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生活很快乐,苏砚远离权力中心,每天处理一些生民小事,反容易开心。朝中拨的浚湖的款项下来了,沈若溪任了监工,中秋后进行了开工仪式,现已着手实施了。
这一日苏砚公休,他照例到工地上走了一圈,四处查看了一遍,沿着弱水巷走回去。路上经过蓉杏斋,便进去买了两块芸豆糕。不知为什么杭州人都喜欢在喝茶时配着芸豆糕,苏砚初尝时,很不习惯那种生青味,现在倒也喜欢上了。又买了一包松子糖,是听松爱吃的。
提着两包东西,走到平安街上来,今天阳光不算强烈,又有些微的风,正是十分舒适的天气。苏砚在街上走着,却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疑惑地四下看看,却是前面一个站在摊子前的算命先生正带着笑盯着他看。
那人看起来总有三、四十岁年纪,身量还算高,可惜极瘦,一身白长衫子披在他身上总像是风中招展的旗子,要被吹得“刮啦刮啦”响的。他身边倒真立着一杆旗,绛红的旗面晒得脱色,边上连着土黄的三角布边,也都卷了起来,只见旗面上写着:“莫问因果,低头种因。”
苏砚看了看旗上几个字,心下好笑道,劝人莫问因果,你又何来生意?不免朝那算命先生又看了一眼,只见那人似朝自己点头,心里又想,倒别招惹了他过来搭讪,到时不好拒绝的,便忙将视线移开了。
那人倒没有过来拉生意,只是在那里站着。苏砚走过那摊子,却听见后头一声细微的轻叹,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为他人作嫁衣裳。”似是说与苏砚听的。
苏砚忙回过头去,却见那人没再看着自己了,心下虽不解,却也不甚在意,仍往前面去了。
一时回到凤凰山上,才进了门,就看到厨娘两手抄在围裙里从那边过来,见了苏砚,便道:“苏大人,中午配几个小菜喝粥可好?用椒齑酱酿几只皮蛋?”
苏砚笑道:“好。”一面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听松听见声音掀了帘出了来,道:“公子可算回来了,今儿你才刚出门,有人送来了这封信,像是二爷寄来的。”说着便把手里的信递给苏砚。
苏砚一面拆开,一面问:“谁送来的,不是驿馆里的人吗?”
听松道:“不是,倒像是托人骑着马赶着送来的,我也不知是什么事,急得我在这里转了半天了。”
苏砚听这样说,心里只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莫不是程夫人病了还是怎么,慌忙展开来看。看时,却只有寥寥数行,只说不日有官差要来押他进京,再三嘱他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也没有说缘故,也没有更具体的内容,信上字迹潦草,想是匆忙之下写下来的。
苏砚又看了一遍,将信折起来,交给听松道:“快,拿着这封信到衙门里去找陈大人。”
听松吓得慌了,一面接过信一面问:“公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苏砚拍拍他的肩,道:“我也不知,你先去找陈大人,要快。”
听松听了,忙一路跑了出去。
苏砚站在桌旁,想了想,苏砀如此匆忙写此信,必是为了抢时间的,只怕写信之时,官差已经出发在路上了,这信到了有半日,只怕官差随时会来。
苏砚进到房中,换上了大红官服乌青官靴,将一切端整好,仍出了来,端坐在厅中。心里也不知是慌是乱,只一片空蒙蒙,暂时也想不出什么。
一时只听得外头纷乱的脚步声,厨娘像是赶出来问,你们是来做什么?未听答话,只见一位穿着藏青官袍,面色雪白,额角极低的三十几岁男子进了来,后头跟着六位一色白衣,腰缠黑带的差役。
那男子站在厅中打量苏砚一眼,问道:“你可是苏砚?”
苏砚并不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道:“正是。”
那男子向后面差役道:“把他押下。”
两个差役正要上前,苏砚道:“慢着,你是何人?要押我可以,公文在何处?”
那男子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过是御史台不值一提的一介小官。苏大人,还请配合。”说着向那两个差役使了一个眼色。
那两人正要上前,只听门外一声大喝:“且慢。”陈希济一脸胀红的进了来,听松跟在后头。
那男子看了一眼陈希济,挑眉道:“这位是?”
陈希济平息了几口气,道:“我是这里的知府,苏砚是我的属官,你要拿他,请先将公文给我一看,要不然,恕我不能放人。”
那男子又打量了陈希济一番,方笑道:“自然有公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交与陈希济,道:“知府大人慢慢看。”
陈希济接了来,展开一看,心下稍定,还好只是普通的文书,上面只写道,就地免职传唤入京。陈希济向苏砚看了一眼,微向他一点头,令他安心。
那官差男子笑道:“知府大人可曾看明白了?”
陈希济将公文交还给他。那官差转过头来向苏砚笑道:“苏大人,知府大人也看到了,公文上写明,一见到你便就地解职,还请先将这官服官靴换下来吧。”
苏砚只得站起身来,回房去。那两名差役忙跟上他。
一时苏砚换了衣服出来,那官差笑道:“还要请苏大人见谅,这家里的一应东西都要封起待查。”说着回头向另几名差役道:“将各屋里东西清点一下,不要遗漏。架子上、桌子上、墙上摆的挂的一应书籍、字画,乃至稿纸、便笺等都收集起来,全部带回京去。”
那四名差役答应一声,进到各屋去搜检了。
这里陈希济因向那官差道:“不知苏大人所犯何事?”
那官差笑道:“不是我有意隐瞒,说实话,我也不知,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陈希济道:“如何要将所有字画稿纸都带进京去呢?”
那官差看了苏砚一眼,笑道:“我实不知,朝中有命,我便奉命,如是而已。要知详情,待苏大人进京之后,自然便知了。”
陈希济知问不出什么,只好罢了。
一时那四名差役皆出了来,将一份名册交与那官差,官差看了一看,将那册子收起,道:“把要带回去的东西都搬到外头车上去吧。”
那四名差役答应一声,遂又进去将一捆捆书籍字画搬了出来。
那官差向苏砚笑道:“苏大人,我们这便上路吧。”
听松上前道:“官差大人,把我也一起押了去吧。我自小来未离开过公子身边,我在路上照应公子。”
那官差打量一眼听松,失笑道:“你以为这是郊游呢,还要路上照应。公文上没说押你,我如何押了你去呢。”
听松恳道:“那么请让我跟在你们后头,我绝不上前打扰,行吗?”
那官差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
陈希济拍拍听松,止住他。
那官差道:“好了,走了,还有几天的路要赶呢。”说着向苏砚笑道:“苏大人,请吧。”又向陈希济道:“知府大人等也出来吧,这里要封起来呢。”
说着一行人簇拥着苏砚出了门。
听松目送着苏砚上了车,不由得落下泪来,急得哭道:“公子从来未受过苦,还不知这路上如何,这可怎么是好?”
厨娘原远远地站着,此时过来说道:“苏公子犯了什么事?可还回来吗?”
陈希济道:“你是这里的厨娘?你先回去吧,不用再过来了。”
那厨娘磨蹭了两下,支支吾吾道:“苏公子这个月的月钱还没结呢。原本出了这种事,不该说的,只是我家里人也等着这个吃饭呢。”
陈希济听了忙道:“这原是该的。”说着从身上摸出了两钱银子,递给她道:“这些可够了?”
那厨娘喜得忙接过来道:“够了够了。”说着欢天喜地地告辞了去。
听松还站在原地哭,陈希济向听松道:“你且莫急,你跟了我回去,收拾点东西,拿些钱,雇辆车回家去,向家里报个信。你家公子此次虽凶险,料无大患,切莫自慌自乱了。你且随我来吧。”说着便举步下山去。
听松正六神无主,只得跟陈希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