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被敲门声惊醒,顶着红肿的眼睛开了房门,看见昨天引我进门的姑娘在外面,她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阿夏,先生要见你。”
我匆忙收拾好跟着她走出去,今日那姑娘着了一身水红,看起来比当初嫡姐的衣衫还要贵重几分。我看着她的背影,小心问道:“敢问姑娘名姓?”她一边走一边说道:“苏氏长生,族内排行第二。”我又问她:“苏二姑娘,你也是师父的徒弟么?”苏长生颇为好笑的说道:“自然不是,先生与我族颇有渊源,近日承族上叔伯之意,特请先生照拂于我罢了。”
我无意说道:“既是族上渊源,想必苏姑娘府中显赫,听姑娘说话却少有天京口音。”她回道:“自然不在天京,先生云游四方,身份厚重,否则我苏氏岂是一般人可找寻的?”我心中暗想,苏长生竟不是来自天京的高门大户,不好找寻这话听起来也是颇为微妙,不过长久染上的气息是不易抹杀的,这人一举一动皆是做派,倒真是有意思起来。
我笑着回她:“倒是我唐突了,苏姑娘似乎很是尊敬师父。”
她倒是不再直着回答,只说:“先生为人儒雅温和,博学多才,不落俗套,自是一位奇人。长生若能常伴左右,未必不是一件幸事。”我望着她的背影想看出些许端倪,我试探着说:“既想常伴左右,为何不拜入门下?”她稍稍侧头看我,并不答话,只是引开话题,跟我说:“师父在主厅,要问话与你。”
说着我们便到了一个宽敞的厅堂里,尽头有两扇宽大厚重的雕花木门,门上衔着金色门环,苏长生走到门前:“先生,阿夏来了。”门内一个男子声音回道:“进来吧。”
我依言打开门进去,看见都公梁懒散的坐在太师椅上,旁边壶中散发出袅袅烟气。又是一个相仿的厅堂,只是四周都被深色的帐幔浅浅围住,从窗户延伸到外面又是一个洞口。衬着光线我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人,今日着了一身琉璃绀色长袍,怎么看都不像苏长生口中那般书生气浓厚之人。
我看着他,只觉得那是极其阴暗而扭曲的、混沌的一团,尽管今日近看,的确更加看出了他面目疏朗风流,却无端让人产生出悲凉的念头来。我暗笑自己年纪尚浅却妄议他人,也许苏长生看他,便是最崇敬圣洁的所在了。
我颇有些别扭和紧张,但还是顺当地做了一揖,叫了一声:“师父安好。”
他点点头,面色安然。
“你既已拜入我门下,要知昨日之事不可过于留念。物是人非,皆有因果循环之理,你我师徒二人也未尝没有前世缘由。”他捻着他手里看不清材质的大颗佛珠,慢慢喝了一口茶,似是想起什么,又问我:“你可是姓夏?”
我连忙回道:“是。”
他沉吟道:“既然没有名字,那我便为你起一个。”
似是没看到我讶异的脸色,他想了想,随意说道:“就叫夏似和吧。”
“......谢师父赐名。”我只觉得这名字十分古怪,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抬头看他,却发现都公玉也在盯着我看,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声:“可惜了......”我心里发麻,觉得自己早晚都要去替他挨上一刀。
只见他声音稍微低沉了些,紧跟着说道:“你过些天就跟着我出去。虽是新丧,但是你既然死里逃生,也算喜事一桩,想必令堂若泉下有知也不会计较你是否守孝……也罢,许你在东房设置灵位,长期供奉,也算了却心事。”
我听得十分哑然,原来他眼中的守孝便是图个安慰罢了,这歪理在他说来正经的很。
“师父,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便不要多说。”
他的声音更加轻,看着盏里起伏的茶叶漫不经心的打断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娘先待在那里未尝不是好事,最近扬沙县那边不□□宁,你说,”他漆黑的眼珠慢慢盯上我,“若是他们知道还有漏网之鱼,会如何?”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闭了嘴。是啊,我不知道,娘也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死了……我知道现在去的确不是好时机,又被都公梁压着不敢有丝毫越矩。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嗯。你既是我徒儿,为师自然要替你打算。”他语气正常了些。
都公梁没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静静的喝着他的茶。室内氤氲着茶的香气。我偷偷抬眼看他,不说话时举手投足之间倒是颇有风度,怪不得苏长生赞叹。这个人竟真的是从皇城里出来的吗?
“长生,进来吧。”都公梁说道,打断了我的思绪。
很快,门被缓缓推开,苏长生走了进来。都公梁忽略了她好奇而探究的神色,对她说道:“她以后就叫夏似和了,领她到东房打扫一下。”苏长生笑到:“怎么又要用东房了?”都公梁脸上显出一种淡淡的悲悯神色:“你只管带她去便是了。”
苏长生在都公梁面前总是没什么脾气的。应了声是,就带着我走了出去,但是一出去她就忍不住问道:“你去东房做什么?”我老实地回答:“师父许我祭拜母亲。”
苏长生停下来,回头看我:“令堂可是新丧?”我点头:“天降横祸,我也不过是侥幸逃命罢了。”她叹了口气:“想不到你的身世竟如此飘零。”又接着说:“罢了,你无亲无故,幸得师傅收留,以后我还是唤你阿夏,你唤我长生便可。若有不方便的,尽可对我说。”
我看她眼神鲜有的柔和,竟有些失笑:“那我以后便唤你长生了。”她点点头,才继续向前走。不多久到了房门口,打开门后灰尘呛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环顾四周,发现东房虽然许久无人,却也家具整齐。我无奈道:“看来可是要打扫一阵了。”
苏长生扬了扬头:“这就不麻烦你了。”
我心里诧异,刚要推辞却发现她竟然掌中心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红色气流。
所幸之前都公梁有所施展,我不至于被吓到。这苏长生,原来是仙界的人。
不顾我僵住的表情,苏长生自顾自地掐了个诀,房间瞬间干净。她转头看我,不无恶劣的笑了笑:“怎么,吓到了?”我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就是没想到。”她似乎有点泄气:“那你没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又摇了摇头:“这个话总是说的绝对了点儿。”我倒没有违心说话。人界,讲究以人制人,而且自混沌初开,人仙魔倒也相安无事,但是这些毕竟离我太远,是我万万接触不到的。
“唉,罢了罢了。待日头偏西,你去库房把一应物什自己准备了,我还有事要办,就不跟着你了。”她说完,又加了句:“楼顶有藏书。”
待她走后,我见都公梁没有叫我过去,用过饭便去了顶楼。
最近,我脑海里总是能模模糊糊的浮现出过去的片段,有些早就在武侯府里就消磨殆尽的,又重新浮上水面。
我突然觉得小时候应是很开心的,虽然长大后的认知让我对这个想法倍感迷惑和好笑,也许是耳鸣了,总是听见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到耳朵里,仔细听又不见了。
我上了楼,藏书房难得光亮整洁,我一排一排挨着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都是些传记诗文,内容无关痛痒,看得我不觉失望。我本想着能看见仙界书籍,再不济,那都公梁是习武之人,总应有些剑谱。
我走马观花的四处观望,无意中看到一本很薄的册子横卧于架子上,我取下来仔细看,册子装订的十分毛糙,不像是匠人手笔,书面上印有青竹。字倒是丰劲多力,内里依然是诗文,但是均为应景相合之作。
我想起这应该是钺国的文人雅士之间颇为流行的应子集,二至多人传统佳节登楼以诗文相会,末了将写有字的纸张以线装订,或作为纪念,或是作为门生拜见前辈的见证。不过是赴了风雅之意,至于今年登楼人是否与去年相似便不得而知了。
我大略翻过,多是一人所做,落款人名写着:长洲卫氏风徐。
名字也是极尽风雅之意,我想。
可是钺国没听过有长洲这个地方。
我忽听外面有人走动,愣神之际那人已经推门进来了,我不知为何觉得册子颇为烫手,急忙放回了原处。再抬头看见都公梁的琉璃绀色袍子从架子后面露出,他走到了我面前。
都公梁此人身材高大修长,走进很有压迫感。我不敢抬头看他,只听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果然在这里。”没等我接茬又说:“看你不像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是不是无趣的很。”
他的尾音没有上扬,显然不是在问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弟子平日极少接触,总是看不明白。”我答道。
“不见得是接触的少,而是心不在此。”他没什么感情的回了一句,我觉得他话中有话,但是念头不过是一闪而逝。
我的确不喜欢这些东西,但另一方面,自己因着身份很少外出,平日府中请的夫子对我这种处境尴尬的人总是不温不火,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涉猎广泛却少有深入,也是一件憾事。眼界狭窄,如今短短几日的经历,已经让我觉得难以置信。
“师父可有事吩咐?”
“无事。不过念在你将要外出,总要有个防身的武器,你随我来。”
他向书架尽头走去,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