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景元年,冬,大雪。
“快,阿夏,收拾东西我们走!”母亲的面孔异常憔悴。
毓景元年,人界四洲九国之一钺国爆发冬季瘟疫,寿景郡以西流民大规模向东迁徙。瘟疫来势汹汹,路过的郡县却均是城门紧闭,不论是否染病,将流民全部拒之门外;天京朝廷政局不稳,愈加山雨欲来之势。
钺国地处大陆东南,靠近雪域,占有小半林海平原。那时距先帝驾鹤不过几个月,朝廷内斗爆发,朽朽大厦将倾,民生凋敝之时,元王都公仪在重重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荣登九五,可惜大将童司城中途叛变,不亚于折了元王的一臂,使这过程多有曲折。
形势所逼,元皇帝无奈之下,只好与外姓王朱绮里联合,将权力中心大规模快速清洗。在保住皇位的同时,朝廷很快陷入周转不利的局面。其余觊觎皇位之人趁势逃走,图谋东山再起。
事情及其凑巧,元皇帝皇位还未坐热,疫病便开始大规模爆发,民间流传有天惩之说,一时间人心惶惶。
扬砂县道中,松林旁路,夜。
“娘,还有多远可到?”外面天寒地冻,我内里的棉夹衣却湿了薄薄一层。“快了,阿夏忍一忍,到了扬砂县便可修整了。”母亲答道,喘出的白气很快雾一般散去了。“前一个郡就不让我们歇脚,这回真的可以进去了吗?”我想想匀崖郡兵士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禁心里哆嗦了一下。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
我们自寿景郡出逃避瘟以来已过了近月余,形势却依旧不容好转。家主二叔暴毙,父亲随后被一群官兵带走了,说是进京。
母亲和我在府中偏房生活,平常出风头的是正房李氏和二婶林氏,她们暗地里手腕灵活狠辣,早已望风而逃。偏房消息闭塞,出逃时间晚了好几个时辰。
待我们迈出大门时,发现正门口那块书写了“寿景武氏”的檀香木鎏金大匾掉到了门口青石台阶上,磕掉了一个角。
我恍惚中悲哀的想到,几个月前那一些穿着绫罗、围坐在银炭炉前的少女似乎永远不见了,正在面前又幻化出李夫人略带狠色的端庄的脸时,突然被母亲扯着小步疾走,回了神。
我们跟着一帮武府周围定居的百姓一起出了城,一群人中有老有少,很快就相熟起来。
母亲暗中告诫我不许吐露武氏身份,我知其中意思,但是心知不需要过多担心。我们平常所用的家当衣服皆是武府下品,母亲倒是也没怎么遮掩,谎称来寿景投亲戚。
母亲与一位大娘变的很是熟络,那大娘和善的看了看我,转头对母亲说:“你家姑娘,胜在白净耐看,眼睛有神的很,可惜了天灾人祸,让人不得安生,要不好好的娇养几年,定能找个不错的人家安顿下来了。”说完又问我:“小姑娘几岁了?”“十五”我回答。她倒是吃了一惊“长的娇娇小小的,不问还以为是十二三。”
我心想:哪里是娇小,分明是常年被欺负的瘦小了罢,武氏皆是身材修长,若是出了我一个不一样的,也是稀奇。那大娘看见母亲尽心护我,便以为我是个不受气的,谁知道那些风光的人教训起来人可不手软。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时日,终究是天灾人祸,当初一并出城的流民越来越少。倒下的人中,有家眷的草草掩埋,独自飘零的弃尸荒野。经过了无数驱赶和或凶神恶煞,或悲悯的脸,一行人渐到扬砂县道中。
会天大雪,无数鹅毛倾盆而下,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线,不见过客。
到了晚上,道旁松树的青苍色被白雪掩盖了七八,我隐隐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了白雾,很快散去。我努力忽略腹中的饥饿感和连日里因露宿而不幸染上风寒的不适,却能感觉到脚下虚浮,里衣也被虚汗浸了个透,湿湿凉凉的贴在背部。
转头看母亲,映着火光,她颊上被冻出了发青的颜色,嘴唇干裂,当初在武侯府里的一丝血色也遗失殆尽,让我一下子生出了一种无望的感觉,眼泪却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我不能哭,在武侯府的生活早已告诉我,眼泪换来的不是怜悯,而是更加凶狠的欺压。
无处落脚只好一直前行,论时辰应接近天明,天色却愈加昏昏暗暗,沉的似乎要将底下一群步履蹒跚的流民压成齏(ji)粉。大地开始隐隐的在震动,我们渐渐停下了脚步。
待安静下来时,那些马蹄声更加清晰,气势汹汹。有人说应是什么官老爷携家眷财物连夜逃命的,听着样子带了不少侍卫,保命要紧,还是不要惊扰索食了。
我却觉得有些不对,突然意识到,逃跑应是和我们同向,而即使是夜里因事而返,马蹄声整齐之中却平白有一种军队的肃杀之气。钺国尚武,何况是以军功显赫的武府,儿女从小教养,虽待遇天差地别,但是耳濡目染终究难以忘记。
我一阵心寒,这时候出现军队,不论人数多寡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侥幸有所感知,却终究是纸上谈兵,到底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武氏弃子。
我们眼睁睁看着一群三十多人的铁甲卫乘铁骑而来,一边将我们围住,一边大声呵斥着将我们向包围圈里赶,锋利的武器伤了不少人。一时人群尖叫声四起,四散逃开,夹杂着婴儿的尖锐啼哭。
我在混乱中拼尽力气护着母亲向松林深处逃,没想到人群边缘被官兵包围的严严实实,逃出不得,被挡了回去。官兵一个个面孔凶煞,呵斥着流民向中间聚集不要生事。我能感到汗水冷冷的流下,自己的腿虽然不抖,不过脸色估计早已惨白。
混乱中死了人,透着黎明的昏暗光线,我看见偶尔踩到的雪殷红一片,还在缓缓向外浸透。
待人群安静下来,官兵们下马,开始肆意的翻找着抢夺过来的行李,一些在尸体们的后耳及脖颈处摸索着什么。不久后纷纷散去,低声向一个领头的汇报了什么,随后静默伫立两侧。
一阵缓慢的马蹄声传来,昏暗之中一个穿着铁甲的劲瘦少年被簇拥着出现,骑着纯白毛发的高头烈马,冷冷向下俯视发抖的人群:“ 找到了吗?”他问侍从,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没有。”旁边恭敬答道。“不在?”他缓缓说道,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嘲讽:“勾咸那个废物。”
顿了顿继续道“这不是还有些人吗。”属下会意,向人群高声说:“你们当中谁人形迹可疑,速速举报!”人群面面相觑,从寿景郡出逃的人只有没了的,还在的都是熟悉面孔,哪有形迹可疑的生人,只一个抱着婴儿的老妇,在匀崖镇跟随逃走的,身世凄凉,平时也并无异常。
于是无人做声,少年懒得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官兵一拥而上,先抓着男子一一搜查,然后又是老弱妇孺,其中不乏有挣扎惊呼的,都被一刀没了声息。血腥气在寒冬的空气里缓慢散开,很快到了娘和我,我们大气不敢喘,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我在那些士兵的言语动作中感到一种恐惧:那么多流民,只围住了我们,显然不管是否是真的,他们认定了什么才会如此,还搜查的如此不加掩饰,像是我们不会说出去一样......死人!我的心都在颤动,似乎已经不能呼吸。我睁大眼睛看着母亲,发现母亲在昏暗中也看着我。在侯府浸淫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不加掩饰的杀意。
我因病而感觉到昏沉的头已经无法思考,我下意识握紧母亲的手,冰凉的。她抚摸着我的头,什么也没说,我们都知道,我们逃不出去了,这天降横祸,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果然,再次搜寻无果。少年似乎暴怒,手中□□向前一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扑通倒下,没了声息。他缓慢的扫视:“还有一种可能,昔日玥屏贼子将我钺国西北关卡兵力密报割股缝入皮内,躲过搜查,到渭国封侯拜相,不知是否还有不怕切肤之痛的人,为了食千邑,献媚于反贼。”人群中忽然安静,不乏有反应过来的人开始号哭。
少年冷冷一笑:“查。”
血气弥漫在松林上空,一个个相识的脸孔睁大眼睛倒在了雪地上,太阳逐渐升起,黎明刺眼的阳光映照着,却冷到透骨。一瞬间似乎时间停滞,我看见那个少年在母亲背后,扬起了他的红缨□□。我看见了他的脸,脸色苍白,眉间带痣,唇红如血,一张清秀的脸被煞气硬生生毁掉了,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睁大眼睛已经无法出声,直到一股温热滚烫的血液溅上了我的脸,我看见母亲无声的说了句:“倒!”我的眼泪无法抑制的涌出来,我飞快的闭上眼睛,无力的抱着她向后倒去,快速的闭息。
我感受到了瘦弱的身体逐渐冰冷。我的身上应该已经被血浸透了,像是死了一样,五脏六腑却无法控制地不断的剧烈收缩抽搐。
忽然感觉有人用兵器想要拨开我娘,我吓的紧紧闭着眼睛,就在快要发现我的一刹那,突然听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说:“公子,找到了,是离此不过四里的一群暴民里!”兵器停了下来:“什么?找到了?”阴冷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是!将军请公子快去查看。”兵器被重重放下,感觉人在一点点快速撤走。“晦气!不是说是松林里吗?废物,要你们何用!”“公子息怒!属下有罪。”之后便听见脚步匆匆之声“跟上,小心坏我大事!”
雪还在下,却小了很多,四周静寂无声,无车马路人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我小心的搬开了母亲已经僵硬的身体,缓缓起身向外望去,无人。我回头望着她,忍不住痛哭失声。
松林外,艳阳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