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胤立在涵素的工作室门口,整个人都不太好。
百里屠苏摸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愣是没找到门卡。
没有门卡,谁都进不了涵素那宝贝办公室。
紫胤站在夏夜中,燥热的风撩起他的头发,他感到腻极了,偏偏出门又忘了带皮筋。他不动声色地在工作室门口踱了几个来回,给涵素打了电话对方似乎在生刚才的气打死不接……
紫胤只觉得再多待一秒他就会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破窗而入,把百里屠苏塞进去爱怎样怎样。但鉴于他一向爱惜自己的形象,在确认毫无备用解决方案的时候,他一阵气馁地看向身后的屠苏:
“屠苏?是叫屠苏吧。你有合住的同学吗。”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我一直跟校长住。”
紫胤无奈:“这样吧,今晚你就住到我家。我给夷则打个电话让他替一替我,他要送清和回家,应该没喝酒。”
百里屠苏还是一张木头脸:“哦。”
紫胤:“……”
于是百里屠苏就这样被紫胤运回了自己家。
开门的那一瞬间,百里屠苏望着满屋子白色墙壁和家具道:“警官先生,你家没装修?”
紫胤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尴尬的是,百里屠苏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白的。
“……我比较喜欢白色,看起来很干净。”
百里屠苏还是“哦”了一声,表示理解了。
他看着紫胤把那双白色凉拖放到自己面前,偏了偏头:“你不穿鞋么。”
紫胤温和地笑笑:“我怕热,在家里喜欢赤着脚。”
百里屠苏突然弯下腰去,将原本朝着自己的拖鞋调转了一面,放到紫胤脚下:“寒从脚起,天虽然热了,但还不到大伏,穿着鞋比较健康。”
这实在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紫胤却因之轻微地晃了神,他自小坚强懂事,早早就脱离了家族独自生活。但一个人活着虽然自由洒脱,到底免不了孤寂,尤其是没有人管束,性格就愈发变得任性妄为,逐渐不去审视一些行为对自身的利弊。
屠苏看起来是个肃穆的小孩,神经大条的模样,初初见面到现在,紫胤从未料到他能够这样细致地观察一个人,更无愿景他能够将这细致观察所得的结果转化为对他的关心。
老实说,不是没有好感的。
被人在意,被人这样用心良苦地约制着。
不知为何,明明眼前这人只是个小孩,却让他莫名地有了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百里屠苏看着他神游八表,不明所以,但不去深究,也没有贸然打扰。他一探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越过紫胤的脚踝,轻巧地握住他脚踝抬起,另一只手利索地给那白玉一般的脚套上拖鞋。
紫胤因着这触感回过神,连忙也弯下腰去:“你这孩子,我自己来就好。”
他穿好拖鞋,从鞋柜里取出另一双递给屠苏后,自己便像是闹了别扭似的一头钻进了厨房。
屠苏仍然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道这人身形匆忙之下竟然直挺如常,真是美妙得很。这么想着,青年微微低了头,在黑色头发投下的阴影中,浅浅地、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
好想靠近他。他和那个人好像。又清冷又笨拙得可爱、温柔得要命。
“屠苏,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饺子?荠菜陷还是香菇陷?”
紫胤端着两只碗,站在厨房的拉门口问。
他见屠苏穿着拖鞋立在原地,嗔怪着语气道:“你今天要睡在门口吗。快进来,坐沙发上,遥控器在茶几右侧的抽屉里。”
平常得像是在唠家常。
那一刻屠苏在心里想,如果他的父母没有死在多年前的车祸里,是不是他每天回到家,面对的都会是这样温馨的场景。
百里屠苏没有坐进紫胤家的白沙发里,他记得他的t恤上还沾着下午摔跤时候染上的颜料——虽然已经干透了。
他把画具放在门口,径直走进厨房,走到了忙碌的紫胤身后。
那个人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已高高扎起,跳跃的发梢后,露出清爽的脖颈。水已近沸腾,他身上清冽的木调香水气息带着一丝甜,若隐若现地掺和在锅里的馅料香味中。
“紫英……老师?”
百里屠苏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慕容紫英的身形,同样的夏天,蝉声起起落落,那人站在一颗参天古树下,零散的阳光透过树枝洒在他脸庞上,斑驳一片。
屠苏已记不起他的容貌,唯独记得那人一头鸽灰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勾勒出风的形状。
紫胤在沸腾的水声中听到有人在小声唤他,于是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寻,屠苏看到他的发尾在空气中绕出一个圆满的弧。
紫胤的发色那么白,白得如同皑皑的雪、白得凛冽而刺眼,并没有半分那人的温存。
他想是他太过思念慕容紫英这个人,才会强硬地想要将对方的影子安进眼前这个人的身体里。
“屠苏?你是不是困了?我吃饭的时间迟,你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紫胤以为屠苏疲乏,他确实很久都没有了解过现在年轻人的作息规律了。于他来说,常彻夜读书,有时突发案件,凌晨也会爬起来去现场。他的睡眠时间和地点极其不固定,或许在办公室的桌上小憩,或许直接坐在车里长眠,床上休息反倒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
“警官先生,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在紫胤用漏勺捞起冒着热气的水饺盛盘推到屠苏跟前的时候,百里屠苏问道。
紫胤讶异道:“你刚刚不是喊了我的名字?”
这回轮到百里屠苏心中一颤,他那双平静无波的漆黑眸子蓦地亮起来:“你叫紫英?慕容紫英?”
紫胤觉得他一定是认错了人:“我不叫慕容紫英,我叫紫胤,赵匡胤的胤,四声。”
他目之所及百里屠苏明亮得像是映了星辰皓月的眼顿时黯淡下去,紫胤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人称之为失望,乃至绝望。
可他一向不懂得安慰,只好替青年斟了一小碟醋道:“吃吧,冷了对肠胃不好。”
说着自己夹了一只饺子,先咬了半只。这么一番折腾,他的确有些饿了。
百里屠苏也慢吞吞地夹了一只饺子,恶狠狠地一口吃进去。
这小孩吃东西很安静,虽然咀嚼起来生猛了点,倒也算得讨喜。
紫胤任思维随便发散着,他一到了家里就格外地慵懒,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青年方才提起的名字。
慕容紫英。这名字听着挺耳熟,兴许是发音相似吧。
他这么想着,问了正狼吞虎咽的少年道:“对了,慕容紫英是谁?”
屠苏的筷子停顿了下:“他……是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
紫胤还是摆不出太多表情,不过神色认真,不带任何敷衍。他的面庞此时迎着客厅月白色的灯光,显得五官格外柔和——明明是那样阳刚的一张脸,硬朗的线条中偏偏带了许多不易察觉的圆润弧线,假如有人能担得起“眉目如画”这四个字,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紫胤了。
屠苏的视线几乎要洞穿那人的眼眸,他蓝灰色的眼眸,清澈通透,分分钟要汪出水来似的。一如当年恩师慕容紫英,只是更加凛冽不食烟火。
屠苏望了好一会儿,才垂了眼帘答道:“他来福利院支教,后来……后来他……”
“他怎么了?”
“没什么,”屠苏再次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不看紫胤的眼,“他就是……就是不辞而别了。”
不辞而别。
一般而言,像紫胤这样标准的工科男,对于这种词汇是完全免疫的,但他今天不知着了什么魔,心脏连带着指尖细微地抽痛起来,待他要去细细琢磨,却又消失得无隐无踪。
这两天太累了吗。
他很想说两句开解人的话,比如“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得失自有天定”之类的,然而一时间竟如鲠在喉,于是只默默地将盘里最后两个饺子夹进了小青年的碗里。
百里屠苏盯着的空碗里多出了两只饺子,心里感到有些暖,但仍然无法彻底恢复过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多年来从不曾委屈抱怨过的事情,在紫胤面前就变得了无收束,情绪一个劲儿往外奔涌。
他清楚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对着半个陌生人这么神经兮兮的。何况,这还是在对方家中。
然而眼眶已经濡湿,如果他能看见自己的样貌,他就会发现他的眼圈此时红得可怕。
百里屠苏辛苦地忍耐着,这种奇妙的失而复得的情感,明明面对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当无辜的紫胤出于好心伸出手,宽厚的指掌按在他的肩头,一句“都过去了”,逼得他再也无法容忍,纠结着一双冷眉,最终抬眸对上那人视线。任由浓烈的悲伤在对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迸溅开来。
另一方面,紫胤拍过青年的肩膀,万万没有想到会撞见青年这般神色,他无措地盯着百里屠苏悲伤到仿佛整个人都要崩裂了的表情,目睹着那炯炯的眼中落出一滴泪来,悄无声息地划过年轻的脸颊,渐渐没入脖颈。
紫胤忽然觉得,这倔强的泪水,竟如同从自己心脏上滑落,在哪里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一道痕迹——
——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