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满山遍野的桃花随着疾风向我打来,慌忙招架之中,又看见他着了一身鸦青色长袍,在不远处向我说着什么,无法言明的风流肆意,随即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更鼓声从虚空传来,我觉得自己手脚不听使唤,费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却看见满目深红---过了好久绣了仙鹤的旧帐子才显了形。我意识到自己做了梦,他依然没回来。
是我害了他。现在我总是能闻见自己有股血腥气,衣带飘飘,味道浓的化不开。
“该起了。”
我吓了一跳,望向门外,一个平淡陌生的面孔对着我。
“天还黑着,婵雎。”
“您忘了?今日有人找。”
“啊......”我缓缓坐起,凉汗被风一吹即刻就清醒了,“对的,有人找,有人......”我转头,一边笑一边盯着她“催债的来了,你说我回不回得来?”
“您别那么想,好歹都是念个旧情的。当初婵雎第一眼见的是您,第二眼见的就是她了。”
我没说话,自顾自套上外袍,提个灯笼便悄悄下楼去了。
城楼门前,各处挂着我的画像,模样凶狠似夜叉。
自信王朱安陵生事已过大半载,朝廷上仍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我与宸王在混乱中断了联系,只得暂居在天京淳子楼上。一是身处闹市掩人耳目,二是消息更加灵通。
天京的事情向来传的极快。本打着达官显贵饭后酒气醺醺的主意,却没想到暗中听到的内容皆是无关痛痒。我听得怒火中烧,又气又急,不知道和广贺楼骂了朱安陵多少次。这小子未免太谨慎,除了当时叛乱在场的竟没人能明细,只道是信王得了势,宸王混乱中逃之夭夭,这朱家的天下又要乱了。
关于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奸臣;至于他,更是只字未提。
我自顾自的截了很多与我联系的暗信,一封也没有回。我本不欲与宸王多加联系,我一边想着沈余年真是厉害,让我陷入心魔;一边甘愿待在天京,寻找他最后的归处。
我现在最中意的事情,便是有人告诉我,沈余年没死。没人比我更想他活着,他死了,就像一根刺,永久的卡在我的喉咙里,李朝思很快就知道了信儿,从此不再与我来往。
她那样的人,世家出身,举止得宜,高傲冷清,自然是不相信沈余年会死。
可我知道当初我的衣袍上全是他浓稠的血,我在仓皇出逃之时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他情绪莫名的盯着我,逐渐涣散,最后湮没在了火光冲天里。
之后李朝思便带着苏长生走了。
身不由己这种话在旁人看来着实可笑,而每每想起他临死前的目光,就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胡思乱想中我险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赶紧锁了暗门的出口,返身顺着酒楼后花园的小径走了出去。
今日鬼节,街上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夜空泼墨一般,相映着生出一种阴气,看着竟有几分像那个白皮儿书生管的地方了。本来今个时辰酒楼花楼还应有嬉戏之声,现在正常活人受不住,连巡逻的也去歇了。我走了一段发现没人,就把灯笼弄得更为明亮一些,思绪又飘远了,途中撞到了一些小鬼也未多管。
要说这钺国首都,真是天时地利。天京约在钺国中央靠北,成众星拱月之态,西南被胭脂河围起。河水湍急,向外一侧河岸连绵起伏,地势高峻,因其河水赤红,故名胭脂河。平时这里鲜少有人经过,不过李朝思突然约我到这里也是让我微微讶异。
我脚步不停地沿河岸前行,隐约看见前方有一个瘦弱人影。我有些恍惚,突然觉得口中极为苦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顺了顺气,放缓语调:“朝思。”
那人没回头,背影冷冷清清的。我嘴唇有些微微颤抖,眼前的人似乎和我刚才瑰丽的梦,混着年少时记忆融合一体,显得几分诡异,我在长时间压抑之中爆发:“李朝思你转过来,既然不想面对我为何又与我相约。”
我踉跄着走向她,离她越近却越觉得不对。那人终于转头,竟然不是那张熟悉的脸---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少女。
我惊的猛停住,就那样紧紧的盯着她,沙哑道:“你把她怎样了?”少女上下打量着我,哧笑道:“夏大人,半年不见竟成了这般模样,倒是疑神疑鬼还是老样子。渡师这活可干的舒心?按常理倒是也能活上十几载,你不过几年便有了油尽灯枯之像,真真儿是可惜。”
我看着她陌生俏丽的脸,却觉得似曾相识。
我不理会她倒豆子般的话,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苏长生,最近过的可肆意?”少女有些微讶地看着我:“你倒真是好眼力,也不亏你我相伴数载。”
当初长洲西风崖受命时,我绝不会想到自己能在几年之后选了个与鬼做交易的活儿,也想不到物是人非在我身上快到了极点。
渡师,冲着短寿和忌讳,并不是个令人艳羡的职业。但又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一些人趋之若鹜,纸醉金迷的生活很容易让人迷花了眼,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把命搭上也值了。
但是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在赎罪---害的好几个人或落魄或驾西的罪罢了。
而即便在赎罪,仍有人不让我不得心安,例如我眼前这个,当初一张狐狸皮笑的太甜,现今我才猛然想清了其中的花花心肠。
我顿了顿,“你来做什么,我见的是李朝思。”她哧的笑了一声,回看我:“你还真以为她还愿意见你?”见我看她的眼神里全无昔日柔和,便夹着丝丝无奈的口气说:“我要是对你真有恶意,以你如今的状况,还可能再回去?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说着直着身子后退几步:“朝思她不会见你,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在哪里。长洲苏长生,”她僵硬了一瞬,还是屈膝单跪说道:“奉尊上之命,随侍夏......姑娘左右。”
我一瞬间就知道她说的是何方神圣。
但她轻浮的本事又占了上风:“尊上是何人,夏姑娘不必知道,不过夏姑娘也应该猜到几分。既然要保姑娘,姑娘便安分些,尊上辛苦。”
我望着她,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我讽刺地说:“今天你倒是对我换了三个称呼,没有一个是过去你唤我的。现在脾气终于冒了出来。”我慢慢直起腰身,恢复了挺拔的姿势,扫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你回去。”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苏长生声音发紧:“尊上命我带原话给你,尊上说,你既堕落到此,着实负了他的望。若是你肯重新回去,一切必不象你脑中所想,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我脚步不由得滞住。缓缓回头看她:"这是何意?难不成他竟不知道事情早已没有转圜余地,还怀着不该有的心思?
苏长生果然急忙喝道:“不得对尊上无礼,他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姑娘莫把好心当了驴肝肺!”
我看着她一脸别不识好歹的模样低笑一声,转身慢慢向她走去,一步步逼近她:“哦?那便请长生姑娘说说,这让我回去是什么好意,嗯?”
我的脸渐渐接近她的脸,待快要贴上她的面颊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羞愤。我似笑非笑望着她,看她快要崩溃时才慢慢离开的远些。苏长生气急败坏,像是才恢复力气般:“夏大人原来可不似这般轻佻放肆!”
我玩味地看着她:“你的尊上既然要你保护我,那你更没有对我放肆的道理。
“现在我官职不复,你也不再在老皇帝身边做事,当年你低眉顺目倒是把我糊弄过去了。如今宸王倒台,你也不再忍着你的脾气。不过。”
我的声音忽地变凌厉:“别忘了我以前的手段,当初不过念在同门之谊没有施加于你罢了!”苏长生的眼瞳有一瞬间的骤缩,我知道恐吓起了作用,于是放开手看着她:“当初我也真是迷昏了头。”
她尴尬的很,习惯性地又要张嘴称我一声师姐,最后不知如何忍住了,没有发声。
我又看了看她陌生的脸,哂笑到:“信王真是手眼通天,画相师都被他收了去。”
也许是不知道如何接话,她只好讪讪告退,却收敛恭敬了许多,随即化作一道白光飞去了。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颓然的叹了口气,始发现汗水早已湿透内衫,身上已接近于虚脱。
苏长生当年有人暗中指点,变得收敛谨慎了很多。虽然小纰漏不断,但是她的特殊身份足以让我放松警惕。她明面上对老皇帝忠心不二,暗地里却是帮衬着信王。老皇帝应该也觉察到些什么---所以他时刻防着她,连带着宸王一党也插上一脚,派了几个人去监视。
当年这事曾经让我有些不满---苏长生与我出身同门,而当年和我同师授业的不过三人,关系自然亲密。
不过自一年前的事情发生后,今天见着了,我便觉得当年的不满很是讽刺。
那个便宜尊主,他让一个这样的棘手人物来陪着我,估计又想折腾什么,我却无可奈何。他不放心我,但是苏长生是我年少时唤过妹妹的人。
卫风徐,当年他只手掌控我翻云覆雨,如今还是不肯放我自由。
我忽然回忆起那年长洲西风崖上,他那样看着我,“阿夏,你终究要去人界的。雍家子未死,都前辈遇害,这些债总得有人讨回。本公倒觉得钺国姓夏甚好!”我记得当时不怕死的很:“姓夏?你倒信你自己说的。姓夏,之后便姓卫,却永远不姓都。”他竟然没生气:“自然姓夏,你只能信我。”
“卫风徐,你太高看我了。”
他数年来如影随行,我以为他的算盘打得稳当,却没想到他也有失算的一天。
我望向远处。天空泛着鱼肚白,我怕被人发现,徒生事端,于是不再多待,蒙上面纱便赶了回去。在我走后不久,一个前朝着装的少女从河里诡异的浮出,凝望着我离去的背影。鬼节,百鬼去会阎罗,百鬼会渡师,各有所去,不冲突。
我快速的回到住处上了楼,一进门却看见婵雎等着我,她连忙几步过来低声说道:“广老板在里面,看样子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慢慢把纱巾摘了,向内室走去。看见一位妙龄女子着了一身赤香色薄纱裙,面容娇艳。有一颗美人痣缀在眼下,满头珠翠在昏暗的顶楼也熠熠生辉。整个人端坐在软塌上,除了面色不佳,当真绝色,不是贺楼又是谁。
我强笑到:“广老板怎么有时间到我这儿来了?”她睨我一眼:“你这儿不是我这儿?”又顿了顿:“你倒是个不怕死的。”我颇有些好笑的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这么说可真是高估我了,我可是世上最怕死的一个。”
贺楼被我说的又激起了火气:“李朝思现在恨不得杀了你。她与你师妹交往甚密,不怕她们报复回来,让朱安陵顺藤摸瓜找到你?”
我玩着桌子上的茶杯:“巧了,今儿个找我的就是苏长生。”
“苏长生?”广贺楼变了脸色。
“呵,有人想找我,估计是当时怒极又拉不开面子,派了苏长生,见了面口称我夏姑娘。”我又看见她的脸色交错:“长洲尊主真是个妙人儿,也罢,若苏长生是他手下倒也不敢翻起什么风浪。”
我只得无奈的摇摇头:“贪欲太大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我只求最后能脱身。”我眼前一晃,似乎又看见的当年的大雪,只觉得喘不过气:“不过,不论卫风徐说与不说,我还是要回去的,雍龄舟未死......我寝食难安。”
我又道:“至于沈师兄......我会给李朝思一个说法......”
广贺楼瞪了瞪我:“何必呢,事已至此,还有......不过一厢情愿而已,你自己明白。”
我无言。
自破晓顶楼一叙,转眼又到黄昏。
桂花香烛熏的我昏昏欲睡,我闭上眼,似乎时间又倒流到当年,一切都未开始,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