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双脚浸在冰凉的池水里,我在夜色里等待晚归的爸爸妈妈。
安在我背后的长椅上坐着,她安安静静的,同我一起沉默着。
我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铁门被匆匆拉开的声响。
我是有一点想笑的。
但来的却不是我为之而笑的人。
是周薇,我的周薇。
她大抵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一向透着病态青白的脸颊此时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又因我的“好端端”松了一口气。
我对她笑。
秋天夜里的水,应该无论如何都会是冷的吧。我的脚浸在水里,只有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习以为常的麻木。
她喘了好半天才勉强说出连贯的句子,她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你明天回来上学。”
安从长椅上下来,蹲下来搂住我的腰。
回答周薇的声音既像安又像我自己。那个声音笑着回答。
“不。绝不。”
我感到窒息,却是安谧的窒息。
像是一条要溺死于它深爱着的水的鱼。
但她在吻我。
她在我耳边呢喃:“早安,我的塔娜。”
像诱惑夏娃偷食禁果的蛇一样蛊惑人心。
所以我醒来。
清晨的阳光装点了她姜红色的头发,她碧色的眼眸里只有我的身影。
但我却叫出“周薇”的名字。我伸长了脖子四处寻觅大口大口喘息着的周薇。
安把我搂进她的怀里,声音里带着些诧异。
“哪来的什么周薇?昨天你一回来就发了烧,整整昏睡了一夜,我叫到现在你才醒过来,你自己摸摸,现在还有点烧呢!”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确实还有些发烧。但我仍不甘心地道:“可我明明……”
安立刻接了我的话。
“你上回也这么信誓旦旦地给我讲了那只吃掉你们校长脑子的章鱼!”
“……”
“只不过又是一个梦罢了,别老是那么上心。”
“嗯。”
我下楼梯的时候,就瞧见客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却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现在到了夏天的时候都不大能见到他们了。
但那的确是爸爸。
他正笑着把一朵开得正好的红玫瑰插进花瓶里。
我两步并作三步地跑过去抱住他。
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调整着那花的位置。
“塔娜啊!这玫瑰是不是还得数正开着的最好看!”
我又抱得紧了些,低低地“嗯”了一声。
爸爸转过头看见我时,面上的笑却似乎有些古怪。
他仍是带着那样很温和很温和的笑,他低着声同我道:
“你尽可以做你自己的选择,我和你妈妈都尊重你。”
我很明白父母这样的善解人意是别人多么渴求的,但我仍无法控制地为此而恐慌。
潮水似的恐慌张牙舞爪地涌过来,窒息的闷痛嘶哑呐喊着。
我在碎片且匆匆的混沌里再次听见周薇带着气喘本该是疑问的陈述。
“你明天回来上学。”
我挣扎着直起身来。
睡裙被冷汗濡湿贴附在身上,我感到从内而外的不自在。
安不知从哪儿偎过来,以手代梳地替我拢了拢头发,又从衣柜里拣了件睡裙扔给我。
安笑眯眯地问我:
“今天和爸爸共进晚餐是不是很开心?”
我刚把睡裙换完,听了安这话便很疑惑地抬起头望向她。
“哎呀!你怎么又不记得了?爸爸跟你说完什么选择什么尊重的,你俩就嘻嘻哈哈地一起去做饭吃了!而且你们居然还拿了奶油那么重的蛋糕当饭吃!”
我的脑海里依然没有那样的记忆,可我却觉得嘴里回荡着若有若无的甜味……
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安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她对我说:
“你不记得的,由我记得。”
我转过头去冲她笑了笑,又趁她不注意把她推倒在床上,却不防也被她拉倒在了床上。
我明知分不清最好。
却仍畏惧那是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