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业火腾地升起,牧歌觉得此时如果不做些什么,怕是全身的血管都要爆裂,她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吼起来,可在青莺听来却已极为可怖,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姑娘,怎么就平白让自己有种被野兽环伺的感觉。
“说,谁干的!”
“没、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青莺慌忙解释,但闪躲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早跟你说过,你忍了上次就还会有下次!你还不明白吗?”
“求你了,我没事,现在只想休息一下。”青莺畏惧的看向南侧的床位,生怕有人醒来会看到这一幕。
“谁、干、的!”牧歌从紧咬的牙缝里逐字吐出几个生冷如冰的音节。
面前青莺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畏惧,连身子都不由的往后缩了缩。
牧歌回头,吕瑶正坐在床边,右手揉着后颈,倨傲的说道:“大半夜的,你们再吵我就叫教习过来。”
牧歌转身一步步走到吕瑶面前,“那就赶紧喊,这次还是你吧,也对,咬人的当然是主子的疯狗,让我猜猜,这次是鞋底塞了钢板还是别的什么狠辣手段,也许应该让教习过来看看……”
吕瑶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她自己非要给我打水,摔成这样子,我有什么办法。”
牧歌气极反笑:“她腿伤未愈,走路尚还不稳,怎么会给你打水?”
吕瑶鄙夷一笑,“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因为下贱!”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发出,那鄙夷的神情还卡在嘴角的褶皱中,吕瑶惊呆的瞪大眼睛,来不及惊叫,最后一眼她只看见一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狼张着血盆大口向自己扑来便昏厥过去。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的宁静,随即是一声重物坠落的闷响,老徐紧张的看着倒在吕瑶床上的两个少女,他的右手前伸还保留着掷出的动作,心里一阵后怕,若不是自己担心青莺的腿伤,又碍于男教习入女舍要避嫌,特意请了柳宜主一同前来给青莺施麻醉针,恐怕书院今晚就要发生一起史上不曾有过的野兽杀人案件了。
柳宜主吓的花容失色,“怎么回事老徐,狼人怎么会来我们学院学习,她们怎么样?会不会有危险?”老徐小心翼翼地拔下牧歌脖颈里的银针,又挨个检视了下两人,“这个没事,只是吓晕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这个是中了我的麻醉针,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她突然暴起变身的事我们可担待不了,得赶紧去禀告院长才是。”柳宜主连连点头,二人挟着牧歌飞快离开。
此时,清舍里女学生们纷纷被响动吵醒,她们无比惊奇的看到两个教习把牧歌拖走,吕瑶则瘫倒在床上,李赟跟在两个教习身后不停焦急的问:“两位先生,牧歌她怎么了?”但没有人回答她,守值的教习也闻讯赶到,面无表情的把李赟她们锁在了楼内。屋里,一群人围在青莺床边七嘴八舌的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怜的女孩只会流泪和摇头,根本说不出来话来。只有初岫静静的坐在吕瑶身边,从袖里掏出一个莹白小瓶倒出一个颗粒喂她服下,片刻,吕瑶猛咳几声,缓缓睁开眼睛,无比惊惶的张口:“狼!一头白狼!她变成一头白狼朝我扑过来,她想咬死我!”初岫轻抚她额头,小声宽慰,“没事了没事了。”宫里传出消息说她天生没有神识,难道,消息有误?
不一会儿,牧歌变身白狼的消息已经在女子清舍里引起一片哗然,不消多久,想必天一亮,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全书院。
书院后山东隅,庄院长正在为书房一角的绿植浇水,自从上了百岁,他的睡眠就越发的少了,他以前从未想过,年少时不敢贪睡每次都要挣扎着早起的自己,会慢慢再也无法安然沉睡,夜里躺在床上,他能听到月升星起,能听到竹笋拔节,能听到虫豸挪窝,却再也捕捉不到一丝睡意。他轻轻放下手中水壶,顺带掐下一片黄叶,“你们刚才亲眼看到她变成了一头白狼?还要咬人?”
“是的院长,幸好我是要去给一个女学生医腿,恰好看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老徐想起依然心有余悸。
庄院长坐到几凳上,略有些疲惫的闭上双眼,“唔,把她放在这里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等麻醉药劲褪去,我自会审问她。”
柳宜主和老徐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疑惑,但他们仍然毫不迟疑的把牧歌安置到书房里那把躺椅上,院长说的话,总是有他老人家的道理的。
当他们默默的退出书房,庄院长张开昏黄的眼睛,叹了口气,“这孩子,破元破的这么凶险,差点失了心智。醒来怎么样,就要看你的造化了。”他拿起水壶,继续为房屋各处的绿植浇水,白气霎时蒸腾,充斥整间屋子,躺椅上紧闭双眼的少女,脸上的潮红稍稍褪去。
此时的牧歌全身都处于焦灼之中,她艰难的在燃烧的巨石荒漠上跋涉,荒漠无边无际,不知过了几个千年,也不知还要再走几个千年,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火烧的焦黑,一碰就会化为齑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如同蝼蚁置身于汪洋,连方向都不知晓,走再远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她依旧还是往前走,喉咙已经干裂的发不出任何声音,这里空无一人,也没有说话的必要。热浪炙烤着她的身体,她已经丧失了全部知觉,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体内也全是滚烫的岩浆,正在四处奔涌寻找出口喷泻。
正在她如行尸走肉般机械前移时,荒漠火原里毫无征兆的下起了毛毛细雨,细如发丝,岩石上燃烧的火苗丝毫不受影响,只在上方腾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烟,但已足够让她欣喜若狂,她贪婪的深吸一口气,这种润感可以让她铭记终生,没有停留休息,她继续拖着疲累到极致的躯体更快前行,她知道,一旦休息,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已经恍如隔世,她只模糊的记得自己动过杀人的念头,至于杀谁怎么杀却也全然忘了,她没有费力去想,她比谁都明白,这片荒漠火原是她命定的地方,她注定要来,或早或晚。
白汽氤氲中,老院长神情看不真切,喃喃道:“明明是头冰原狼,神识却属火,火性又如此之烈,真是怪哉!”
荒漠火原里没有日夜之分,一直是白昼,但看不到太阳,确切的说,除了火、石头、沙子,这里别无他物。所以,当一头巨大无比的金色巨兽从火中走出来时,她下意识里第一感觉竟然不是警惕和害怕,而是亲切,起码这是荒原里她见到的第一个有生命的存在。金色巨兽长的奇怪无比,狮首、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看不出到底是那种动物,它也稍顿了下脚步,显然,看到她也很意外,但随即,它前倾如小山般的身子,发出如闷雷般的怒吼,这么瘦小如草芥的东西,怎么胆敢踏进它的地盘!
怒吼挟带着腥风热浪扑面而来,牧歌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同时也击碎了刚才那丝不合时宜的亲切感,她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再站起来时已经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它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立刻逃走,但也没必要了,它抬起硕大无朋的左前腿,如房顶般的脚掌向她轰然压来,速度之快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在即将被踩到的那一瞬,她用箭反手扎上巨兽脚侧,趁机借力翻上了巨兽脚面,对巨兽来说如同麦芒般的箭端并没有给它带来痛感,但眼看这个如跳蚤般的小姑娘爬到了自己身上,它有些烦躁,抬起脚向前方不远的那块燃烧着的巨石踢去,牧歌站立不稳,猛然向前仆去,赶紧死死的拽住它脚上的金色毛发,随即就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巨石被踢的粉碎,随着它脚收回,牧歌又被巨力震得几乎脱力,险之又险的拉住毛发稍才不至于掉落地上。
不行,对于野兽来说,前肢最是灵活,且视线无阻利于观察攻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刚一站定,求生的欲念就迫使她飞快的向上爬去。北境多山,她从小就喜欢攀爬,跟常年冰封的长留峭壁比起来,虽然这金色巨兽的身体不时来回腾挪移动,但因有皮肤褶皱和毛发,还是要好爬上很多,顷刻间,她便如小兽一般爬到了巨兽背上。金色巨兽怒吼一声,扑入一处火势较大的火场,牧歌猝不及防,瞬间置身火海,灼人热浪似乎把空气都弄得扭曲变形,完了,恐怕今天要交待在这里了,她闭上眼睛,等待意料之中的痛楚,然而奇怪的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她惊异的发现,除了感觉被烈焰燃尽了体内水分之外,这火焰并没有给她带来损伤,她好奇的伸出手感觉,除了火热,完全没有痛感,她想也许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境,有形无质,不然恐怕自己此刻早已变成一捧黑灰了。嗯,一定是的,不然这金色巨兽怎么可能也毫发无伤,连背上的毛发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卷曲。
她放下心来,一鼓作气向上攀缘爬去,即便这是幻境,也要找出离开这里的方法,她隐隐觉得原先那个世界里还有顶重要的事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