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游人如织，西湖上花灯点点，烟湖街里处处笙歌。
琴思馆，馆中东厢的暖香坞，翠幄绣幕、竹围花隔、香焚烟笼，玉堂知暖珠帘卷，香光浮动影碧烟。卢永照、太学博士常禄与几个太学生坐在大围桌上，堆盘换盏，说笑取乐。张抄喝了几杯，吃了几筷子后，拖着椅子，退后几步，坐在西边角落里，他不知怎么，今天特别的对这浮光声色感到疲倦。
秋络才唱完了一首曲子，和一个学生喝了一杯，便在桌上也坐下了。绽雪新习了一支舞，把一段银丝带当真舞得似雪花纷飞一般。常禄兴致高起来，亲上前去为击鼓，绽雪又为舞了一段。簌月才在台上坐下，要为抚琴，常禄仗着酒意止住她，又命了小丫头金铃儿拿纸笔来，挥笔写下半首咏月诗，即要簌月续出下半首来，簌月接过笔便接了下去。常禄醉眼看着，只一劲儿的赞道，好、好、好。因这诗并无甚出奇之处，这里便不录了。
席至中旬，扶瑶上台弹了一曲《琵琶行》，也并不和众人说笑，便自上楼去了。张抄留神看，却一直未见行云。
卢永照已有七、八分醉意，一双眼霎霎起来，因笑道：“这里虽好，就只看不见月色，我们移到三楼顶上廊中去，那里看月才好。”
三楼廊上放不了大圆桌子，只将小方桌抬了两张上去，摆上了几样新鲜果子，并几盘月饼，春梅执着茶具上去，亲为烹茶。
此时夜色已深，街上游人渐渐散了去，丝竹之声也渐消。水一样的月光洒在楼上，像附着一层轻纱。
众人皆坐下了，卢永照靠在椅背上，笑道：“我说这里赏月最好，那里一抹孤山，圆月正倚在孤山旁，山下一面湖水，月影正映在湖水上，既赏了山月，又赏了水月，这叫‘一举双得’、‘两相兼美’，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吗？”
众人齐笑道：“卢大人果然雅极，必得卢大人带着我们才能赏到这样景致。”
又说笑了一回，常禄提议，这样闲坐无趣，大家来即景联诗，明日录下来，以记我们今日一玩，令后世也聊添一趣。
众人纷纷赞好，卢永照也称有趣。常禄便自行开了个头，太学生们按着位次一个接一个联下去，到了卢永照处，只见他已经两眼迷离，重复听了几次前面的诗句，讲也讲不清楚了。
早有小丫头去叫了关青青来，卢永照便随她去房中暂歇片时，醒醒醉意。一面走时，一面还说，都不许走啊，我等等就来。
西湖上行船已无，烟湖街上也安静了下来，灯光暂褪去，月色便越发显得清幽起来。
常禄兴致仍很高，仍叫联诗，卢大人去了，便轮到了张抄。张抄笑了一声，站了起来，拱手笑道：“天色已晚了，我已支持不住，先告辞了，卢大人来了，还望为说一声。”
常禄苦留道：“做什么就走，还未尽兴呢，再坐一会儿吧。”
张抄笑道：“未尽兴时散了才好，不至于回思起来无味。且留些余兴吧。”
常禄又劝了几句，也不敢强他，只好让他走了。
张抄下至二楼处，只见二楼静静的，心里想到，不知行云姑娘今日为何没出来，上次听说是病了，难道还病着？也不敢随意打搅，便仍要下楼去。正在此时却听见一阵箫声，先是幽幽的几缕清音，时断时续，往往在以为没了时，又出现了。
张抄寻声望去，像是在对面回廊上。张抄走至对面，却见一白衣女子正站在廊上，倚杆吹着箫曲，衣袂飘摇，身影清丽，箫声如泣如诉。张抄一时听住了，心头只觉得寂寂然。一时箫声歇止，那女子似低头沉思，张抄走近几步，那女子听见动响，回过头来。
张抄原本以为是行云，回头见时，却是扶瑶。
扶瑶幽幽地看向张抄，她生得极娇媚，一双眼睛却是夜凉如水。
张抄原没料到，轻咳了一声，笑道：“扰了姑娘雅兴了。”
扶瑶略一低头不答话。
张抄笑问道：“刚听得姑娘吹得一曲仙乐，把世上其它的箫声皆比下去了。但不知这曲子叫什么名？”
扶瑶看着张抄，道：“《梦相思》。”
张抄听了赞道：“好新雅，曲也新雅，名也新雅，之前竟从未听过。”
扶瑶笑道：“是小女子自己写的，不过是私下偶然吹来自娱罢了。”
张抄笑道：“扶瑶姑娘竟能自己写曲，琴思馆中果然藏龙卧虎。”
扶瑶倚着栏杆，笑道：“此曲还有一题解。”
张抄问道：“题解为何？”
扶瑶侧身看向明月，轻声道：“曾入相思梦，相思杳如梦。珠泪湿罗衣，明月归心动。小窗灯影花困处，相思有梦倩谁知？”
张抄听后默然，此句正与今日心境暗合，唯更添寂寥之感。
扶瑶道：“张公子，你心中可也有相思？”
张抄想了想，叹道：“不算吧。只是就像听过了扶瑶姑娘的箫声一样，再听其他的，总是不大容易入耳了。”
扶瑶也沉默了，半晌鼓起勇气道：“我这《梦相思》还有后半阙，张公子可愿一听？”
张抄听她声音怯怯，心中一动，沉默半晌，正不知做何回答，只见那边门开了。
卢永照走了出来，才要上楼去，看到张抄在这里，忙过来问道：“张大人，你怎么站在这里？可不能先走了，我们还要联诗呢。”
张抄向外看了一眼，扶瑶已不在那里了。转过头来笑道：“卢大人，夜已深了，还请恕我先行告辞，相聚不在一时，改日必再回请卢大人的。”
卢永照也不好相强于他，略抱怨了几句，又说了一番日后必要再请回来的话，便由他去了。
扶瑶进了房间，关上门，整个人瘫靠在门上，心里大喊道，她再也不能了，再也不能了。扶瑶摸到桌旁，将萧管搁在桌上，左手捂着心口，想到，刚才张抄的迟疑，已经令她快要死了，如果张抄真的开口拒绝了她，那她一定会发疯的。她会扯着头发冲上前去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撒泼的，她真的会的。只是她的强横也掩饰不住她的懦弱，是的，她懦弱。张抄不会喜欢她的，连她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此生唯一一次鼓起的勇气，就像烟花一样，还未升到最高处，就散了。
行云正在房间里，呆呆立在窗前，窗前的桌子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上了一只香炉，旁边摆着几盘新鲜果品与月饼等。香炉内焚上了三支清香，一时燃尽，一点火光掉到了香炉灰中。绿绮推门进了来，将香炉等收起。见行云脸上尤有泪痕，也不敢劝，掩上门出去了。
一时只听得窗外细细的箫声，月光洒在空空的桌上，行云抬头望着那一轮大而清的月。在她心中，月亮是远而冷的，因为远所以显得冷。她总觉得在那月亮里面，就像那月上的影子一样，是温暖的，总有什么过去的故事在发生。她整个的童年，都像那遥远的月，是所有安全与暖的所在，却因为太远了，想起来却是一颗冰冷的泪。
“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伎婵娟，不长妍。月婵娟，真可怜。”
她原以为苏砚今天会来琴思馆，下定了决心不下楼去，谁知他并没有来。行云想，也许，所有暖的都会越来越远去，最终变成遥遥挂着的那一轮月。
张抄走回凤凰山上，他路过苏砚家，外面已看不到灯光，也不知道苏砚有没有在或有没有睡下，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苏砚并没有睡，他正坐在后院的石台子上，对月独斟。
张抄站在后院的台阶上，也并不走过去，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苏砚，道：“我打算过些日子，请一段时间的假，回南京去。”
苏砚看着他，半晌道：“哦。”
张抄一脸平静地道：“我娘日日牵挂我，常写了信来催我回去，我如今也大了，难道真要引她日日担心吗？况且我在这里，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张抄知道他娘这样催着他是为了什么，苏砚自然也知道。苏砚也没有什么说的，看着他，半日又道了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