个世家公子,姓氏是真的不知,只知道似乎…跟无双盟关系挺近的…”说罢偷偷看了一眼君无妄的脸色,生怕自己吐露的太少引来不满,又急急补充道:“不过道友也知,这拍卖会名册一物不是人人都能看的,如道友这般人中龙凤者那自然是使得的。”算是为他指明了往那个方向想的思路,顺便不忘小小恭维一下。

    “这么说来,对方是个人中龙凤?”

    “……”为何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既能让你如此讳莫如深,又和无双盟走的近的世家望族。”君无妄低头想了一下,其实根本不用想,答案几乎呼之欲出,瞥了他一眼,“瑯岐城的琅家。”

    “……”果然是他太天真了,既想告诉他又不想告诉他这么别扭果然是行不通的,鱼与熊掌果然是不可兼得的。自以为说的隐晦其实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去了,难得说话如此一针见血,真是让人又欣慰又悲伤。

    君无妄本就不是要问他,基本自己已经确认了,因此并未在意对方的回话。

    “那,敢问道友有何打算?”或许是刚刚昙花一现的聪明劲还没有过去,执事后知后觉想起君无妄问自己这件事的意图还没显露,并且此时他内心隐隐约约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关你何事。”君无妄淡漠的看他一眼,直接堵回去。

    “……”这种淡淡的失落感是怎么回事?

    “滚吧。”君无妄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示意他自己出去。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不过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道友事关今日之事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想必道友也清楚,若是被人发现是在下跟道友说起这些,必定会引来灾祸!还望道友能给在下留条后路!”早就想逃离这个地方,听闻这句话执事大喜过望,但是这件事关乎自己的性命,因此还是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硬着头皮请求道。千万不要把我供出去啊!你说你天赋异禀自己算出来的都不要说起我啊!

    “关我何事。”君无妄冷淡的说完,突然抬头表情变得很不耐烦,言简意赅道:“滚。”

    那个字甫一出口,顿时一股威压朝执事席卷而去,事出突然,执事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无力抵抗,在这股力量下直接踉跄着连退数步,最后还是眼疾手快扳住门檐才堪堪挡住冲击,却也一屁股坐倒在地,但好幸不至于全无颜面狼狈的摔出门外。

    虽然硬生生的撞在地上,臀股处一阵钝痛,但他全然没感觉似的只顾着猛一抬头看向君无妄,力度之大像是要把头都仰断,双目暴突,面色惨白。

    “元婴期?!”他仿若尖叫道,声音因太过惊骇而变的尖锐异常。

    君无妄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脸震骇的执事,片刻,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说道:“怎么可能。”

    执事不敢置信,不断竭力冷静自己,但是看着君无妄的眼神里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惧意。事出太过骇人,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一个十几岁少年居然是元婴期修士?但方才君无妄爆发出的威压能让他一个阳聚期修士都无法招架,若说不是元婴期又该作何解释?或者有个更恐怖的推测,他是化神期修士。那么什么也不必说了,他现在便自戳双眼再自爆。

    君无妄从他的表情几乎可以读出他在想什么,深觉这人真是想象力无边无际。于是不由带上几分讥讽说道:“方才不过是我家中长辈赠的傍身之计罢了,怎么,难道玉清派的人眼界都这么小么?”

    傍身之计?

    执事一个怔愣,愣了片刻后突然似乎是想起了这事,一瞬间脸涨的通红。

    但凡有点身份的世家公子在外行走,身上大多会有族中长辈给予的法宝,法术之类,有些人甚至会将自身的修为化为一道精神烙印存于对方体内。方才君无妄身上爆发出的威压便是精神烙印的表现,具有给予者的修为与威压之力,全力使出相当于给予者的全力一击,但是只有一次。君无妄并没有用于攻击,只是用上阶者的威压逼退了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浪费了。

    此时执事内心充满羞愤的咆哮,脸上仍然一片尬红。而身下的钝痛此时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开始蔓延。

    果真要出门看黄历。即便是修士,也要好好看黄历。今日必定是写着不宜出行。

    君无妄明显不想再理会他,扭过头继续看着屏风。

    执事一阵屈辱的从地上爬起来,什么也不想再说了,现在只想离这个人远点,于是准备一瘸一拐的离开。却又在这时,善变的君无妄突然说道:“等等,还有件事。”

    执事没有回头,背对着君无妄停下,沉默的站在那里等他发问。

    “琅家来的是谁?”君无妄也未计较对方的行为,直接问道。

    “琅家小公子。”这次执事很是干脆利落的就说了。

    君无妄转回屏风,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上面的画面。此时显示的画面中,那名女修似乎刚拍卖完一件物品,正在等人将下一件物品呈上来。而不知为何,君无妄并未听到从外面传来什么声音,似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执事立了片刻,未等来接下来的问话,便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楼下大堂,女修静静的立在中央处,接下来拍卖的物品已摆在她面前,却只是陷入深思一般看着盒子,既未做介绍,也未说话,持续了片刻钟。

    周遭的人也一反常态的没有起哄喊叫,而是小声的窃窃私语亦或干脆沉默。

    君无妄冷漠的看着画面,直到女修终于抬起头,看向周遭的人,目光有些奇异,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