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归藏

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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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予凉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了。

    他在一片阳光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间,两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床边,半天没反应。他想抬手摸摸他们的脑袋,却发现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窗外响着清脆的鸟鸣声,被阳光照耀的檀木窗柩上刻着龙凤纹饰,栩栩如生,似要腾云驾雾冲天而起一般。

    他躺在床上,神识内视,果不其然发现自己体内一片混乱,唯有经脉发出温润白光,似在修复。

    真惨啊,他想,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回想那日的雷击,犹如发生在昨日。此生再不想经历第二次,或者说,在自己如此弱的情况下经历第二次。

    在那样强势的力量下,他全无招架之力,如同蝼蚁,焉能撼山。雷电刺穿身体时的知觉,五脏六腑被摧毁的痛苦,整个躯体似要被撕碎,在高温中融化。痛的刻骨铭心,内心绝望惊惧的无以复加,以为自己会千疮百孔的死去。如今想起,仍会微微颤抖。从未料到,此次渡劫竟是这样痛苦。

    太弱了,这个身体太弱了。若是强上几分,若是像师兄一样,想必不会这般惨烈,甚至可以抵挡一二,不会摧枯拉朽败的这么快,毫无反手之力。若不是镇守镜挡住了大部分攻击,只怕自己如今已魂飞魄散了。

    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沉重的无力感,静谧厚重如同一片汪洋大海。他闭上眼,只觉自己置身其中,浮浮沉沉,无法自主。

    而就在心绪纷乱间,趴在他床边熟睡的陈离裳忽然动了动,似要醒来的样子。

    果然不多时,陈离裳朦胧的打个哈欠,就困顿的睁开了眼。刺目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一时什么都看不清。

    “好困哦……”他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去看藏予凉,却似乎看到昏迷两日多的师兄此刻居然睁开了眼,似乎还看着自己。

    陈离裳一惊,困意顿时烟消云散,他揉揉眼又去看了一遍,清楚的看到藏予凉正看着自己,眼里还露出以往温柔的笑意。

    “师兄你终于醒了!吓死离裳了!”陈离裳几日来的满心担忧终于落定,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脖子再也不撒手。

    陈碧肆被声音吵醒,看清眼前发生的,也哭着鼻子扑上去,趴在藏予凉胸口,哼哼唧唧的哭了起来。

    藏予凉抚摸着两人的头,只觉满心温情。

    哭了一会后两人终于镇定下来能说话了,陈碧肆跑出去叫臧真人,陈离裳留下来照顾藏予凉。

    “师兄你还有哪疼不疼?”陈离裳一边帮助藏予凉坐起来一边抽噎着问他。

    “我已无大碍,这些日子谢谢你们两个了。”藏予凉微笑着说道,目光温柔的看着他。

    “大恩不言谢嘛师兄~”陈离裳脸上飞起两片红霞,有点羞涩。然而内心在欢喜,师兄长得越来越好看啦!师兄怎么这么好看!师兄对我好温油哦!

    “师兄,离裳想抱着师兄~”陈离裳仰着娇美的脸,得寸进尺的撒娇道。

    藏予凉笑了,拍拍床铺示意他过来。于是陈离裳开心的爬到他旁边,搂住他的脖子,娇声娇气的在他耳边诉说自己的爱与担心。

    这室浓情蜜意,那边掌门宫殿里群魔乱舞。

    藏予凉渡劫天降异象,这事被几个大门派的老怪们都知道了,只是不知道是谁搞出的这阵仗,于是纷纷派了门下弟子来拜。不过花月派毕竟不是什么人想进都能进的,于是结果可想而知,他们都被挡在了山下,然后几日后十几封风信送到了上华阳宫殿。

    信里都在拐弯抹角的打听那日是谁渡劫,一堆(狗屁不通的)废话,最后(语焉不详的)暗讽花月派居然出了个大奸大恶之人,要上天降下刑罚之雷云云,一副正派人士的口吻要求尽快将此人严惩不贷。

    大殿里,几个师兄弟坐在一起,一起听完风信。

    “若是每天都听这些老废物的声音命都要少活个千百年。”上华阳微笑道,一边动动手指把信都销毁了,“也就他们活久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怎么办啊掌门师兄,过不了多久整个南陆都要知道我们花月派有个渡三千不灭雷劫的恶人啦。”关慢悠悠喝了口茶,说到。

    “便让他们说去,又能奈我花月派何?”上华阳不甚在意的答道,扭头去问臧真人,“你徒儿怎么样啊?”

    “好的很。”臧真人也慢悠悠的吹去茶叶沫,吸溜着喝了一口。关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二师兄这门下弟子果真不一般啊,受了一道三千不灭雷居然这就好了?”柳向絮微微一笑,目有深意的看着他。

    “那雷不过有千分之一的威力,能有多厉害?”臧真人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吃,又呲溜吸了口茶。

    “非也,非也。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的威力,二师兄也使出了龟息术来抵御啊。”

    “咳咳。”上华阳重重咳了两声,给柳向絮递去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

    臧真人都懒得去瞪上华阳了,把糕点往桌上一扔,冲柳向絮招招手,“来,过来,你想说什么,给师兄好好说说。”

    “也没什么,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舍得挑点弟子过去?那么多人,你想累死你师弟我啊?”又是微微一笑,柳向絮温和的看着他。

    臧真人知道他早已不满自己只有四个徒弟,嫉妒自己比他清闲,趁此机会一次说清也好,于是说道:“你死心吧,我这辈子就他们四个了,再不收了。你不满找掌门说去,让他把考核再升难点。”

    眼见球被踢到自己身上,上华阳弹弹手指,表示拒收。

    “师兄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啊?你看藏予凉,在你门下这么些年,连三千不灭雷都抵的住,多厉害啊,再来些人,师兄你保证也能把他们教的好好的,这都是为了壮大我们花月派的实力啊!”

    “师弟你看看你这又是说的什么屁话,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还是我跟掌门师兄帮他挡的雷劫呢,哪里厉害了?我倒是听说你门下有几个最近干了不少出彩事,还是你这个师父教导有方啊!”

    “师兄你就是头驴。”柳向絮微笑着骂。

    “师弟你也活到狗身上去了。”臧真人气定神闲的反击。

    “好了都别说了。”眼看一场骂战就要开始,上华阳才出声打断他们,先是安抚柳向絮:“都几百年了,你还不死心啊?嫌人多下次他们选你时你拒绝就是了。”再对臧真人说道:“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哦。”柳向絮于是就不说话了,坐在一旁喝茶。

    “师弟啊。”臧真人带着点得意瞥他,往嘴里丢了几颗花生,“别怪师兄不帮你们分担,实在是我那大弟子太会吃味。我若是又收了新人,他会闹的,他若是闹了,他家那几个老怪物可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到时候便不是你一两坛酒能解决的了,估计要十坛。”

    “......”柳向絮小小惊悚了一下,霎时间又一次决定原谅他比自己清闲的罪过。

    几个人其乐融融的又聊了会天,就各自散去了,原来还热闹的大殿这会就清净了下来。上华阳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静坐了一会,伸手虚空捏了一把,一股奇异的波动传来,一条银色液体状的东西从虚空中被夹了出来,周围犹如湖面般还泛着点点涟漪,透明的物体上有流转的莹光。

    他两指夹着风信,思索片刻,神识分出一缕附了上去,而后随手丢了。风信离开他的手指,便银光一闪,迅速消匿在空气中,留下不易察觉的波动。

    臧真人回占鹤峰的途中,刚好遇到了陈碧肆,看他急急忙忙又面带欣喜,便知八成是藏予凉醒了,当下也不废话,携了他加快步伐回去了。

    一踏入藏予凉住处,只见他二弟子嘴角含笑,目光温和的呈低头倾听姿态,三弟子陈离裳窝在他怀里,一副小女儿姿态含羞答答的附在他耳边软声细语。

    臧真人尚还来不及反应,一旁的陈碧肆已经炸了,一声尖叫:“你这不要脸的黑心货!把我支走就原来为了干这事!”然后愤怒的冲上去把陈离裳从师兄怀里揪出来。

    陈离裳顿时呲牙示威,落地摇身一变从温柔娇儿变成一头尖牙凶兽,不甘示弱道:“来打过啊你这瘪四!”

    两个人便扭打着往室外去了。

    臧真人看着这一幕发自内心无语了片刻,才坐下来对藏予凉感叹道:“你还真受宠。”

    藏予凉找个位置躺好,笑道:“师父明明知道,莫来打趣弟子了。”

    臧真人哈哈笑了两声,转口问道:“你伤势如何?”

    “浑身无力,经脉尽损。不过体内一些黏滞阴涩之处倒是好多了。”

    臧真人嗯了一声,赞同道:“这雷虽霸道凶煞,却能入体之时顺着你经脉游走,无形中帮你冲破一些堵塞之处,此外大概也能起到一些类似于伐经洗髓之效。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罢,停顿片刻,刚想问道:“你…”

    可刚说出一个字,就不由停住了,像是不知从何开口,或者该问些什么。本来他想问他可知为何渡的是刑罚之雷,可转念一想,他自己都没有头绪,藏予凉又能知道什么。又想问他是不是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才引来的这雷,可这话太过诛心,他这弟子从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知根知底。若真是做过什么事,又怎能瞒得过他。

    “师父有什么不妨直问。”藏予凉看他半晌不说话,心里也猜到要问的大抵关于什么,于是先开口说道。

    “无事,你也什么都不知道罢了。”臧真人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拿出白玉瓷瓶放到他床边,“你此番伤的不轻,好好休养,这丹药你每日服两粒,大约半个月能好。”

    藏予凉微微诧异:“这么久?”

    一听这话,臧真人惊讶的瞪大眼睛,“你以为那是什么雷?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威力,落在身上寻常筑基修士早就魂飞魄散了,你不仅活下来还没有残废,却嫌半个月时间长?”

    藏予凉哑口无言,臧真人说的不错,这次他命大活下来,镇守镜实则只有三成功劳,若算上他可有可无的自身修为,也仅算二成,剩下的则是无人知晓的因素了。外人大多会猜测他身怀异宝于紧要关头抵了他一命,或者受了在场之人的保护才活了下来。

    而他有自知之明,不管因为什么侥幸捡回一条命,没有改变的是:他资质平凡,没有半点特殊,没有隐藏的高阶法宝,没有一鸣惊人的侥幸,唯有一条命而已。

    沉默片刻,藏予凉开口说道:“此次渡劫之事,事出反常,弟子全无头绪。大概…”大概也不能解师父的心头之惑了。

    臧真人看他一眼,心知这弟子又多想了,大概又自作聪明的认为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在变着法子敲打他这一切的隐秘原因。说了没事就是没事,还想这么多,就喜欢想这么多。当下也懒得解释了,反正他这弟子又不是第一次自作聪明了,便将错就错,说道:“我和你掌门师叔尚且不明起因,你又能知道什么。好好休息便是,此事就此揭过。”

    藏予凉点头称是,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怎么,还有话要说?”臧真人斜眼瞅着他说道。

    “弟子…想去后山。”

    “嗯?”臧真人皱眉:“你道心不稳了?”

    藏予凉低下头,脸上有些愧疚,只觉自己终究太弱了,还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臧真人了然,这些日子倒是疏忽了,只想着给他疗伤,忘了自己这弟子也只是个孩子,头一次经历这样恐怖的雷劫,全然没有准备,且被伤的只剩一口气,如今想起必定心生惧意。

    后山有个锻心阵,内有大大小小数千个幻境,因此也被称为千幻阵。门派弟子但凡有想锻心的都会入阵历练一番,里面幻境有难有易,总归有适合自己的。如今藏予凉想锻心,千幻阵倒是唯一的去处了。

    念及此,臧真人便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伤好就去罢。”又叮嘱道:“道心至关重要,万万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务必稳固好。”

    藏予凉忙答道: “是。”

    再无事了,臧真人又说了几句便起身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陈离裳就匆匆跑进来,脸上还带着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和淤青,站在藏予凉床边,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有一点羞涩:“师兄师兄,离裳跟你说,方才我们捡了一本好有趣的书,师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看?”

    指的八成就是他和碧肆了,藏予凉摇摇头,笑道:“师兄有点累,你们看罢。”

    陈离裳有点失望,他凑上前搂住藏予凉的脖子,软软说道:“师兄你要快点好,离裳还要和师兄一起修炼呢。”

    “好。”藏予凉温柔的笑道。

    陈离裳依依不舍的走了,刚跨出门就想起刚刚捡的书,顿时兴奋的双眼亮晶晶的,疾风一般去找瘪四了。

    藏予凉在里面听到动静,不由摇头笑了。师父说他们喜欢自己,说的也不错,朝夕相处六年,自然感情深厚。但他心里也清楚,碧肆喜欢争夺离裳喜爱之物,实则是为了将他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反之离裳亦然。赤子之心昭昭,他们几个都看得出来,只有当事人尚还不明罢了。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藏予凉日日服药,平时也有点好转就开始修炼,原本枯竭的丹田又充盈着精纯的灵气。既然伤已大好,便该依言去后山千幻阵了。

    而就在那天,藏予凉在陈离裳和陈碧肆幽怨的目光中进入千幻阵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君无妄,却是修行十几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遇到了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