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阳光难得的很好。
我坐在落地窗前懒洋洋地欣赏着蓝天白云。
安又把下巴枕在我的肩上,向我提议该出去晒晒太阳。因为我看上去一副极度缺钙的模样。
于是我气鼓鼓地一个人出了门,将安恶狠狠地锁在家里。
我的忿忿在见到游泳池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时转为愕然。
周薇偏过头瞧见我,露出一个与她苍白脸色反差颇大的灿烂笑容,并向我问好:
“早啊!”
她的双足浸在水里,显着一种同样令人惊恐的白。
我想问她是如何进来的,在我未开口时她却说道:
“你想要问我的,其实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我有些怔愣地看着她,她又笑了。
“其实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总也放不下你。可现在我觉得,我不能够继续拖延下去了。”
那种近些日子来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恐慌再次涌向我。
我试图向她跑过去,却只跑了几步便摔倒。膝盖因这一摔遭了擦伤,连脚踝也被狠狠地崴了一下。我一时瘫坐在那里,因这暂时的无法行走而手足无措。
周薇只是笑,她与那苍白截然相反的灿烂让我十分不安。
那像是盛开着的下一刻便要萎败的花朵。
她说:
“我的塔娜,我向你告别。”
她没来由且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感到我的恐慌是确实应当存在的。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问清楚她这句话的意思。
她保持着那个笑收回了浸在泳池里的双脚,缓慢地站起身来,她赤着脚走向我,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的塔娜,再也不见。”
她在我耳边低喃,我在那语声里听到一种悲哀。
“塔娜。”
“塔娜你醒醒。”
“你不能在这里睡觉的。”
我猛地惊醒。
爸爸正微微皱着眉看着我。
我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仍呆在泳池边。
那种恐慌一点又一点从背脊爬升上来。
我低下头努力压抑住即将失控的情绪。
很久以后,我轻轻笑了笑,上前搂住爸爸的脖子。
我看向遥远的深蓝色天空,那轮月亮此时难得的皎洁明亮。
“爸爸,我想我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江阮?”
我正拿着等候室的杂志准备看上几页打发时间,听了这声呼唤,我手上打了个颤,那杂志“啪”地一声就掉在地上,我没在先去看谁在叫我,而是弯下腰去捡那本杂志。
可那杂志却被别人抢在我前面捡了去,那人把杂志递给我,我低着头道了谢,转过身正打算走时,却又被那人叫住。
“江阮。”
我又是微微颤了颤,但这一次却加了小心,紧紧抓住了那本杂志。
“江阮啊!一眨眼,你都已经长这么高了,看上去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我这才听出那声音的熟悉来,急急抬头看向那人。
原来是初中时的数学老师。
“老…老师……”
“哎!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学习成绩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好?你今年是不是高三了?要加倍努力啊!”
我微微低着头,不敢多看她一眼,我抓紧了衣袖,言语像岩浆一样炙烤着喉咙,一个字也不肯轻易流出。
所以我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糟糕的回答却并没有使数学老师有什么不好的情绪。
她依然笑眯眯的。
甚至告诉了我她的住址,叫我周末有空的时候看望她。
一个年纪很轻的护士拿着一沓单子走到等候室门口,有些疲惫地清了清嗓子,喊到:
“ 十三号!江阮!”
我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然后才跟老师告了别,向护士那边走去。
数学老师还是那样的笑眯眯,冲我挥了挥手,道:
“等你来了,我请你喝柠檬水。”
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坐在纯白而明亮的房间里,面前是一位模样可亲的大叔。
那大叔自我进来便只是笑着看着我,我心里清楚他虽穿的是休闲装,但他多半便是爸爸说的那位业界口碑很好的心理医生了。
但是他不先同我说话,我也没有先开口的勇气。所以也只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并把白色带蕾丝边的长裙衣袖在手里悄悄抓紧。
“塔娜?”
听到那大叔这样称呼我,我只感觉刚才沉重的窒息感减去大半,但开口的勇气仍差一些,所以便以点头回应他。
“塔娜,你不用这么紧张的。你只是有点内向而已,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今天聊一会儿你喜欢的东西,你以后就可以不用再来了。”
他的语气是极温和的,也是很体贴很宽慰的口吻,我知道假使只有这样的一次小小聊天,便可以使我免于出门和被叫出真名的恐慌。但我更清楚如果只有这样的小小聊天,我将无望于摆脱其余且频繁的恐慌。
我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在呆板的黑框眼镜陪衬下,显出一种极为特别的陌生的亲切。
开口的勇气终于达到顶峰。
我呼出一口浊气。
我一字一顿地缓慢地对他道:
“我不是内向。”
“哦?”
“也许……你该听听我的……”
对我而言,只有太阳的告别期限不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