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胤,尸检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喷香水?你知不知道男香和尸臭混合起来的味道有多恶心?”
彼时清和倚靠在现场旁边的一棵合欢树树干上,举着一瓶子矿泉水朝自己嘴巴里狂灌,以清除口腔里吐出来的午餐味儿。
而他的同伴紫胤则面无表情地立在三米开外,无情地嘲讽道:“这点味道就把持不住了,都是你们学校太平间的除臭系统给惯的。”
紫胤,男,年方三十三,天墉医科大学名誉教授,天墉市刑警支队主任法医师。精通法医病理学、法医毒理学、法医解剖学、法医昆虫学、犯罪心理学、现场勘查学,可谓法医界的全才,人送外号天墉一把刀。
但在清和眼里,他这个同事几乎和怪物没什么两样,紫胤虽然是法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和尸体来个亲密接触,常常在臭气熏天的杀人抛尸现场待上一天半宿,但为人却讲究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比如即使在大冬天,他身上穿的衣物也从来没有重复过,每过一天就要全部换洗干净;喝的水放置超过一小时非得倒了重新烧,除了茶和果汁,他几乎不喝任何饮料。紫胤的家里也异常整洁,且主调是一大片白,清和第一次去他家,愣是给晃得差点得了雪盲。
这其中让清和最为抓狂的是,紫胤从高中开始,就热衷于往自己身上喷各种各样的男香,他偏爱木调香水,气味清冽,平时倒也没什么,只是每到尸检时候,他身上的气味混合着尸体腐败的恶臭,几次三番将他熏得呕吐不止,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他实在招架不住。
然而清和最多也只是抱怨一两句,只因紫胤其人气质冷艳,眼神如刀,再加专业上无人匹敌,谁也不敢逆了他的鳞,哪怕是莫逆之交的他,照样不敢真刀明枪地跟他杠上。
“好好好,我给实验室惯的……”
清和郁闷地继续漱口。
百里屠苏就是这个时候滚到了紫胤脚边,并且从此贴心地替他打包走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百里屠苏,男,二十四岁,天墉美院油画系在读研究生,除勤工俭学外技能未知。
遇见紫胤的那天,百里屠苏原本只是上这小林子里写个生,谁知临到结束,他却被树枝绊了一脚,抱着没盖的颜料盒轱辘辘从小山坡上滚了下来,一路磕绊直到结结实实撞了紫胤的小腿肚子,这才停住。
紫胤当然不是神仙,屠苏个儿一八零,因常年跋山涉水观景采风,生得结实,一点儿也不比自幼习武的他来得瘦弱,他这么一撞,连带着紫胤也直直地朝后倒去,幸而双手及时撑地才避免了后丘开花的悲惨结局。
“你是谁?”
紫胤看着头枕在自个儿小腹上的青年,微微皱眉道。
百里屠苏迷茫地抬起头,长长的胳膊绕过脖颈,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我叫百里屠苏,画画的。”
“画画的?”紫胤匪夷所思道,“这么个地方……有什么好画的?”
清和:“……”
屠苏:“……”
对于紫胤的情商,清和是很久前就彻底绝望了的,他此刻扶了额头,也不解释什么,只将青年拉到一边,指了指不远处被他撞烂的警戒线道:“小伙子,这儿是凶杀现场,不管你是不是画画的,恐怕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令清和诧异的是,这个叫百里屠苏的青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惊慌失措,相反他表情漠然,面不改色地回应了他的要求道:“哦。”
清和心中一万匹草泥马飞驰而过,这小孩到底怎么了这么恐怖,眼神这么凶!他又望了望被青年压在身下的紫胤,深深地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天生有组招揽怪胎的基因。
回程的车上,清和开车,专注于路况,倒还好说。百里屠苏和紫胤就不同了,他俩大男人挤在后排,紫胤天生寡言,屠苏也缄默不语,气氛便逐渐变得诡异。不仅如此,屠苏打上车以后就一直盯着紫胤,再没移开过视线,那眼神和见了猫薄荷的喵星人似的。
饶是紫胤这样淡漠的人也不免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抱着被他盯着不会少块肉的大男子情怀,他终于没能将心中的好奇问出口。
幸而到最后,事情的结局如愿被证实是乌龙一场。清和吩咐夏夷则给百里屠苏做过笔录,就打算放他走。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清和带着夏夷则说是约好与人喝酒,急匆匆地别过紫胤。
临行前,清和还同他开了个玩笑道:“紫胤,我看那小子像个妖怪!你可得小心点,指不定他就是冲着你来的山猫野怪!”
紫胤眼角一抽,随之呵斥道:“胡闹!不好好做学术,一天到晚就知道迷信。”
清和讨了个没趣,悻悻然撇了撇嘴,走了。
紫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给自己泡了杯茶,不巧今天轮到他值班,要在局里待上一整晚。
他走到自己的书柜前,修长的指头拊过那一排书脊,最终停在了那本《国际刑侦案例》上,稍一使力将之抽出,整个人又重新陷进了那张专门为他购进的粗麻沙发靠椅里边,慵懒地翻阅起来。
看书看到晚上七点,紫胤爬起来去走廊最里边的值班室冲了个澡。
本来一切都寻常得像是反复演练过多次一般,直到他打开浴室的门发现屠苏还直挺挺地立在走廊里。
“你怎么还不回去?”
屠苏眼里的紫胤披着一头雪白长发,未干的水珠顺着发梢滴答滴答落在他的颈窝里,有些则顺着肩膀将后背濡湿一片。
他穿着新换的白衬衫,全部的扣子只随便地扣了三两粒,露出两条精致的锁骨。他的皮肤白皙,但胸膛异常结实。
屠苏朝他面前挪了挪:“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紫胤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似是在思索,片刻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于是重新恢复了擦拭头发的动作,趿着一双拖鞋,慢慢地经过他道:“办公室里说,天热了,走廊里空调打得不够足。”
百里屠苏闻言乖乖地跟上去,一路上看着紫胤湿透的后背两块漂亮的蝴蝶骨在透明的布料下蹁跹起舞,简直像要破茧而出。
紫胤的眼睛并不长在后背上,他开了门,很自然地把百里屠苏让进屋子,把对桌清和的椅子递给他坐:
“说吧,找我什么事。”
紫胤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翻书,样子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兔子。而百里屠苏坐在一张又硬又冷的板凳上,这理直气壮的厚此薄彼之举没有惹恼他,反而让他生出些奇怪的亲切感来。
他还是直白地盯着紫胤:“我想请你来我们画室当模特。”
紫胤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他原本想装作没有听到这个请求,可惜这办公室里左右只有他和百里屠苏两人,公安局里一到夜晚,又安静得落针可闻。
于是他只好抬起眼眸,朝百里屠苏摇了摇头以示拒绝。
“不是裸模,就是普通模特。有薪酬……”百里屠苏犹豫着伸出五个指头怼到紫胤面前,“一次500。”
其实并没有报酬一说,画室的裸模,一次也才将将50,长得称心的,也不超过100。说到底,是百里屠苏执意要画他,决意自掏腰包罢了。
然而紫胤是什么人,他并不缺钱,甚至厌恶提到钱。
这次他并没有摇头,而是直接开口道:“不行。”
青年这时候才露出一些沮丧的表情,像个孩子一样揪起眉毛问:“为什么啊?”
百里屠苏这幅不甘心的模样恰好落进了紫胤的眼底。
他的心突然就那么一软。
事实上很多缘分就是从心头一软开始的。
紫胤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道:“你为什么非要画我?”
百里屠苏也生涩地笑起来,他说:“因为你很好看。假如你能让我画一张画,校长他一定会很开心。”
紫胤好奇道:“你们校长是谁?”
“涵素。”
紫胤这下笑不出来了。他就纳了闷了怎么到处都能碰到熟人,他在天墉医科大学当名誉教授,就是这个涵素校长引荐的,至于涵素本人,他又是天墉美院挂了牌的副校长。
自己在人家的地盘上备受照顾,不认理也得认个情吧……
难不成真去给这小孩当模特?
紫胤揉了揉太阳穴:“那你又为什么非要送他一幅画?而且这幅画,还非得是我?”
百里屠苏诚实道:“我是个孤儿,原本住在福利院。后来考上大学,被校长看中,留在身边当了个助理。其实我知道校长不缺跑腿的,他是在帮我。早先校长抱怨说他有个白发的朋友,长得如花似玉,就是不爱拍合照,弄得他很不开心的样子。今天正巧遇见你,虽然你不是校长的朋友,但是好像挺符合要求。我想你的一幅肖像,应该能让他开心些。”
如花似玉……紫胤听得头皮一阵发麻,他一个大男人,身高一七六,喉结好好地长在脖子上,前段时间散打练习留下的腹肌一块也没有少,即使他心里明白此时此刻正确的反应该是同情一下面前这个身世坎坷的小孩,但耐不住对涵素脱线言论的愤怒,他还是掏出手机,给元凶打了个电话。
“喂,涵素,是我。假如你仍然坚持用‘如花似玉’这样的词形容我,那么有关于我所有额外的讲座全部取消吧。”
紫胤按掉电话,扭过脑袋对屠苏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就是我的答案。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涵素会担心。”
屠苏脸上并无半点尴尬,他点点头,道:“那麻烦你了。”
紫胤叹了口气。他素来高冷惯了,但既为人师表,眼见着这么个半大孩子杵在自己面前,又忍不住要照拂他一番。是以面色如霜,声线却放得柔和了起来。
他放下书,走过去拍了拍屠苏的脊背:“走吧。”
屠苏仍跟在他身后,个子比紫胤高那么一点儿,愈发显得憨厚。
然而他嘴角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又像是出卖了什么一般,使得他的五官变得灵动起来,全然不带半分木讷。
如若再给紫胤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总拿脊背对着百里屠苏,更不会轻视这小子。但等到紫胤悟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