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牧歌在它颈背上立足,金色巨兽又在荒漠火原中发足狂奔起来。她死命的攥住它颈背上如金刚丝一般的鬃毛,不敢有一毫放松,她知道,一旦掉落,那就成了巨兽脚下的一蓬血泥了。火焰炙烤,热浪逼人,不多时,牧歌已经发现,这金色巨兽倒像与火焰极为亲近,一进入火中,巨兽气息稳健,步履也迈得大了许多,一到火焰不连续的间隙,它不但速度骤降反而还用巨铃般的鼻孔重重的喘着粗气。
荒漠火原里的绵密小雨越来越紧,一开始荒原里的处处火焰丝毫不受影响,只是蒸腾出不少白色水雾,但慢慢的,火焰越来越低,火焰中断的距离也越来越长,牧歌体感较之先前舒服了许多,口鼻里总算有了些许润意,不再像之前那么火烧火燎,身体里四处激荡奔突的岩浆也安分了一些。但金色巨兽却明显焦躁了起来,它似乎更想呆在温暖的火焰之中,但火焰愈来愈低,不足以盖住它如小山般的身体,它继续向前奔跑,终于找到一处新的烈火,但不多时,新处的烈火也同样愈变愈低,它不得不再继续奔跑寻觅,伏在它颈背上的牧歌透过它厚厚的皮毛竟然感受到一丝战栗,它在恐惧什么?先前看到它时那丝不合时宜的亲近感,又从热浪中升腾出来,不由得有些担心,这巨兽怕是有什么病症。
没有过多思考,她费力的腾出一只手趁着火焰中断处它速度慢下来时紧了紧背上的弓,深吸一口气,沿着颈背继续向上一步一步的攀爬,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翻到它前面去仔细看一看,它到底是怎么了?
金色巨兽狂躁不已,它生来就在这片广袤又炽烈的火原,大部分时间,它理所应当的睥睨一切,时不时如王者般在这片荒漠火原上四处奔腾巡视,荡起一路沙尘,偶尔遇到高耸的巨石,它会站上去仰天长啸,然后默默眺望自己的疆域,本来,往日能看到的,只有绵延不绝的火焰。然而,这一切现在都被毁了,四处的火焰奋力跳跃,似乎极不甘心行将熄灭,雨势越来越密,仿佛天地之间有一个浑然无形的巨大穹盖正在威势无比的一点点往下压,看来要不了多久,这片火原就要彻底熄灭。
金色巨兽仰天怒吼,这是它的世界,是它的宇宙,它绝不容许就此坍塌,这一切都是在那个蝼蚁出现后才发生的,它要找出她,碾碎她,一切就可以再恢复正常了,怎么刚才会就那么任她溜了呢?吼声一毕,它已须发全张,金色毛发根根竖起,双目如炬,整个身形又大了几分,远远望去像一座金色山峰屹立在荒漠火原之上,有如守护天地的神兽,荒漠火原的火焰都随之一振,齐齐增高了不少,还没待它开启神识感知,一个细小的蚊子落到了它的鼻尖,金色巨兽下意识的摇了摇如巨钟一样的头颅,小蚊子毫无防备的滑落下去,可不知怎么回事,片刻间又重新落到它的鼻子上,它不禁又发出一身低吼,小小的蚊子在它两眼之间乱晃,又看不真切,很是惹人烦,今天怎么净是些烦人的小玩意儿,走开,本神兽还有天大的事要办呢!
谁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蚊子还开口说话了,“别乱晃了,你有病,我来给你看看。”
金色巨兽愕然,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人正在眼前鼻尖杵,她居然没逃命,还……乖乖的回来了?刚才她说什么?要给我看病?!wtf!口随心动,不由得又是一声夹杂惊疑和震惊的低吼。
小蚊子很狼狈的松开紧握住它鬃毛的一只手捂了捂耳朵,等如雷的吼声过后,她一本正经严肃的说道:“别动不动鬼叫了,给你看看病又不疼,乖点,别乱动。”说着便大喇喇的跃到它眼上方死命的翻开它的眼皮看。
堂堂一只上古神兽发出的佛吼梵音竟被一个浑身上下又破又烂又黑的小姑娘说是鬼叫,金色巨兽觉得自己真是白活了几千年,但不知怎么回事,它真的没有动,尽管身下这片火焰快要熄灭了,它觉得……很冷。
小姑娘很是麻利,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她翻了它的眼皮后从鼻尖跃到下颌,掰开它的巨嘴看了看舌苔,又藉了它如钢丝般的胡须弹跳它的脖颈绕胸腹转了一个来回,在心房附近多停了一会,又如猿猴一般飞快的攀援回它鼻尖,这次她没再连珠带炮的说话,而是静静低头凝神沉思,莫名的,金色巨兽竟有些紧张,接着小姑娘眸子一亮,抬头说道:“师父只教过我看人,不过,大概人和动物区别也不会太大,看你这表征,多半是寒邪入体,嗯,没错,身上明明很烫,却又畏冷,这不就是感了风寒么!看不出你这么大块头,还挺娇气的,没什么大事。”
风寒是什么东西,金色巨兽听不懂,只是看着小姑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它很是委屈和着恼,我的小宇宙都因为你要毁灭了,结果你站我鼻尖上没所谓的说没什么事,怎么没事,这事大了去了,说话间竟没注意到身下这片火焰竟完全熄灭了,猝不及防,一股巨大的寒意森森然如利箭般从千百万个皮肤毛孔间钻入骨髓,金色巨兽仿佛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命运巨手制住了死穴,再也站立不住,如大厦将倾,整个身子轰然倒塌,发出如闷雷一般的巨响,向下砸出了一个硕大的深坑,荡起的沙尘火烬直冲入空,地面也应声震动了许久,荒漠火原里的火焰有如感应,齐齐黯淡下去,连风云都为之变色,整个荒漠火原堕入无边暗夜。
良久,一个微小的黑影从深坑里费力的爬出,随即又四仰八叉的躺在边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不敢置信的说:“说晕倒就晕倒了,比嗑药君还娇气些。”但想到刚才巨兽即将倒地的一瞬还不忘奋力仰起头好不把她压在下面,心中不由一暖。稍歇息了片刻,她赶忙又开始四处探看,很明显,这巨兽和荒漠火原里的火焰是相生相长的,火焰变弱它也变弱,它晕倒火焰随即熄灭,只是,火焰怎么会突然变弱的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书院后山东隅竹林掩映下,院长书房麻纱窗依旧透出昏黄的光,显得夜里的嵖岈山更加乌漆嶙峋。屋内,老院长看了看面色恢复正常的少女,缓缓放下手中持了半夜的瓢壶,疲乏的窝到书桌后的藤椅上,氤氲的白汽慢慢散去,老院长古井无澜的脸上竟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满足,“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荒漠火原上,牧歌正费力的寻找金色巨兽的各处经脉,越看越是心惊,巨兽的每处经血脉络都在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冰化,眼看要不了多久,冰化就要侵蚀到心脉。金色巨兽已经不复牧歌第一次看到它时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原本金黄光亮的皮毛覆上了一层浅白的寒霜,再混上地上的灰烬沙土,黑灰一片,不知怎么,牧歌心头一阵绞痛,也许是不忍看一个对自己流露过善意的神兽就这么狼狈的不明不白死去,没时间多想,她奋力的拨开阻碍爬到巨兽心脉所在,盘膝坐下。惊喜的是,甫一坐下,牧歌身子四周方圆数尺内的白霜瞬间褪去,她没有过多惊异,时间极速流失,来不及大惊小怪,这也印证了心中那个隐隐的想法,自己和它果真是有些联系的。
多想无益,拈一缕神识一念入定,往事一桩桩扑面砸来,浑沌散尽,她记起了一切。我是北境小王女,离家万里,来京都,入书院,有良师若干,挚友三两,原本是顽石一块,任怎么苦练也是神识空空如也,在摘星楼里看了一个月的无字书,有怪而不悭的守书人指点一二,于是一夕悟道,心志不稳,又遭人撩拨,以致神元离体,然后就到了这里,是了,这就是我本命神元的所在之处,这神兽就是我的守护兽,虽然不明白自己的守护兽为什么不像自己的父母哥哥族人那样是狼,但可以肯定,它的确是自己的守护兽。怪不得从小医士们都说我是焦阳体质,原来识海里成天介烧这么大一把火,不热那才叫怪事,但为什么神识开启了这里的火却要熄灭?连带自己的守护兽也奄奄一息?
不行,一定要把它救回来,她的心在腔子里扑通乱跳,金色巨兽身上的白霜越来越重,几欲凝结成冰,她身子下拼命护住的这块心脉周围,霜圈也正在快速的一点点往中心逼近,怎么办怎么办,她手里只有一张弓几只箭,别无长物,假若有一粒北宸常揣着的灵药也许还能缓上一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她刚寻到自己的自己的本命兽,怎么能就这么任它死去?!
眼看霜圈一寸寸逼近,巨兽的心跳弱不可察,牧歌暴起纵越,如一只黑箭刺破暗夜,来到巨兽口鼻处,她拿出箭,死命的在左手腕划拉而过,淋漓的鲜血如一簇跳动的火焰,流入巨兽口中,覆冰块块碎裂,白霜暗淡,不知是巨兽还是这片天地,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是欣喜的叹息,等了这么久,你终于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牧歌觉得自己眼皮如山沉重,她再也撑不住,顷刻天旋地转,在她闭上眼的前一瞬,依稀看见东方有一轮红日跃出了地平线……