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城郊外,一身黑衣的少年靠在树上正睡觉,青天白日的,一身黑衣原是极引人瞩目的,但如今在这疫灾连连的城外,却是没有人再去多看他。
过了许久,才有一壮汉来,对着树上少年道:“金管事,当家的回来了”
那少年闻言却是忽然噗哧一笑:“我晓得了,晓得了,当家的有说什么吗?”
那壮汉被笑得莫名其妙,但这少年被当家看得重,他自然不敢触他霉头的,于是摸了摸鼻子道:“当家的只叫我来喊你”
少年反身从树上蹦跶下来,口中又念了一边当家的,但却是满面笑容的,拍了拍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壮汉:“那我们一起走吧”
在远郊的山中,层层密林掩盖之下,少年人和那大汉避开层层陷阱,竟是进了一处被废弃的山寨中,而两人进入之后,那废弃山寨中忽然冒出了不少壮汉,见着二人皆是笑着:“金管事回来啦”
少年略点了头,径直进了山寨中,方才的那壮汉却是留在远处,待人影不见之后才啐了口口水:“你说小望那样的多好,这个金管事模样又不好看,心眼又坏,当家的怎么会看上这个”
另一人却是猥琐笑着:“山上寂寞嘛,小望走丢了也没办法,对着咱们这样的脸,当家的怎么又胃口”
“也不知道捡来的那个老男人活不活的成,要不然换他也行,说起来那人和小望长得真像,你说他算不算当家的的老丈人啊”
“拉倒吧,你们这么乱说话,小心给当家的听了罚你们”原本守卫中的人也忍不住插了嘴。
三人这才嘻嘻笑着又躲回了瞭望室。
而在山寨大堂之内,五皇子面带倦色,坐在一张虎皮长椅上,面前的是带着怒色的崔皓明,堂内气氛却很是不好。
少年一进堂内,左右环视了无人,恭敬给五皇子行了礼:“五爷”
崔皓明见少年来了,却是面带了几分喜色,打量了少年一番:“金小子,你来的正好,你送我和君玉一起去京城,条件任你提”
金科却是笑笑不说话,只盯着五皇子。
五皇子叹了口气:“金科是我的人”
崔皓明事却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瞪着五皇子,金科却是对着崔皓明嘿嘿一笑,倒是一副憨厚的模样,崔皓明好一会儿才吐出:“你竟然敢......”
后面半句话没有吐出,大家自然心知肚明,问他如何敢在陛下身边安插人手,五皇子却温和笑了笑:“天家本是如此,堂叔,若不是我的人,他能一来安南便寻到我?”
崔皓明自然是知晓的,皇帝在五皇子身边也安插了许多的人,只是这次安南之行意外横生,怕是探子都没了,要不然金科也不会来这里——金科是皇帝养起来的探子,既是如此他只能要说的话塞进腹中,半晌才颓然坐进了椅中:“君玉的病还要个好大夫”
五皇子昨晚劳碌,自然精神不是很好,本就是在等金科回信的,却不想半道崔皓明来了,吵着要带身子虚弱的湘阳侯一起回京城。
但湘阳侯却是万万不能回京城的,若是回去了,他们做的谋划全部都要前功尽弃了。
“叔父的伤,大夫瞧过了,只是之前身子损耗太过致使气虚两虚,无碍的”五皇子压下疲倦道:“朝中只有叔父是支持我的,我会害他不成?”
崔皓明得了话却是许久不开口,金科在一旁也站了许久,忍不住开了口:“崔君子也不是孩子了,五爷心中有分寸的,侯爷醒来那几次也是没有提回京的事情,怕也是不愿拖累五爷的”
听闻这话,崔皓明却是瞪了金科一眼,金科模样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罢了,金科把视线挪向了一旁,崔皓明抿了抿唇,起了身对五皇子道:“子永,长公主府同崔家没有干系的,我母亲可是什么都不知晓的”
五皇子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知晓的,若是祖姑母愿意帮崔家,崔家也不至于等到今日”
如此,崔皓明叹了口气,他不过是个纨绔罢了,玩弄权术自然是不会的,他幼时便得母亲教诲,一世安康玩乐便是,不要同权术沾边,不论皇党如何,他只要不沾朝政,不论是谁做皇帝,他都是皇叔,身份尊崇,可偏偏......
崔皓明颓败地坐进了身后的椅子:“大夫说了,君玉那样子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老了受苦”,这话他不再像方才那样大声,他晓得的,这一切都是君玉他自己肯的。
“叔父说了,他若是年事高了便打算带着夫人一同进山中念佛清修,他得了令,是下来赈灾平乱的,如今灾乱未平,他也不好回京”五皇子手指在桌上点着,面上的倦意更甚了些,于是便又喝了口浓茶。
怪不得,崔皓明心中苦笑,五皇子舍弃了戴家,面上却是不掩失望,加上身形嶙峋,竟有几分凄凉的感觉,五皇子打起精神道:“堂叔,情深不寿”
崔皓明盯着五皇子,却是一下便收敛了,却是似笑非笑:“慧极必伤,这我晓得的,当年右相一同教我们的,什么时候了还考我这些”
五皇子见崔皓明这般,也难以琢磨这人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只笑笑:“是前右相了”
崔皓明抿了抿唇,颌上肌肉动了好几下,最后才下定决心了一般:“左右我也不想搀和这些事,你办完了事情把我送回京城吧”,然后便出了大堂。
五皇子这才将目光投放到金科身上:“如何了?”
金科笑眯眯道:“我看得没错,那头子果真是金家舍弃的那个大块头”
五皇子揉了揉眉头:“他如何答复的”
“那人打小就有几分灵气,一心想着做将军,可惜老皇帝把他爹娘都杀了还剥了他的身份,现在听说五爷肯用他,还能保下他的弟兄,自然就和您预料的一般”
“这就好”五皇子喝了口茶,打起了些精神:“你叫你手下的人先不要动手”
金科闻言却是有些不解:“外边的那些人都已经换好人了”
“戴家的家主自作主张,将湘阳侯的长子送过来了,等他离去后,再做打算”
“可......侯爷不是也是知晓的吗,叫他家老大知道也不是什么事吧”金科有些不解。
金科明面上是一直皇帝的人,可却是五皇子派过去的,而他自然也知晓,五皇子现今做的是哪怕一件被皇帝知晓都能叫五皇子万劫不复,如今拖延行事,便是将危险加了几分。
五皇子却是不做声了许久,终于道:“我自有打算”
金科眼珠一转咧着嘴问道:“五爷,听说您之前收了一名男宠,叫小望和侯爷模样很像,在博州走丢了?”
六月带着热气的风穿堂而过,大堂之内静谧,金科只觉得有些压抑,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五爷,他可是湘阳侯的长子”
五皇子却是笑了笑:“我们初被救时,山寨中有不少好男色的,我不好透露与他相识,才想了这个法子,你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倒是不少,湘阳侯若是家宅乱了,如何成事”
“花花肠子是五爷在夸我机灵吗!”金科心中却是长舒一口气,此时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可是将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五皇子身上了。
金科只接了半句话,五皇子自不同他计较,只笑了下又道:“我修封书信,若是四日后那张家的长君子还未回博州,你叫我们的传信员递给军营主事吧,你先叫得喜他们准备好”
金科得了话点了头,又没大没小嘻嘻笑着:“看门的那几个都传五爷丢了小望,所以拿我这个瘦猴子充数呢,五爷可看得上我?我虽然样貌不好,身子柔软花样多呢”
五皇子却是不甚在意,金科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也被逗笑了道:“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我便寻你家族问问肯不肯送你进我院中,到时候你莫要哭”
金科一瘪嘴,不敢言语了,五皇子不提,他们家主都恨不得直接将自己女儿塞进五皇子院中,若是开口,就别说了。
另一处,崔皓明回了住处,坐回椅上却是浑身发冷,心悸不已,他闭上了眼,长舒一口气,皇帝身子一直不好,这几年的头疼越发的严重起来了。
虽然众人不说,但是朝廷的氛围却是越发紧张起来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是不晓得的,但皇帝身子不好,出身好的皇子也不过五皇子和八皇子罢了。
当年皇帝能登位也算是借助了五皇子的母族登的皇位,但可惜的是,五皇子外家同戴氏一样,许久没有出现什么天资聪颖的人了,也不过是拖着个世家的躯壳罢了,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中意五皇子的,毕竟没有五皇子或许帝位都不会是他的了。
当年为保证嫡长子,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一直宿在皇后那里,但皇后接连生了四位公主,而那时候皇帝都已经是二十又四了,皇帝虽占了嫡长的名头却是苦无子嗣,遂当时谋士进言暗中允了当时的侧妃,也就是五皇子的生母,现今的皇贵妃怀下皇子。
之后又将五皇子抱给了皇后抚养,遂才有了嫡长子,当时朝廷中原本以无子反对皇帝继位的人也无话可说,但后来又有人以皇后日后诞下皇子该如何来抨击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
直到皇后诞下第五位公主时,伤了身子,以后却是无法再有子嗣了,那是盛起的话由才是歇下。
朝廷众臣的话歇下了,可当是的先皇却是冷淡了现今的皇帝,先皇是性情中人,不论是启用朝臣或是推行新政都是由着自己性子来,由湘阳侯府的兴起和长公主的作为也能看出来,所幸是个聪明人,朝廷也没有被拖垮了。
但正是先皇的冷淡,才叫人生了疑,当时却是有人说皇后不能生育是皇帝动的手脚,所以先皇才会疏远他,这些都是崔皓明从老嬷嬷那边听过来。
而皇帝再次受了先皇的宠却是因为五皇子,五皇子当时十分聪慧,且与先皇早逝的生母面容有八成相似,加之三岁便能熟背所有皇室宗室关系,加之当时戴相笑向先皇进言此子不凡,颇似先皇,皇帝便是沾了儿子的光,重得了恩宠,之后更是得了储君位,五皇子也名正言顺地做了皇长孙。
但偏偏凡事都有万一,皇后虽然抱了五皇子回去养育,因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子嗣艰难,于是他的院内却是增了几名女子,其中便有皇后的嫡亲妹妹,在皇后失了生育能力后,她却是诞下了八皇子,这却是叫五皇子的境地变得十分尴尬。
掌心掌背都是肉,先皇不好指使当时的皇帝该如何,故而,五皇子身份尊崇,但却是悬崖铁锁独弦而立的,所幸他生母同湘阳侯府干系深厚,总算是叫五皇子有了借力,而先皇病逝前特意成立了一处训诂堂,指右相为天子师,之后又立了规矩非宗室嫡长子不收入,叫五皇子与皇帝平了辈。
朝廷之内自然沸腾,但先皇没多久便病逝了,皇帝初立,自然不可能直接背了亡父的意愿,只得咬牙办了,却只指了与他同辈的那些人进了学堂。虽说是学堂,都是几十岁的人了,也有朝政,自然寥寥无人,最后那学堂也只剩下崔皓明、五皇子这些幼子偶得右相教导。
崔皓明此时已经没了那些所谓的君子仪态,他伸手向腰带想摸向湘阳侯当初送他的扇子,却是摸了空,在安南叛乱中他的扇子已经丢失了,十几年的习惯一下落了空,他深叹了口气。
“崔长君子怎么在这叹气呢”略带调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湘阳侯如今醒了,一身麻衣站在门口,面容仍然俊美,却是看不出已经三十好几的——那叫全京模仿的八字胡因为没人帮着打理,他直接将它剃了,现今倒像个二十出头的俊秀儒生。
“救你我扇子都丢了,不习惯了”崔皓明忍不住抱怨。
“回京了我再给你做个”湘阳侯却是笑了,进了屋子,面色仍然有些苍白,点点茶杯要崔皓明倒茶。
崔皓明却是一边倒一边道:“叫救命恩人倒茶,回京后我定同那些痴恋你的妇人们宣扬,你是如何忘恩负义的”
湘阳侯却是随他一起侃,接了茶杯:“若是能叫痴恋本侯的人少些,本侯定要摆桌谢你”
崔皓明将茶杯放到湘阳侯手边才道:“侯爷大人头还疼吗?”
湘阳侯只笑笑,却是另开了话:“五皇子说你想和我回京?”
“我才刚回来呢,他手脚倒是快”崔皓明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这山寨是先前被安南以前的土匪舍弃的,现今塞满了五皇子养的人,倒是不怕有人偷听的——那些山寨中原先的人却是都被五皇子指派出去做事了的,留的也不过是些煮饭看门的人。
“五爷和我说了,我只等着他事情完了后送我回京就好了”崔皓明喝了口茶。
“现今的这些人,都是五皇子豢养的私兵”湘阳侯手指点着桌面,却是想同崔皓明讲些事情的:“现今我们看到的也不过是一部分”
可崔皓明却是在湘阳侯还未说完的时候便急急将茶杯搁到了桌上,捂着耳朵道:“我不听这些,君玉你别同我讲”
湘阳侯一阵失笑:“我想你帮帮我”
这话才出口,崔皓明便收了原先撒泼无赖的模样,盯着湘阳侯道:“我只想到老都有美人睡,美酒喝,做个纨绔子弟,不论是谁做皇帝,我什么都不做,便能有这样的日子,你也是这样的”
湘阳侯低头喝了一口茶,凝眉,这是陈茶,索性将茶杯搁到一旁,惋惜一般道:“可是我这人贪心,已经什么都做了”
崔皓明不言语。
湘阳侯笑笑道:“若是五皇子败了,湘阳侯府会不复存在,左相一脉怕是也要凋零断绝,我也会死吧”
这话却是叫崔皓明听得心惊肉跳,惊愕般地望向湘阳侯,湘阳侯却是带着笑意地望着他,仿佛这话说的生死是他人的一般,自己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
“你若帮我,许能加几分胜算”湘阳侯笑着道:“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