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八、
沈翘楚心中暗暗庆幸, 还好自家产业有盈余, 不然可能就要被这些嘴吃穷了。
南霜将南虹和南冰送到沈翘楚面前,见南风和阿捷依旧在房顶的平台上,也没有用旁边架着的梯子,直接顺着矮墙上的突起窜上了房顶,将两个小崽子拎了下来。
沈翘楚一边在下面接着,一边忍不住心里扶额,早知道不该送南霜去卢重言和裴嫣那里去学武的,这孩子如卢重言所说的一般根骨极好, 如今就是与沈翘楚也堪一战。
比起南风和阿捷那两个猴儿,南霜才是最让沈翘楚操心的。
倒也不为别的,就是这孩子胆子太大,什么都敢做,简直就是风一样的女汉子。而且她跟太子从小一起长大,初时不知道太子身份, 跟太子一直是平常论交, 等知道时已经改不过来了, 偏太子也不介意, 就这样直到现在。
沈翘楚和阿瑜也不知道跟她说了多少次,可是她自己总是不放在心上,还是风风火火的。
虽然太子为人仁厚, 可是毕竟是天家人, 不能用寻常逻辑去揣测, 上位者的一念之差, 对于沈翘楚这样的臣子就可能从天堂跌到地狱。
好在自从太子和南霜七八岁之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除了沈翘楚刻意让南霜回避之外,便是太子如今学习比较繁忙,再不能像幼时一样每旬来沈府一次,每年的见面机会就只有逢年过节时阿瑜带着孩子进宫朝谒。
太平帝没有后妃,加上生母裴氏、先玄德帝的皇后李氏甚至王贵妃都已经薨逝,后宫的其他玄德帝时期的妃嫔又都要么进入帝陵祈福要么进入寺庙修行,剩下的就只有八、九皇子的母亲柳太妃。
柳太妃当年位份底下,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两个孩子也一直由王贵妃抚养,竟侥幸活到了今天。
如今八、九皇子都在京城做清贵闲职,太平帝并没有放他们到封地。虽然他们二人跟柳太妃从小并不亲近,可到底是生母,这柳太妃也留在宫中,说是荣养,实为钳制之意。
沈翘楚和太平帝有专门讨论过分封的问题,他们都觉得这样分封诸王的制度不应该再继续下去,还是将皇亲国戚们留着京中做富贵闲人比较稳妥。
是以八、九皇子请示了几次想要外放,都被太平帝说着“舍不得”之类的话,给推了回去。
而柳太妃在宫中也不过是个花瓶的角色,负责逢年过节见见命妇,传达一下皇帝的意思。
柳太妃并不是河东柳氏的人,而是出身寒门的官吏之女,能够依仗的只有两个儿子。可八、九皇子当年又是四皇子党,地位尴尬,虽然二人没有直接参与四皇子谋反,太平帝也念及同胞手足之情没有治罪,但是这三人如今都很是识时务,这些年除了想外放之外,也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
每次阿瑜带着孩子进宫,在柳太妃那里走了个过场,就直接去后面与华容小聚,几乎每次去,太子都会赶来见见。
以沈翘楚和阿瑜看来,这太子对南霜似乎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亲近,虽然他们还是孩子,可是古人毕竟早熟,而天家人又不能以平常心揣度,沈翘楚对此持保留态度。
沈翘楚感觉太子还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毕竟太平帝如今正年富力强,身体又好,就算往少了说活到六十岁,那时太子也都三十多了。
谁能保证这几十年间,太平帝就不会造出人来?
自家虽然出身寒门,可是跟太平帝和华容是故交,跟各世家也算和谐,倒是算作一个中间的润滑剂。太子想必也看出了太平帝对自己亲近,想要寻个依仗。
可是沈翘楚只想让南霜寻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不能忍受这感情中参杂任何利益的考量。
想想南霜如今快十岁了,放到寻常人家都要开始相看人家了。
他曾经跟阿瑜分析过朋友的儿子们:“陆宁的儿子陆远几乎跟陆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人端方温和,跟他在一起,南霜肯定会被照顾的很好。而顾脩之的儿子顾天明却不完全似顾脩之,虽然相貌继承了顾家一贯的高水准,为人却不像顾脩之那般眼里容不得沙子,反倒有些像其外家郑家人,跟郑兰芳一般八面玲珑。”
阿瑜但笑不语。
沈翘楚又补充道:“也不是说八面玲珑不好,只是这样的人,想要看到他的真实想法,还是很难。”
阿瑜听不下去,道:“你呀,说着让南霜自己寻找喜欢的人,却还在考量朋友的孩子。”
“毕竟从小一块长大,感情肯定比旁人深厚些,又知根知底……”
“那你怎么就肯定人家也会喜欢南霜。”
沈翘楚撇撇嘴:“谁个不喜欢南霜?”
阿瑜摇摇头:“你啊,早年间害怕南霜长大了会离你而去,如今却积极给她物色婆家,真是怪哉。”
沈翘楚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太子……”
阿瑜淡淡地看向沈翘楚:“如果南霜喜欢太子呢?”
……
“爹爹……爹爹……”
清脆的声音将沈翘楚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翘楚弓腰将南冰抱在怀里,还好自己还有南冰这个小棉袄。
南冰虽然名字听着很冷,性格却跟南霜迥然不同,她跟阿瑜一样喜欢诗书,人也温柔乖巧。
“爹爹,这首诗《毛诗正义》里疏解《诗小序》的时候,观点跟《诗小序》并不相同……”
沈翘楚揉了揉额头,只是好像有点太像老学究了。
他轻轻揉了揉南冰的头:“《诗小序》和《诗大序》的作者如今没有定论,《毛诗正义》在疏解《诗大序》的时候,基本上按照了《诗大序》中的观点,可是疏解《诗小序》的时候指出了其中不少序与诗文不符的情况。要知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诗小序》虽然是前人所做,可是并不代表他其中所写的全部都是正确无误的,《毛诗正义》也是在疏解的同时写出自己的观点。我们在看书的时候,也要这样,就算书中写的在当时是对的,也并不能适应于眼下的情况。”
南冰一直在仰视着沈翘楚,眼中亮晶晶的,看的沈翘楚心都要化了。
“就像《女诫》中说女子要卑弱侍奉丈夫,可是裴姨姨就跟男子一样强大,还做了官。”
沈翘楚有些不高兴,他顶不喜欢孩子看这种书,便问:“南冰从哪里看到的《女诫》?”
南冰似乎也看出了沈翘楚的脸色,有些怯弱道:“我自己从书架上拿的。”
沈翘楚语重心长道:“写《女诫》的班昭,自己续写了《汉书》,还曾与当时的邓太后一同处理政事,而她却写书教导别的女性要卑弱乖顺,你觉得这样的书籍,又有什么可信之处呢?”
南冰听的眼睛越来越亮:“裴姨姨可以做武官,那么我可以做文官吗?”
沈翘楚沉默半晌:“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南冰歪着头。
“因为你现在年纪还小,学识也不够,只要你努力学习,总有一天可以成为文官的。”
看着南冰眼中的光芒,沈翘楚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一定要努力有一天让南冰能够实现理想才是。
自己如今虽然是二品户部尚书,可是到底根基还不够,全国上下还有许多有待改善的事,现在即使自己真的提出变法,恐怕也并不能长久。
沈翘楚思前想后,还是得舆论造势才行。
如今梁之舟已经入京成了太常寺少卿,事务繁忙,估计很难有时间能够支持连载,况且自己没有跟他提过女子科举为官的设想,作为一个寻常的古代人,他很难不把自己当作异类。
自己如今每天上朝、议事、辅导太子也已经够忙,每旬都没有休沐时间,估计也没时间写文。思前想后,沈翘楚发现自己实在是一叶障目,这最适合写女子科举为官文章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阿瑜当年写的诗文可比自己有文采多了,如今孩子都出了哺乳期,有嬷嬷们帮忙,她也不需要一天围着孩子转。
沈翘楚想着,当即就去找阿瑜说了这事。
阿瑜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我?我可以吗?”
沈翘楚上前抱住阿瑜:“有什么不可以的?当年的先生们哪个不说你考取进士完全没问题,更不要说写文章了。”
两个人当即就商量起文章的细节,讲一个朝代和地域不可考的地方,那里女子也可以入学、读书、科举、入仕、工作的地方,女主不断努力学习最终考上状元入朝为官的故事。
“那书名取什么好呢?”
沈翘楚摸摸下巴:“就叫《官居极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