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有墙上挂有一幅写意四君子图,乍看平淡无奇。都公梁上前将墨竹中间的竹节按压了三下,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条裂缝,我随他侧身而进,暗道内豁然开朗。
我暗暗咋舌,不知道这地方是都公梁找的,还是前人遗留,真真是鬼斧神工。这房子占尽天时地利,暗道内部是天然岩洞,层层叠叠四通八达,若是贸然进入很容易出不来。
四处张望之际,只听前面传来一声低叱:“专心看路。”
我吓了一跳,急忙缩回头,跟着都公梁的步子向内部深处走去,暗道内没有火把,他却走的平稳顺利,我不敢乱跑,紧紧跟在他后面。
走了不多时,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料竟然惊动了前面行走的男子。他停住问我:“怎么了?”我连忙答道:“无碍。”他语气似笑非笑的说:“呵,未曾想你倒是像她。”
我张口想问她是谁,但是想到都公梁喜怒无常的性格急忙打住。若是因为我的缘由牵出了他不想看见的人,不想提起的事,平白惹得他生气。只是我心中对他的疑惑更加加深,隐约觉得那个她应该与我有些关联,可我又完全不记得,现在只觉得莫名其妙。终究是没说话。
跟着他再走了一会儿,左手旁出现了一个破烂的木门,进去后豁然开朗,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兵器库。这与其说是兵器库,不如说是废墟,随意堆放着些铁器,层层叠叠直顶到洞顶,沾满灰尘和泥土,还有一些依稀可辨的肮脏的红绫。
我看着与垃圾堆无异的铁棍叉戟默默的看向都公梁,他却不以为意,绕着废墟踱了几步,从里面不知怎么拿出一只黑乎乎的小东西,掂量了一下就扔给我。
我连忙接住,黑黑的一把匕首还粘着潮湿的泥,细长而沉重,发着寒冷的光,刀鞘没有任何标记。我试图把匕首拉出,可是怎么也拉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都公梁的声音幽幽的从远处传来。“兵器未认主,怎么可能让你支配?”我哑然的看着他,“兵器认主,竟是真的?”
“不然呢?”
“……徒弟之前并未见过,故而惊讶。”
“人界兵器多为蠢物,难以开通灵性,仙界与魔界,呵,也不过如此。”
通道过于阴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想象的很真切。我意识到他可能给了我一件难得的宝贝,不由得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之下还是问他:“师父,要徒儿很多血吗?”
都公梁明显愣了一愣,随即问我:“在哪里听来的这些说法?”
我立即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便不做声了。
都公梁看我不做声,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语气缓和说了一声:“荒唐。”
之后他不再带我向暗道深处走,很快示意我返回外面。临行前我在他后面偷偷回头看了几眼,深处过于黑暗幽深,看不清楚里面情状,只是更深处的地方像是罩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一环一环盘旋而出,因为太微弱而没出多久便消散了。
出了暗道他头也不回向门外走去,我握着脏兮兮的匕首立于书架中间,想到可以找苏长生问问情况,便说了声“恭送师父。”由着他消失在门外。
我看着手里黑漆漆的东西,在透过窗子的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丑陋和特别。我也随后离开了顶楼,回到房间里。拿手帕沾水细细擦拭完,这才发现刀鞘上还有一些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前一任主人用了很久似的。
我看着它觉得奇怪,但是很快忽略掉了。我沉浸在了不知所云的兴奋当中,我想到苏长生有事外出,便打消了现在去问询的想法,随手拿着匕首摆了一个起式,果然如我预见般抬手无力,姿势丑陋。平日家主请到府里的夫子文武皆是上层,但因为自小体弱,又无继承之任在身,所以夫子教给的法子多为强身健体之能,并无其他效用,而自己好文轻武,多年来不甚上心也就罢了,前一个月泡在冰天雪地里,伤寒还未好透,又添新伤。
我来回翻转匕首,忽然意识到来这里短短两日,我早已经信了都公梁的话—--若是我不信,当然也无路可退,难保他不会起杀心。再者我并不清楚自己所在何方,如今兵荒马乱,这里虽然可以预见到并不太平,但是与外面相比,已经是一个桃花源了。
我盯着匕首上模糊的光,突然想起来父亲,此次押解进京,不知后续如何。听说李氏带着嫡姐武长鱼与武长鹿第一个逃走,投奔南方的娘家去了。树倒猢狲散,这武侯府想是再也回不去了。还有其他逃跑的族人……多年来府里上下贪的银子想来不是小数目,却是过的很好罢……若能顾及一丝血脉相连,当时肯找人来知会一声,想来母亲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我不忍心再想下去,只觉得又要头脑晕眩。我只求扬沙县的雪能大一些,能等到我回去解决未了之事。
人世,永远都是强者为尊。弱者保护不了自己,身边的人更是有心无力,任人宰割。我看着窗外郁郁葱葱,安静祥和,好像要让人溺毙在里面,却也处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我也不知自己作何心情。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洗漱后依然未遇见苏长生,于是自己去拜见了都公梁。进门时都公梁正面对着一个巨大的桌案涂写,看不清他写了些什么。我低头拱手道:“拜见师父。”
“嗯。”我直起身,都公梁也停下笔。
“那把匕首,可看出什么没有?”都公梁直接问我。
我有些羞愧。“徒儿愚钝。”
“那感觉呢?“
“徒儿愚钝,只是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
他沉默了一会,说了声“也罢”。
“兵器,用之不如御之,御之不如心神合一,与其血肉相连,方能大用。”
“你以前可学过武艺?”
我答道:“未曾。”心里倒是未有羞愧之意,我并未说谎。
“那你知道什么?神仙志怪?”
我听了有点委屈,看起来他还记得昨天我问他要不要以血祭剑的可笑事情。
“徒儿愚钝。”
都公梁倒是点到即止,不再继续紧逼。他慢慢坐上披着皮毛的太师椅,又开始捻着手腕上的佛珠,不说话了。
我见他不说话,想要抬头看他,这时他突然开口说道:
“你听好,你先要把从人界记得的胡言乱语都忘记。可笑人界庸民多半对仙界知之甚少,防备心甚强,便以为真如自己所知,甘心偏居一隅,自相残杀。”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两界怎可不往来?不过交易的隐蔽些罢了。人界如此,仙界、魔界亦如此。如今风雨飘摇,难道都是人界的错?你若是不脱离出来,我便救你无用。”
我没听过都公梁一次说这样多的话,有些惊异,随即便被字里行间透露的意思淹没掉了。
我从心底不愿意相信仙界和魔界的插手的事实。在人界我已经是惶惶然,哪里轮的上我杀死仙人和魔人?
“敢问师父……”我有些迟疑,“那天的人,师父可认得?”
都公梁阴沉沉的看着我,我虽然觉得唐突和害怕,依然鼓起勇气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看得出他对我的无礼颇为恼火,他冷冷的笑了声:“知道与不知道,可有区别?”
“徒儿会有一天把这笔账算清。”
“不,你不是要报仇,你是有顾虑。人族虽然力量强大,比起法术却是弱了一些。”
他慢慢的合上他涂画的卷轴。
“为师问你,若是杀不了,如何?”
我的心沉了沉,沉默不语。
“那为师再问你,若是以后仇人相见还要喜笑颜开,当如何?”
我急忙辩驳:“徒儿不会的。”
“呵,凡事因果怎么能轻易说的清楚……罢了,罢了。有人临死也想不明白的事,你一个孩子明白还太早。
我惊讶的抬起头,都公梁挑眉:“怎么了?”
“......无事。”
自出生以来,除了母亲和殷夫子,鲜少有人对我这样语重心长的语气说话。
都公梁起身踱步到我身边,我闻到了隐隐的檀香味道,像是浸透了的古刹气息。映入眼前的却是并不搭调的、绣着竹叶暗纹的华丽丝袍,穿着之人气势压人,让人突生阴郁。
“今日戌时随为师去乾康郡。”
“乾康?离天京极近的那个?”
“正是。那位本用三代单传嫡子为质,把户部李盛广李家压在乾康。既然不安分,休怪那位下狠手了。”
我直觉都公梁让我过去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师父,只怕事情重大,徒儿误了师父的事。”
“无妨,你随为师去便可。一日不出去,你的匕首便一日无用,你倒是得了个便利。”
我很迷惑,与我匕首何关?
“师父,这匕首如何用?”
都公梁背过手,淡淡的说:“杀人。”
我睁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定是听错了。
“兵器保护主人之用,怎会让主人以血祭剑?用孩子的血做引子,匕首上怨气太重,既然消不了,便去它应去之处。”
我有点颤抖,“徒儿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可是徒儿杀不了孩子。”
“成人与孩子何异?”
“孩子天真祥和,而成人沾染血腥。”
“待他成年,其父教之,其母育之,并非原来的样子,如何?”
“再者,如今的世道混乱,存活要靠运气。并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真是那样,如今登上那皇位的,手握重权的,衣披锦绣的,便都要换上一换了。”他语气轻蔑,对当今圣上毫无尊重之意,显然他很看不惯新上位的元皇帝。
我感觉自己的手十分用力地握着那把黑色匕首。突然像打定主意一样:“师父,天京据徒儿所知......除了外姓朱王爷身份特殊,并无都氏封号为梁的王。徒儿决心追随师傅,只是不知师父为何身负国姓,徒儿惶恐,有杀母之仇在身,心惊胆战,只怕被人所害却无反手之力。徒儿冒死希望师父可以答疑解惑。”
都公梁并没有大怒。他忱忱的看着我:“你想知道为师是谁?”
他叹了口气。“不如不知。你总会有一天知道的。”
“不过,到时即使知晓了,你也总不至于后悔,毕竟雪域大雪漫山,你活下来已属不易......你是谁,为师是谁,早就不重要了。若是之后行走有人照拂,有为师的缘故。若是遭人陷害,也有为师的缘故,都怨不得为师。”
“武家阿夏,你可听明白了?”
我听着都公梁道出我的名字,无异于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