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
虽然身边围着五个猴孩儿, 可阿瑜的时间到底比沈翘楚的多, 二人每天晚上都热烈的商量着连载书中的剧情，倒比之前每日聊些官场生活的琐事更有些火花。
阿瑜很快就动笔将文章的开头写了下来。
在书中那个朝代与地域不可考的地方，女主出身平凡之家，一点一点从村学考到乡学，不断地通过科举考试。
沈翘楚只是将自己的思路和期望告诉了阿瑜，而大多数剧情都是阿瑜自己想出来的。
每天沈翘楚下朝教完太子，都迫不及待地看自家夫人新写出的连载。
阿瑜的文章是女主文章，本就在如今的大楚极为纳罕, 她的文笔不同与梁之舟，自有一番细腻温柔，偏又文采盎然，写的又是沈翘楚最喜欢的主题，让沈翘楚每天都欲罢不能地敲碗等更新。
待阿瑜写完了足够两个月连载的篇幅，沈翘楚特地拿着文章去请梁之舟作序。他没有交代这文章是自家夫人写的, 端看梁之舟的反应。
梁之舟刚看开头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颇有些出乎意料的模样, 许是因为是沈翘楚拿来的文章, 他继续看了下去，却没想到这一看就停不下来，直到将全部的已有存稿都看完, 这才意犹未尽地长吁一口气, 连连赞叹。
“翘楚哪里来的奇文, 真是出人意表, 偏又极为吸引人，这其中的女子不止主角，女商人、女将军各个都是出众人物，我还真有点期待能在朝上看到女子了。”
裴姝和裴嫣如今虽然已经升到了四品和五品，不过她们却并不参加常朝，只有大朝会和初一十五的朔望起居才能在殿上看到她们。
虽然她二人在禁军中都很有威信，也很受将士们的尊重爱戴，但是大楚毕竟还是头一回有女武官。当裴姝、裴嫣姐妹初到五品之上的时候，太平帝也打算让她们二人上常朝，可是那群嘴如刀锋的御史哪里肯放过，最后只好折中让她们能够出现在大朝会和朔望起居中。
就这样，存在感也要极力降低，不然那些御史和守旧派又要做文章。
沈翘楚笑笑：“那梁兄还不给作个序？”
梁之舟连连点头：“这个自然，不止要作序，书封上也要写是我大力推荐的。”
沈翘楚早就有此意，只是不好开口，如今梁之舟自己提出了，哪有拒绝之理，连连道谢一番。梁之舟洋洋洒洒的写下极为诚恳的序文，还叮嘱沈翘楚有了新更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拿给自己看。
这文章旨在教化，沈翘楚让自家书局以成本价贩售，印装几乎是同等书籍中最高的水平，加上书封上大大的作者推荐，以及跟洛阳城里相熟酒楼说书先生合作推广，很快这《官居极品》就成了洛阳城中的热门话题。
自从梁之舟《海国农事》结束连载之后，虽然不断有这样新意出奇的书籍出现，却始终没能有梁之舟书籍那般轰动。
而阿瑜这《官居极品》一出，俨俨有当年之势，只是这文章虽然热了，由此带来的议论也愈演愈烈。
要知道，洛阳城中虽然有不少贵女小姐识字，可是识字者中占大头的到底还是男性，这文章虽然有新意，文笔也好，可是其中所描写的男女平等的世界，到底让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男性有了些许不安。
随着大楚生产力的发展，南方手工业丝织业的发达，江南出现了不少前店后场的丝织场，这些场主提供织机和原料，而女工们出力。抛去穿越者带来的改变不提，就是在地球华夏历史同期的宋朝，生产规模也差不太多。
这些熟练工一天能够生产一匹平纹的素绢，大楚如今的物价在江南素绢一匹值一两三钱到二两银子，在北方价格还要更高，而生产一匹素绢所需要的丝绵价值四百文钱，这剩下的钱丝织场场主和女工们按比例分账，由五五开到三七开不等。
算来熟练女工一天所创造价值大概是五百文钱左右，虽然不是一年中天天都有这样的活干，但是也比寻常的庄稼人赚的钱要多的多，是以在江南，女子在家中的地位也逐渐有所提升。
而且太平帝即位不久之后四皇子叛乱中牺牲了不少士兵和百姓，这其中以男子居多，这样以来无形之中京畿附近的家庭中有不少失了顶梁柱，多靠女子撑起一片天，也使得这样平权的话有了存在的余地。
沈翘楚故技重施，派人去街头巷尾引导舆论，很快市井中人便对此有了一些接受，毕竟人总是要生活，那些家中失去男子的家庭为了活下去，女子下地干活，再出门贩售农产品的情况，在洛阳城乃至京畿一带并不罕见。
既然女子可以下地干活，可以出门卖菜，甚至江南那边女子做工织布赚钱比寻常男子要多得多，那为什么不能够经商读书甚至科举入仕呢？
这样的念头如同墨水滴于水盂之中，虽然很快与水混在一起，可水的颜色到底改变了。
沈翘楚知道，如今真正掌握大楚命脉的不在那占七成的黎民百姓，而在于那占三成的士人阶层。
改变士人阶层的想法不在一朝一夕，可是这样慢慢由底层向上渗透，至少也是改变不是。
这文章到底还是士人看的多，而追连载最为死忠的却是各地的贵女小姐甚至妇人们。
他相信，女子能够工作读书科举出仕的念头，一旦在她们的脑中种下，就仿佛病毒一般挥之不去。因为人一旦见到光明，又怎么能甘心屈居于黑暗之中。
虽然男尊女卑妻为夫纲是如今这个朝代的主流，可是真正出身世族的贵女多半在夫家面前很有底气，又多半掌家，而沈翘楚认识的大多数世家也都很重视女儿的教育，这样的耳旁风一吹，即使有些许顽固的守旧派不为所动，可是大多数的士人，或许就会考虑这样的可能性。
哪怕是只注重利益的家族，一个能够出仕的女儿，也比只能够联姻的女儿要更加“有用”，毕竟女儿还可以在出仕的同时联姻。
而真正在乎女儿的家族，又怎么会不希望自家女儿能够实现抱负，做自己喜欢的事。
阿瑜的文中不止有努力进学的女主，还有大量形形色色或从商或参军乃至官居高位的女性，她们即使不全是正面角色，却每一个人都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沈翘楚没指望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世人的想法，只希望这样的潜移默化，当自己真正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受到的阻力能够减小。
就在《官居极品》连载两个多月，沈翘楚意外地在太子的案头发现了前几本连载。
沈翘楚莫名地有些尴尬，没想到太子的脸色更为尴尬。
最终还是沈翘楚先开口道：“太子看的这是……”
这不是太子第一次看市井小说，之前沈翘楚还在太子案头看到过《海国农事》，只是太子相当克制，只有在每天的学习进度达成之后才会看这些传奇、小说。
沈翘楚也乐得见到这样的情况，虽然这些小说不一定就贴近现实生活，但是看了这些之后，太子至少不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家人。
在太子看完《海国农事》之后，沈翘楚还给他推荐了梁之舟的成名作《李客奇遇记》，在太子看完这两部书之后，沈翘楚还仔细地给他讲解了如今大楚海外贸易和温室、海外农产品种植，以及关于杂交水稻普及的事。
也亏得他看过这两本书，沈翘楚再讲关于开放海禁和农业的事，太子都变得更容易接受了。
只是如今这《官居极品》到底跟之前两部书不一样。
太子的脸色微变：“嗯……沈少师可看过这部连载？”
沈翘楚悄悄呼一口气：“臣看过。”
太子的眼神略带期待：“那么沈少师有何见解？”
沈翘楚如实道：“臣以为，这本书写的很好，书中的那个男女平等的世界也很好。”
太子的眼中仿佛有烟花被瞬间点燃，他不可置信道：“沈少师真的这样认为。”
沈翘楚后背微微有些发汗，这毕竟是储君，如果自己的答案并不跟他一致，那么太平帝百年以后，自己就很有可能因为今天的回答而收到影响。
可是他还是坚定道：“臣确实这样认为。”
太子几乎跳了起来，上前激动地握住沈翘楚的手：“我就知道，沈少师跟旁人不一样。”
沈翘楚也有些不可置信，他的手微微颤抖：“太子也是这样认为？”
太子扬着头，他如今十岁，身量不过到沈翘楚腰腹：“可不是，如果女子真的能够工作读书科举出仕，那么南霜和南冰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两位姨姥姥也不用连常朝都上不了。”
沈翘楚抚着太子的肩膀，不禁心情复杂，一是这太子希望男女平等的原因跟自家两个丫头有关，不知道是幸也不幸，二是这太子实在是辈份低啊……南霜可是叫裴姝裴嫣她们“姨姨”的，两人足足差了一辈，这怎么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